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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周六,杭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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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杭州又落了一场薄雪。
苏晚把车停在沈时愿楼下的时候,距离约好的九点半还差十五分钟。她没有上楼,只是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细雪出神。车载空调吹出的暖风在她脸上慢慢铺开,和车窗外的寒意隔着一层玻璃对峙,玻璃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手指在水雾上无意识地画了一朵花,五片花瓣,圆圆的花心,画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画的是一朵栀子花。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用手掌把它抹掉了。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盒桂花糕,用保鲜膜仔细地封着,盒子上还贴了一张便签纸,写着“加热三十秒再吃,味道更好”。字迹是苏晚的,但她写的时候刻意改变了笔画,把吃字的最后一笔写得更短,把更字的捺写成了点,让整行字看起来不太像她平时张扬的笔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怕沈时愿认出来,又怕沈时愿认不出来。这种矛盾的心态她已经习惯了,就像她习惯了每天早上看沈时愿发来的天气提醒,却从不回复谢谢,只回一个嗯。
桂花糕她做了整整两个晚上。
第一晚是实验品。刘妈站在旁边口述配方:糯米粉要过筛三次,桂花酱要分两次拌入,蒸的时间不能超过二十分钟否则会发硬。苏晚严格按照刘妈的指示操作,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结果蒸出来之后她尝了一口,直接吐在了垃圾桶里。
“怎么这么硬?”她瞪着那块桂花糕,表情像是被它背叛了。
刘妈忍笑忍得很辛苦:“小姐,您把糯米粉和粘米粉的比例搞反了。”
第二晚她重做了三遍。第一遍粉的比例对了,但桂花酱放少了,蒸出来颜色惨白,看着就不开胃。第二遍桂花酱放够了,但她手一抖多加了小半勺盐,咸甜交杂的味道让她自己都皱眉头。第三遍蒸到一半的时候她揭开锅盖偷看,被蒸汽烫到了手腕,缩手的时候差点把整锅打翻。刘妈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上前帮忙,都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最后一批桂花糕出锅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苏晚站在灶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低头看着那盘终于合格的桂花糕,额头上还挂着被蒸汽熏出来的汗珠。桂花糕色泽金黄,表面平整,用筷子按一下能弹回来,切口处能看到细密的气孔,凑近了闻有淡淡的桂花香和糯米粉特有的清甜气息。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姐,您手腕上的烫伤要处理一下。”刘妈递过来一管烫伤膏。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红豆大小的水泡,随手接过药膏抹了两下,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在那盘桂花糕上。她拿起手机想给沈时愿发条消息,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又放下了。但她对着那盘桂花糕拍了一张照片,保存在了那个叫重要的文件夹里。
现在,这两盒桂花糕被好好地装在纸袋里,放在副驾驶座上。苏晚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五分。她深吸一口气,拎着纸袋下了车。
沈时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她没有站在楼道里避风,而是站在单元门口,大衣扣得整整齐齐,围巾裹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眼睛。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睫毛上沾了几片细小的雪花,看到苏晚的车子时眼睛亮了一下,朝她挥了挥手。她的身后是老旧的居民楼,灰扑扑的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墙虎藤蔓,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苏晚走到她面前,皱着眉拍掉她肩膀上的雪:“不是说了九点半吗?下来这么早干嘛,站外面吹风?你那件厚大衣呢?”
“这件就是厚的。”沈时愿拉了拉自己深蓝色的大衣领子,表情无辜。
“这叫厚?里面才几克绒?算了,上车。”苏晚拽着她的手臂往车那边走,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她塞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上了车,把空调温度又调高了两度。
沈时愿坐进车里,看到了副驾驶座上的纸袋。她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两盒桂花糕,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色泽金黄,表面撒着干桂花,卖相比外面糕点店卖的还要好。纸袋里还放了一张便签纸,写着“加热三十秒再吃,味道更好”。
沈时愿拿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
苏晚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用余光瞄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已经把字迹伪装过了,沈时愿应该认不出来吧?可沈时愿看着便签纸的表情让她有点慌,那种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了然。像是看到了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谜题。
“这字……”沈时愿开口了。
“刘妈写的。”苏晚抢答,语气又快又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路况,其实前面一辆车都没有,“配方也是刘妈给的,我就帮忙打了个下手。你不会以为我为了你做桂花糕做到半夜吧?想多了。”
沈时愿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弯起嘴角,轻声说:“我没说你是为我做的啊。”
苏晚的手在方向盘上僵了一瞬。她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老毛病,说谎的时候话太多,话一多就露出破绽。沈时愿什么都没问,她自己就把底全交了。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把方向盘攥得更紧了。
沈时愿没有再追问。她把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就是苏晚放项链盒子的那个位置。然后她抱着那两盒桂花糕,靠在座椅上,嘴角的梨涡浅浅地浮现,像雪地里不小心踩出的两个小小的脚印。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了周六上午不算拥挤的车流。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花在挡风玻璃上轻轻一碰就化了,雨刮器用最低档就能应付。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完全秃了,枝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是被谁用毛笔蘸了淡墨在灰白的天空上随意勾勒的线条。沿街的早点铺子冒着白汽,包子笼屉和豆浆机的声音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和车里的暖气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约好的茶楼在西湖边上,是赵婉芝选的地方。苏晚听说过这家茶楼,价格不菲,环境清幽,临湖的包间要提前一周预订。赵婉芝约在这里,大概是想给这次见面一个体面的排场,毕竟她现在的身份还是江家的二太太,虽然江远山已经去世,但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车子停在茶楼门口,苏晚和沈时愿一起走进去。茶楼是园林式的,假山流水、曲径回廊,穿着素色旗袍的服务员引着她们穿过一条石板小径,走到一间临湖的包间门口。推开门,赵婉芝已经到了。
苏晚对赵婉芝的印象很模糊。前世她和赵婉芝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在江家的大场合,赵婉芝永远是角落里那个安静的、不太起眼的存在,穿得得体但不出挑,笑得温婉但不多话,和人打招呼的时候会微微低头,像是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比别人低半头的位置。沈时愿的眉眼和她很像,尤其是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清澈而温柔,像是被岁月洗过的湖水。
但今天的赵婉芝看起来比苏晚记忆中憔悴了很多。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外面披了一条驼色的羊绒披肩,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得体而精致。但那种憔悴不是化妆品能遮住的,她的眼窝比记忆中深了许多,颧骨也比从前更突出了,手腕细得像是能被一阵风吹断。她坐在茶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而疲惫,像一枝被插在花瓶里太久、已经微微枯萎的花。
“妈。”沈时愿走到赵婉芝面前,弯下腰轻轻抱了她一下。赵婉芝抬起手拍了拍沈时愿的背,手掌落在沈时愿后背上的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瘦了。”赵婉芝捧起沈时愿的脸端详了一会儿,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愧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个人住在外面,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我吃得很好,”沈时愿握住母亲的手,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经常给我做饭。”
赵婉芝的目光移到苏晚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戒备,也有一丝苏晚一时半会解读不了的困惑。苏晚能理解赵婉芝的戒备。在赵婉芝的认知里,苏晚还是那个欺负她女儿的苏家大小姐,是那个在江家把沈时愿当成眼中钉的骄纵女孩。沈时愿说苏晚经常给我做饭,在赵婉芝听来大概比天方夜谭还离谱。
“苏小姐,”赵婉芝礼貌地点了点头,语气客套而疏离,“好久不见。”
“赵阿姨好。”苏晚难得地收起了平时的骄横,微微颔首,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个度。她把纸袋放在桌上,在沈时愿旁边坐了下来,“时愿说您想吃桂花糕,就带了两盒过来。”
赵婉芝看了纸袋一眼,又看了沈时愿一眼。沈时愿已经把盒子从纸袋里拿出来了,打开保鲜膜,桂花的甜香立刻溢了出来,和茶桌上的龙井茶香交织在一起。赵婉芝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她嚼了很久,久到苏晚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又搞错了粉的比例。
然后赵婉芝放下了桂花糕,抬起眼睛看向苏晚。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这桂花糕,”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是谁做的?”
沈时愿正要开口,苏晚已经抢在了前面,声音斩钉截铁:“沈时愿做的。她练了好几个晚上,手腕都烫伤了。”她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沈时愿一脚,示意她别说话。
但赵婉芝不是那么好骗的。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开桂花糕的断面,看了看里面的气孔和色泽,然后摇了摇头:“我的女儿我清楚。她小时候我教她做过桂花糕,她做出来的不是这个样子。”她抬起头,目光直接越过沈时愿,落在苏晚脸上,“苏小姐,这糕是你做的吧?”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西湖的水面被风吹起层层细波,把映在水中的亭台楼阁揉碎成一池摇晃的倒影。远处有画舫缓缓划过,船娘的歌声隔着水面飘过来,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用她惯常的理直气壮的语气说:“是我做的。练了两天,失败了四次。但我让沈时愿说是她做的,因为她不想让您担心她过得不好。她想让您看到她会做桂花糕了,能照顾自己了,让您安心。”她看着赵婉芝的眼睛,语气难得地诚恳,“赵阿姨,桂花糕是我做的,但这个主意是她的。从头到尾,她只想着怎么让您少操一份心。”
沈时愿转头看着苏晚,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她不知道苏晚为什么要这么说,苏晚用一种既霸道又温柔的方式,把她想对妈妈说的话、想让妈妈看到的东西,全都替她讲了出来。
赵婉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西湖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水里撒了一把碎金。画舫已经驶远了,船娘的歌声也散了,只剩下茶楼里隐约传来的古琴声,悠扬而清远。
“苏小姐,”赵婉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时愿跟我说,你现在对她很好。说实话,我不太敢信。不是不相信时愿,而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在江家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脸上堆着笑、手里藏着刀。苏小姐从前对时愿的态度,我是看在眼里的。所以时愿说你变了,我心里一直存着一个问号。”
“妈——”沈时愿想说什么,被赵婉芝抬手轻轻制止了。
“但是,”赵婉芝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只咬了一小口的桂花糕,指腹轻轻拂过糕体表面细密的干桂花,“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练两天的桂花糕、失败四次、凌晨一点还在厨房里守着蒸锅,这样的人,我不需要再怀疑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苏晚,目光里的戒备终于卸下了,露出底下那层柔软的、疲惫的、母亲的底色:“苏小姐,谢谢你照顾时愿。”
苏晚被这句谢谢击中了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位置。她从小到大收到过无数赞美和感谢,来自长辈的、来自同龄人的、来自那些想讨好苏家的人,但从来没有一句感谢像现在这句一样,让她觉得嗓子发紧、鼻子发酸。因为这句感谢不是冲着她苏家大小姐的身份来的,而是冲着她对沈时愿的好来的。
“不用谢我,”苏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骄横,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到什么,“我做什么是我自己乐意的,跟她没关系。”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又说错了——什么叫跟她没关系?明明每一件事都跟她有关系。苏晚咬着下唇,把茶杯放回桌上,低头研究起桌布上的纹路来。
沈时愿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赵婉芝看看苏晚,又看看自己女儿,目光在两个年轻女孩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低下头喝茶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分明亮了几分。
桂花糕被重新摆上桌,赵婉芝又拿起一块吃了起来。这一次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味道。吃完之后她用手帕擦了擦手指,看着沈时愿说:“这糕甜度刚好。你跟苏小姐说,下次可以再多放一点桂花酱,你小时候就喜欢桂花的味道。”
沈时愿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妈,她就坐在这里,你可以直接跟她说。”
“我跟她不熟,”赵婉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女般的狡黠,“跟你说,你再转达,这样比较不尴尬。”
苏晚忍不住也笑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赵婉芝和沈时愿在很多地方是像的,那种温柔的、不争不抢的底色,那种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却依然柔软的本性,那种明明自己有资格要求更多却永远只取最少的谦让。沈时愿的善良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遗传。
但前世的赵婉芝没有等到这个冬天过完就走了,而沈时愿甚至没有机会让妈妈尝一口桂花糕、问一句甜度刚好。苏晚想到这里,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她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自己突然收紧的喉咙,然后放下杯子,语气状若随意地问了一句:“赵阿姨,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赵婉芝的笑容淡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但苏晚注意了,她今天来,就是为了注意这些的。
“老毛病了,”赵婉芝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心脏不太好,天气冷了容易胸闷。医生说没什么大事,按时吃药就行。”
苏晚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了赵婉芝说这句话时的几个细节,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按的位置刚好是心脏。她面前那杯龙井茶只喝了一口就不再碰了,而茶楼里的龙井是出名的好茶。她说话的声音比刚进来时沙哑了一些,虽然差别不大,但苏晚听出来了。
这不是没什么大事的人会有的状态。前世的赵婉芝大概也是用这套说辞打发了所有人的关心,包括她自己的女儿,然后在某个没有人注意到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倒下。
“赵阿姨,我认识一个心内科的专家,省人民医院的,在业内挺有名。”苏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张名片照片,推到赵婉芝面前,“您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就当是让我安心,毕竟您是时愿的妈妈,您身体好了,她才能安心工作,她安心工作了才能——”她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差点又说多了,连忙打住,“总之您有空去看看就是了。”
赵婉芝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名片,又看了看苏晚。苏晚的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但赵婉芝在江家待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情冷暖没见过。她看得出来,这个表面上骄纵的大小姐,此刻正在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
笨拙到让人有点心疼。
“好,”赵婉芝点了点头,把名片存进了自己的手机里,“我去看看。”
沈时愿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苏晚拿出手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苏晚。她不知道苏晚什么时候找的心内科专家,这件事苏晚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苏晚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妈身体怎么样”,然后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炖汤、做菜、买项链、做桂花糕,苏晚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这样,从不预告,从不解释,做完之后还要嘴硬说是顺手、是凑巧、是刘妈帮的忙。
沈时愿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花茶。茶面上漂着一小片玫瑰花瓣,在水里轻轻打着旋。她的鼻子很酸,但她忍住了。她不想在妈妈面前哭,也不想在苏晚面前哭,因为苏晚看到她哭就会手足无措,会假装生气地说“哭什么哭,丑死了”,然后偷偷多抽两张纸巾塞到她手里。
茶喝到一半,赵婉芝说想和沈时愿单独说几句话。
苏晚识趣地站起来,说自己想去湖边走走。她推开包间的门,沿着石板小径穿过假山,走到了茶楼临湖的廊桥上。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给西湖的水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湖对岸的雷峰塔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淡墨画。几只野鸭在湖面上悠闲地划着水,身后拖出长长的V字形波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晚靠在廊桥的栏杆上,把大衣裹紧了一些。冷风吹在脸上,有点刺骨,但她没有回包间。她想给沈时愿和赵婉芝留够时间。那对母女大概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坐在一起说过话了,在江家的那些年,她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目光里。赵婉芝是继室,沈时愿是拖油瓶,她们在那个家里从来不是主人,只是寄居者。
苏晚想到沈时愿小时候的样子。七岁,父亲刚去世,被妈妈牵着手走进一个陌生的房子,叫一个陌生的男人伯父,叫一个陌生的男孩哥哥。那个房子很大很漂亮,但不是她的家。那些人对她客客气气,但从来不会在餐桌上问她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她学会了安静,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学会了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不会碍任何人的眼。
然后苏晚出现了。苏晚穿着红裙子站在楼梯上,朝她笑了一下。就那一下,让沈时愿记了十一年。不是因为她缺爱,而是因为在那栋冰冷的大房子里,那个笑容是唯一一次有人正眼看了她,不带算计,不带怜悯,只是单纯地觉得看到了一个可以笑一笑的人。
苏晚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她忽然很想抽烟。她平时不抽烟,但此刻她觉得需要有什么东西来占住她的嘴,否则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到包间里,当着赵婉芝的面对沈时愿说一些她还没准备好说的话。
“苏小姐。”
赵婉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晚转过身,看到赵婉芝一个人沿着石板小径走了过来,沈时愿没有跟着。赵婉芝裹紧了披肩,走到苏晚旁边,扶着栏杆站定,目光越过湖面投向远处的雷峰塔。
“时愿去洗手间了,”赵婉芝说,“我趁这个机会,想单独跟您说几句话。”
苏晚微微侧身,面对着赵婉芝,点了点头。
赵婉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风吹起她的披肩流苏,在空气里轻轻飘荡。湖面上的野鸭群忽然一齐振翅飞了起来,翅膀拍打水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之后朝南边飞去了。
“时愿这个孩子,从小就太懂事了。”赵婉芝终于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她爸走的时候她才六岁,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不哭’。她不知道从哪里学的,觉得安慰别人是自己的责任。后来我嫁进江家,她跟着我一起进了那个门,我以为她能过得好一点,结果——”她停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结果是我太天真了。江家不是家,是一台机器。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每个人都在算计。”
苏晚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时愿在江家住了十一年,受了多少委屈,我比谁都清楚。但我不敢替她出头,因为我在那个家里也说不上话。”赵婉芝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每次看到她被冷落、被刁难、被当成透明人,我都觉得是我对不起她。如果我不带她进江家,她也许会过得辛苦一点,但至少不用看人脸色。”
“赵阿姨,”苏晚轻声说,“那不是您的错。”
赵婉芝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苏晚,目光里有苏晚没预料到的郑重。
“苏小姐,我知道我以前对您有偏见。在江家的时候,您对时愿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说实话,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您和我认识的那些富家小姐没什么两样——骄纵、自私、把别人当成自己的出气筒。”赵婉芝的措辞很直接,但语气并不尖锐,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时愿跟我说您现在变了的时候,我不信。她说您为了她和江临解除了婚约,我也不信。直到今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手腕。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自己手腕上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烫伤痕迹。那个红豆大小的水泡已经瘪下去了,但周围的皮肤还泛着一圈淡粉色。
“时愿刚才跟我说,您手上的烫伤是做桂花糕的时候被蒸汽烫的。她还说,您家里的刘妈告诉她,您练了两天,失败了四次,最后一次蒸到凌晨一点。”赵婉芝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她还说,您每周都去她那里,给她做饭、陪她逛超市、在她生日的时候做了一桌子菜。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
赵婉芝向苏晚走近了一步。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苏晚能闻到赵婉芝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栀子花香,和沈时愿用的那款一模一样。原来沈时愿的栀子花味道,也是从妈妈那里来的。
“苏小姐,我今天叫时愿出来,其实不只是想吃桂花糕。”赵婉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太好,虽然医生说没大事,但总有些事情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时愿。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这个不称职的妈妈,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苏晚的手。赵婉芝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在苏晚手上有一种脆弱的力度。
“以后,如果我不能陪在她身边了,我希望有一个人可以替她挡住外面的风和雨。她在江家被风吹了太多年了。”赵婉芝看着苏晚的眼睛,目光里有恳求,也有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信任。
苏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您不会有事的”,想说“我已经找了最好的专家”,想说“您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落在赵婉芝这样的托付面前,一点分量都没有。
她只是把手从赵婉芝的手里抽出来,反手握住了赵婉芝的手,用她自以为最冷静、最克制的声音说:“赵阿姨,专家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下周您去做个全面检查。不管结果怎么样,沈时愿都不会一个人面对。”
她停了一下,目光越过赵婉芝的肩膀,看到沈时愿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的身影。沈时愿没有走近,远远地站住了,大概是怕打扰她们说话。她站在那里,大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脖子上那根玫瑰金项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晚收回目光,看着赵婉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另外,您刚才说的那些事,我给她做饭、陪她逛超市、做一桌子菜,这些在她看来是有人对她好了,但在我看来远远不够。她值得比这些更多的东西。她值得有人把她放在所有事情的前面,值得有人为她遮风挡雨,值得有人记得她喜欢栀子花、喜欢溏心蛋、讨厌下雨天不带伞。”
赵婉芝愣愣地看着苏晚,眼眶慢慢泛红了。
“所以您放心,”苏晚松开赵婉芝的手,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恢复了惯常那副骄横的表情,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不管您在不在,她都不会是一个人了。这辈子都不会。”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阳光刚好破云而出。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西湖水面上,把整片湖都染成了碎金。远处的雷峰塔在阳光下轮廓分明,塔尖上积的那层薄雪折射出七彩的光。沈时愿站在回廊的转角处,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她们,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朝苏晚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隔着阳光和湖风,美得让苏晚忘了呼吸。
赵婉芝顺着苏晚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自己的女儿。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对苏晚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苏晚看不太懂的深意。
“苏小姐,”赵婉芝轻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你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知道”,想说“不知道”,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把脸转向西湖,假装专心看野鸭,耳朵却红得像被西伯利亚的寒风冻伤了。
赵婉芝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拍了拍苏晚的手臂,转身朝沈时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说了一句:“桂花糕很好吃。下次多放点桂花酱,时愿喜欢甜一点的。”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赵婉芝和沈时愿在回廊尽头汇合。沈时愿挽住妈妈的手臂,低下头听妈妈说着什么,然后忽然抬起头朝苏晚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时愿弯起眼睛笑了,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苏晚看懂了那两个字。
“谢谢。”
苏晚把脸转向西湖,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靠在栏杆上,假装在研究水里有没有鱼。风吹得她的头发遮住了脸,正好挡住了她压不下去的嘴角弧度。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得震天响,怕被走过来的沈时愿听到,于是清了清嗓子,用惯常那种骄横的语调朝沈时愿喊了一声:“你们聊完了没有?外面冷死了,我要回去喝茶。”
沈时愿笑着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围巾,是苏晚落在包间椅子上的。她走到苏晚面前,踮起脚尖把围巾绕在苏晚脖子上,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了无数次的事。
“你耳朵冻红了。”沈时愿说。
“那是风吹的。”苏晚说。
“嗯,风吹的。”沈时愿顺着她的话说,但嘴角的梨涡出卖了她。
她们一起往茶楼里走。赵婉芝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两个年轻女孩,目光里有一种淡淡的、安然的满足。石板小径两旁的腊梅已经结了花苞,小小的,裹着一层绒毛,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攒足了劲等着开花。
苏晚落后半步,偷偷看着沈时愿的侧脸。沈时愿的鼻尖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刚才哭过。但她看起来很开心,那种开心和前几次不一样,不是被惊喜击中的感动,而是一种被确认了什么的踏实。就好像她一直在心里存着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今天终于被妈妈亲口证实了。
苏晚不知道赵婉芝和沈时愿单独说话的时候说了什么。但看着沈时愿此刻的表情,她想,那大概是一些好话吧。
她们回到包间,重新沏了一壶热茶。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好,西湖的水面被照得像一面擦亮的铜镜,把岸边的枯柳和远处的山影都映得一清二楚。茶香在温暖的包间里袅袅升起,桂花的甜香还残留在空气里,和龙井的清苦交织在一起,像是这个冬天的全部滋味都被浓缩进了这间小小的茶室里。
苏晚端着茶杯,看沈时愿给赵婉芝倒茶。沈时愿倒茶的动作很娴熟,手臂的弧度、倾斜的角度、收手时的回旋,都恰到好处。这是她在江家学的,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里,她学会了所有的规矩,不是为了让谁夸她,只是为了少一个被挑剔的理由。
可是此刻,她倒茶的时候在笑。不是那种习惯性的、礼貌的微笑,而是真的在笑。因为她对面坐着的不是需要小心翼翼伺候的江家人,而是她的妈妈和一个会为她做桂花糕的人。
苏晚忽然很想知道,前世沈时愿在她墓碑前站了很久之后,有没有也像这样给谁倒过茶,有没有也这样笑过。她希望有。她希望前世的沈时愿在某个她没有看到的角落里,也曾被人温柔以待。虽然她知道,那个人不是她。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那个给沈时愿倒茶的人,会是她。
苏晚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来给赵婉芝和沈时愿续了茶。她续茶的动作远没有沈时愿那么优雅,茶壶嘴磕到了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几滴茶水溅到了桌布上。但她不在意,沈时愿也不在意,赵婉芝更不在意。赵婉芝只是端起那杯被续得有些粗鲁的茶,轻轻地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口。
“这杯茶,”赵婉芝放下杯子,看着苏晚,语气里有几分调侃,也有几分认真,“算是我喝过的,最好的茶了。”
苏晚耳朵又红了。她低头喝茶,假装没听到,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泄露了她所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