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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除夕之后的 ...

  •   除夕之后的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键,转眼就过了元宵。

      杭州的冬天还没有完全退场,但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路边的梧桐依旧光秃秃的,枝丫却不再是一副死气沉沉的灰褐色。凑近了仔细看,能看到枝头鼓起了小小的芽苞,裹着一层毛茸茸的褐色外壳,像是在偷偷攒着劲儿,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壳而出。小区花坛里的迎春花倒是抢了先,枝条上零零星星地爆出了几朵嫩黄的小花,在依旧凛冽的风里瑟瑟发抖,却固执地宣告着什么。

      苏晚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五天没有见到沈时愿了。

      第一天是周一,沈时愿发消息说公司开年项目紧,晚上要加班到九点,苏晚回了一句“知道了”。第二天是周二,沈时愿说项目进度滞后,全组都在加班,苏晚回了一句“嗯”。第三天是周三,沈时愿连消息都没发,到晚上十点才匆匆回了一条“刚下班,太晚了不打扰你了”,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回。第四天是周四,苏晚一个人在家吃完饭,把刘妈做的糖醋小排嚼了又嚼,总觉得味道不对,刘妈的手艺没变,变的是坐在餐桌对面那把空椅子。第五天是周五,苏晚下班后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兜了好几圈,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停在了沈时愿小区门口。

      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五楼那扇窗户。灯亮着,橘黄色的,在初春薄薄的暮色里像一颗被钉在灰蓝色天幕上的星星。窗户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偶尔鼓起一角,像是有人在窗边轻轻招手。她能看到窗帘后面偶尔晃过的人影,瘦瘦的,扎着头发,大概是刚从厨房出来,因为人影停下来的时候会微微低头,像是在看灶台上的什么东西。

      苏晚没有下车,也没有发消息。她只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走了。她对自己说,沈时愿最近工作太忙,不应该去打扰她。她还对自己说,她只是顺路经过,不是专门来的。这两个谎言她都不信,但她还是把它们咽下去了,就像咽下两颗没有糖衣的药片,苦味在喉咙里留了很久。

      回到家,苏晚打开手机,翻了翻这几天和沈时愿的聊天记录。全部是简短的文字,没有语音,没有表情包,没有沈时愿惯常会发的那些小太阳。最近的一条是今天下午苏晚发过去的“今天加班吗”,沈时愿隔了四十分钟才回:“加,不过应该八点能走。项目快收尾了,下周就好了。”语气平静得像是人工客服。

      苏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刘妈正在收拾灶台,一边擦一边念叨:“小姐,您这几天饭量见少啊,是不是胃口不好?要不要我熬点山楂水?”

      “不用。”苏晚把水杯放下,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刘妈,如果有人以前每天都会给你发消息,忽然有一天开始不发了,说明什么?”

      刘妈停下擦灶台的手,转过身来看着苏晚。苏晚的表情看起来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和今晚吃什么一样普通的问题。但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攥得有点紧,指节微微发白。刘妈做了十几年的佣人,什么眼色没见过,她没有戳穿,只是想了想说:“那要看是什么人。如果是普通朋友,可能只是最近忙。但如果是……”她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措辞,“如果是关系不一般的人,那就要问清楚。有些事放着不问,就像隔夜茶,越放越凉。”

      苏晚没有说话。她把水杯放进水槽,转身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翻出了日历。从除夕到现在,日历上每隔几天就有一个被她标记过的日子——“沈时愿来吃饭”、“陪沈时愿去超市”、“沈时愿生日”,这些标记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的生活串成了一串项链。而从过年到现在,标记越来越少了。不是因为她们见面少了,而是因为她开始觉得把这些事情记在日历上有点奇怪,谁会把自己和朋友的每一次见面都郑重其事地标注在日历上?

      苏晚关上房门,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翻出了除夕那天晚上沈时愿发来的消息。照片里窗台上那个红包还好好地立在那里,红包旁边是那朵干枯的栀子花和那盆茂盛的绿萝。她把照片放大,看着红包封面上平安喜乐四个字,想起自己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因为太久没有用毛笔了,最后一笔乐字的捺写歪了,她用指腹蹭了一下,蹭花了一小块墨迹。

      “新年快乐。”她当时在红包背面写了这四个小字,然后划掉了,改成“明年也要快乐”,又划掉了,改成“天天快乐”,最后全部划掉,什么都没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不是幻觉,是她上个月买了一瓶栀子花味的香薰喷雾,隔几天就往枕头上喷一次,因为她发现那个味道能让她睡得好一些。她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栀子花的味道能让她睡得好,就像她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把沈时愿的照片存进一个叫重要的文件夹,为什么要在商场里找遍每一个专柜只为找到和栀子花有关的项链,为什么要在下雪天开四十分钟的车只为喝一碗番茄牛腩汤。

      有些问题一旦问了,就要面对答案。而她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个答案。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苏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翻过身拿起手机,动作之快让她的肩膀撞到了床头柜,台灯晃了两晃差点掉下来。她用一只手扶住台灯,另一只手划开屏幕。

      消息不是沈时愿发的。是她爸苏明远发来的,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话:“爸爸明天到杭州,晚上一起吃个饭,地址发你了。”后面跟着一个酒店的定位。

      苏晚把手机放下来,仰面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星空灯。星空灯已经很久没有开了,因为这段时间她不需要人造的星星也能睡得很好。但今晚她觉得天花板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她和苏明远上一次见面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三个月对苏明远来说不算长,他最久的一次出差持续了大半年,苏晚从初中到高中的家长会他只来过两次,一次走错了教室,一次提前离场。苏晚的妈妈去国外之后,父女俩的关系就像两个住在同一栋酒店里的客人,偶尔在走廊里碰到,点头致意,然后各走各的。苏明远不是不爱她,他会给她打钱,会在她生日的时候让助理订花送到家里,会在每次见面的时候说“钱够不够花”。但他从来没有坐下来问过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从来没有注意到她手上多了几道创可贴,更不会知道她做的桂花糕甜度如何。

      如果是前世的苏晚,收到父亲这种消息大概会兴奋很久,爸爸回来了,爸爸有空和她吃饭了,她要好好打扮一下,要在饭桌上表现得乖巧懂事,要让爸爸觉得她是个值得骄傲的女儿。可现在的苏晚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她知道苏明远突然回来绝不可能是专门为了和她吃一顿饭,三年来他从来没有专门回来陪她吃过任何一顿饭。每一次顺便吃个饭的背后,都藏着一个她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也没用的商业目的。

      而她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想一个人去面对那顿饭了。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瞬,然后给沈时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晚上有空吗?陪我去吃顿饭,我爸回来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消息显示已读,但沈时愿没有立刻回复。苏晚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并不在意。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绞了又松,松了又绞,直到十分钟后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沈时愿的回复很短:“好的。几点?在哪?”

      苏晚把地址和时间发过去,然后加了一句:“穿正式一点。我爸那个人比较讲究。”

      沈时愿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过了几秒钟,又发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苏晚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很久,把它想象成沈时愿在屏幕那头弯起眼睛笑的样子。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之间,清冷而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经过的汽笛声,长长的,悠悠的,像是谁的思念被拉成了细长的丝线,在初春的夜风里飘摇。苏晚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沈时愿今晚加班到几点?有没有好好吃晚饭?她答应陪她去吃饭,是不是又要加班到更晚才能把工作做完?

      然后她发现自己又在想沈时愿了。从五分钟前到现在,她的脑子里全是沈时愿。而她想沈时愿的频率,已经远远超过了朋友这个词所能承载的范围。

      第二天傍晚,苏晚开车去接沈时愿。她把车停在老地方,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上次下雪天她也是停在这里,被沈时愿在楼上看到然后发了条消息说“你到了怎么不上来”。今天她没有提前发消息,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等。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勾勒出苍劲的剪影,树下堆着的残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小滩融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

      沈时愿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苏晚正在看手机上的工作邮件,余光扫到一个身影,抬起头来,然后她划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沈时愿今天穿的是苏晚送的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大衣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处露出锁骨上那朵栀子花项链。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散着或扎成侧辫,而是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她化了淡妆,眉眼比平时更加精致,口红换了一支比西柚色更深一点的豆沙色,衬得她整个人既温柔又有一种平时被隐藏得很好的清冷气质。她踩着一双深蓝色的低跟鞋,手里拎着一个苏晚没见过的深蓝色小皮包,走在初春傍晚的薄暮里,像一幅被精心构图过的画。

      苏晚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看着沈时愿朝她走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酒红色的真丝衬衫,头发也难得地打理过了,发尾卷出了恰到好处的弧度。她本来想穿得随意一点的,但想到沈时愿会穿得很正式,就莫名其妙地也认真打扮了一番。现在两个人站在车旁互相打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谁都不肯先开口的安静。

      “你头发盘起来挺好看的。”苏晚先开了口,语气还是惯常的漫不经心,但她的目光在沈时愿的脖颈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里她注意到沈时愿的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痣,被盘起的头发露了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粒不小心洒落的芝麻。

      “你头发放下来也挺好看的。”沈时愿回了一句,嘴角的梨涡浅浅地浮现,目光在苏晚的发梢上轻轻掠过。

      苏晚别过脸去,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车子驶出小区,往苏明远订的那家酒店开去。路上两个人都有些沉默。沈时愿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皮包的金属扣,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苏晚已经学会了辨识。苏晚把着方向盘,用余光瞄了她一眼,说:“不用紧张。我爸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人。”

      “我不是紧张你爸,”沈时愿侧过头看着苏晚,目光里有一种苏晚一时解读不了的情绪,“我是怕……给你丢脸。”

      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打了转向灯变道,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丢什么脸?你哪点比谁差了?你是少读了书还是少干了活?你去那家酒店吃饭是给他们面子,不是去接受审查的。”

      沈时愿被她说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背掩住嘴角。她其实想说的是“我怕在你爸爸面前表现不好,让你难做”,但苏晚显然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并且用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给出了回应。那种回应没有任何安慰的技巧,却比任何安慰都有效,因为苏晚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事实。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殷勤地拉开车门。苏晚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站在原地等了一下沈时愿,然后和她并肩走进大堂。苏明远订的包间在三楼,她们到的时候,苏明远已经坐在里面了。

      苏明远五十三岁,保养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休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但价格不菲的腕表。他的五官和苏晚有五六分相似,眉眼之间那股凌厉的神气几乎是如出一辙。此刻他正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又在处理什么生意上的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看到苏晚身后的沈时愿时,表情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爸。”苏晚在苏明远对面坐下来,把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是来谈一笔她已经胜券在握的生意,“这是沈时愿,我的朋友。”

      沈时愿微微欠身,礼貌地叫了一声“苏叔叔好”,然后在苏晚旁边坐下来。她坐的位置很讲究,没有和苏晚并排,而是稍微往后挪了小半个身位,既不会显得疏远,又不会让人觉得她和苏晚在统一战线。这是在江家多年练出来的本能,在需要应对长辈的场合自动启动。

      苏明远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年轻女孩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沈时愿身上。那目光是审视的、打量的、不动声色的,和他看一份合同的眼神没有本质区别。

      “沈时愿,”苏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信息,“沈鹤亭的女儿?”

      “是的,苏叔叔。”沈时愿的声音很稳,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爸爸当年在杭州也是个人物,”苏明远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一丝苏晚听不太明白的意味,“可惜了。后来你跟你妈进了江家?”

      这句话问得不算客气,在社交场合当面提及对方的家道中落和在继家的寄居身份,要么是故意的试探,要么是根本不在乎对方的感受。苏明远显然属于后者。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三十年,早就习惯了用自己的气场去碾压别人,这是他的本能,就像鲨鱼闻到血腥味就会游过去一样。

      沈时愿的脸色没有变,但苏晚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节微微泛白。苏晚心里腾地窜起一股火,但她没有拍桌子,她知道在苏明远面前发火是没用的,这个男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的情绪变成自己的筹码。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用一种和父亲如出一辙的平淡语气说:“爸,沈时愿现在不住江家。她自己租了房子,工作也稳定。她妈妈身体不太好,她每周都去照顾。至于沈叔叔当年的事,您也说了是当年的事,没必要在饭桌上提。”

      苏明远看着苏晚,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记忆中的女儿不是这样的,以前的苏晚在他面前要么是小心翼翼的讨好,要么是任性的顶撞,从来不会这样不卑不亢地、用他惯用的方式和他对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移了话题,开始问苏晚工作的事。苏晚一一回答,语气简洁而专业。她说起投资公司的业务进展、年后新启动的项目、团队的人员调整,每一条都条理清晰,显然是真的在做功课。苏明远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偶尔点一下头,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程度的认可。

      聊了一会儿,苏明远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苏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苏晚,你和江临的婚事,江家那边又来找过我了。”

      苏晚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糖醋鱼放进碗里:“哦?他们说什么?”

      “说你们之间有误会,说江临愿意当面跟你道歉。你何阿姨也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上次跟你谈过之后,觉得你变了很多,更——”苏明远斟酌了一下措辞,“更成熟了。她说江临最近也在反思自己,希望你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苏晚嚼着鱼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连苏明远都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沈时愿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菜,筷子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脸上的表情同样看不出任何波澜。但苏晚注意到,沈时愿夹菜的时候筷子尖轻轻颤了一下。

      “爸,”苏晚把鱼刺吐在碟子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帮我回江家一句话。”

      “什么话?”

      “苏晚已经死过一次了,不会再死第二次。”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坐在她旁边的沈时愿却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苏晚从未见过的惊痛,那种惊痛很深很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沈时愿的心口狠狠剜了一下。苏晚没有看沈时愿,但她感觉到了沈时愿的目光,那目光烫得她差点握不住筷子。

      苏明远皱了皱眉:“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死过一次?”

      “比喻。”苏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漫不经心,“就是说我已经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了,不可能再回去。江临要找,让他去找别人。天底下想嫁进江家的女人多了去了,不缺我一个。”

      苏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苏晚从未听过的、带着几分审视和几分好奇的语气问:“你是不是有了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比如,”苏明远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坐在苏晚旁边的沈时愿,然后收回,“你身边有没有别的人?”

      这句话问得很隐晦,但苏晚听懂了。沈时愿显然也听懂了,她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迅速稳住,继续夹菜,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小片。

      苏晚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拿起酒瓶给苏明远倒了一杯酒,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说:“爸,今天难得一起吃饭,聊点别的。生意上的事、江家的事,都不急在这一顿。”

      苏明远看着女儿举杯的姿势,稳、准、从容,和他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像自己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人,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会追在他身后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的小女孩了。她在某个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刻长大了,变成了一个他可以以平等的姿态对话的人。

      他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开头。

      饭局的后半段,苏明远没有再提江家的事,沈时愿也慢慢放松下来,偶尔会主动接一两句话。当苏明远聊到最近在看的投资项目时,沈时愿轻声说了一句“那个领域的政策风险可能比看上去大,去年出过一版征求意见稿,后来虽然撤回了,但方向应该不会变”,语气温和而专业,显然是对那个行业做过功课的。苏明远有些意外地看着她,显然没有料到一个沈鹤亭的女儿会对商业话题有见解。苏晚在旁边喝着汤,嘴角翘起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吃完饭,苏明远被司机接走了。临走前他在酒店门口拍了拍苏晚的肩膀,说了一句让苏晚愣在原地的话:“你这个朋友,比江临靠谱。”

      苏晚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父亲的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初春的夜风吹过来,还带着冬天的余寒,但她不觉得冷。她转过身,看到沈时愿站在她身后,米白色大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头发被吹散了几缕,正在用手把它们别到耳后。酒店门口的灯光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走吧,送你回去。”苏晚走下台阶,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广播里放着的轻音乐,一首老旧的英文歌,慵懒的女声唱着Fly me to the moon。路旁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线,红的、蓝的、金的,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苏晚。”沈时愿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嗯?”

      “你刚才在桌上说的那句话,苏晚已经死过一次了,不会再死第二次”沈时愿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苏晚目视前方,语气轻描淡写,“我怎么可能跟江临复合?他又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我不是问江临。”沈时愿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差点被车外的车流声盖过去,“我是问……你说的‘死过一次’。”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歌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播完了,广播里传来主持人低声的絮语,说着明日的天气和路况。苏晚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沈时愿。我死过一次,是被江临亲手了结的。我死后在墓碑上看到你送的栀子花,听到你对着一块石头说“你穿红裙子笑起来特别好看”。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我重活这一辈子,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重新开始,只是因为你在我墓前站的那场雨,值得我用一辈子去还。

      这些话全部卡在她的喉咙里,挤成一团,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是……”苏晚清了清嗓子,打了转向灯,用一个漂亮的变道争取了几秒钟的缓冲,“就是比喻嘛。比喻你懂不懂?以前那个追着江临跑的苏晚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新的。新的人不会犯旧的蠢。”

      沈时愿侧过头看着苏晚。车子经过一段路灯密集的路段,光线透过车窗连续不断地扫过苏晚的脸,把她的表情分割成一帧一帧的画面。沈时愿从那些画面里看到了一丝被藏得很好的慌张,还有更多她读不懂的情绪。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锁骨上那朵栀子花吊坠,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花瓣的纹路。这是她紧张或者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苏晚注意到了,但她不知道沈时愿在紧张什么,又在思考什么。

      车子停在沈时愿楼下。这次沈时愿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了片刻。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的枝丫被路灯照亮,投下交错纵横的影子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幅笔画潦草的素描。楼上不知谁家在放音乐,隐隐约约飘下来一段旋律,是某首老歌的副歌部分,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苏晚,”沈时愿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到什么,“如果有一天你想告诉我什么,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听的。你不用担心会把我吓跑。”

      苏晚侧过头看着她,心跳忽然加速了一拍。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沈时愿在说什么?“不管是什么”是什么意思?“你不用担心会把我吓跑”,苏晚什么事情会把她吓跑?除非沈时愿已经猜到了一些连苏晚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我能有什么要告诉你的,”苏晚转过头看着方向盘,用手指弹了弹方向盘上的车标,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你少在那儿疑神疑鬼。到了,下车吧,早点睡,你明天不是还要加班?”

      沈时愿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温柔,有耐心,还有一种苏晚不太敢直视的了然。然后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带我去见你爸。你跟你爸说话的样子很帅。”

      苏晚还没有想好怎么回应这句话,沈时愿已经关上车门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亮起,一层,两层,三层,然后门锁转动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紧接着是关门时那声熟悉的轻响。苏晚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她靠在座椅上,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是除夕夜沈时愿亲过的那一侧,而是另一侧。她忽然想到一个很荒唐的问题:如果沈时愿下次亲的是这边,她会是什么感觉?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猛地坐直了身体,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像是在替她说出那些她不敢说出口的话。

      回到家,苏晚上了楼,坐在床边,从床头柜最深处摸出了那个丝绒小盒子。不是装项链的那个,是她后来偷偷去买的一个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盒子,里面装的是一条和沈时愿脖子上那条同款的玫瑰金链子,只不过吊坠不是栀子花,而是一片小小的、完整的栀子花叶子,翡翠薄片打磨而成,和沈时愿大衣胸针上的叶片是同样的材质。她当时在珠宝店里对着两条项链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花送给沈时愿,给自己留了叶子。

      她把叶形吊坠托在掌心里,看着它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翠绿色的光泽。花和叶本来是同一个枝头的,被拆散在两个盒子里,分给了两个人。这像不像一个隐喻?她不敢往下想,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项链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抽屉最深处,关灯,躺下。

      窗外的月牙被云遮住了,梧桐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苏晚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沈时愿今晚在车上说的那句话:“你不用担心会把我吓跑。”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开眼。初春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个被她封在心底的名字,正在一点点地融化冰封,往水面上浮。而那个名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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