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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苏晚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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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往沈时愿那里跑。
这件事发生得不知不觉。起初只是周末过去蹭一顿饭,后来变成了周三也要去一次,再后来连周一晚上都觉得应该去看看那盆绿萝长得好不好。绿萝当然长得好,沈时愿把它照顾得青翠欲滴,藤蔓已经垂到了地板,新抽的嫩叶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翡翠色。苏晚每次去都要对着那盆绿萝端详半天,点评几句好像比上次长了半寸、这片叶子有点发黄、你是不是浇水浇多了,仿佛她真的是为了这盆绿萝才大老远跑来的。
沈时愿从来不戳穿她。沈时愿只是在她来的时候多煮一碗饭,多摆一双筷子,把沙发上的靠枕拍松放在她习惯坐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靠窗,能看到楼下的梧桐树和远处的高架桥,苏晚第一次坐的时候是无意的,后来每次来都自然而然地往那里坐,沈时愿就再也没有在那个位置放过任何东西。
刘妈最先发现了异常。她在苏家做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苏晚出门这么勤快。以前苏晚出门无非是逛街、聚会、追着江临跑,每次回来要么精疲力竭,要么心情不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理。可现在她每次从外面回来,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不是兴高采烈,而是一种安静的、餍足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平和。她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而是坐在客厅里喝刘妈炖的银耳汤,偶尔还会主动问一句“刘妈,红烧肉怎么做才能不腻”。
“小姐,您最近好像心情很好。”刘妈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苏晚正在喝银耳汤,勺子停在半空中,眉头皱了一下:“有吗?跟以前一样。”
刘妈笑而不语,转身进了厨房。苏晚把勺子里的银耳汤喝完,盯着空碗发了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看到沈时愿三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降温,出门多穿点。
苏晚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隔了五秒钟又拿起来,加了一句你也是。你那件大衣太薄了,换件厚的。
发完之后她又开始后悔。这句话是不是显得太关心了?沈时愿会不会觉得她管得太宽?她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自己发出去的那句话,越看越觉得啰嗦,正想撤回,沈时愿已经回了:好,听你的。
三个字。简单的、温顺的、带着一点让苏晚心跳加速的乖巧。苏晚盯着听你的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最后走到厨房门口对刘妈说:“明天晚上不用做我的饭了,我出去吃。”
刘妈头也没回:“去沈小姐那儿?”
“不是。跟朋友约了。”
“哪个朋友?”
苏晚张了张嘴,发现一个名字都编不出来。她的那些所谓朋友在她解除婚约之后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在她的黑名单里躺着。她现在的生活里,除了沈时愿,好像真的没有别人了。这个认知让她愣了一下,不是恐慌,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好像她终于从一场喧嚣的宴席上退场,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小院子里,院子里只坐着一个人,她坐下来,就不想再动了。
“刘妈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查岗了。”苏晚丢下这句话转身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沈时愿发了条消息:明天晚上吃什么?
三秒钟后,沈时愿回了一张照片,超市货架上的一盒牛腩,旁边是一袋刚称好的土豆。
“土豆烧牛腩。”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锅的emoji。
苏晚看着那个锅的表情符号,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上楼,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
第二天傍晚,苏晚提前从公司走了,她现在在苏家旗下的一个投资公司挂了个副总的职位,实际上就是找个事情做,免得被人说闲话。她从前对这个职位毫不上心,开会迟到、文件不看、能推就推,但最近忽然开始认真了,因为她发现自己需要一些东西来填补沈时愿不在身边的时间。工作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能让她在盯着报表发呆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沈时愿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她开车到沈时愿小区楼下的时候才五点半。冬天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路边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暖融融的光。那场大雪之后杭州又下了两场小雪,路边的积雪被铲成了一堆一堆的,灰扑扑的,但屋顶和树枝上的雪还是白的,干干净净的,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忘的角落。
苏晚上了楼,还没敲门就闻到了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香味。土豆烧牛腩的香气,混着八角和桂皮的辛香,在楼道里弥漫开来。她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然后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重,是她一贯的节奏。
门开了。沈时愿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家居服,外面系着苏晚上次用过的那个卡通小猫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苏晚,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今天这么早?牛腩还要炖一会儿,你先坐。”
苏晚换了拖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上的靠枕果然已经拍松了放在她惯常的位置上。茶几上摆着一杯温水,温度刚好。沈时愿大概是看到她车子进小区的时候就开始准备的。苏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窗台上的绿萝,发现绿萝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插着一枝干花,正是她系在生日礼物丝带上的那朵栀子花。
那朵花已经彻底干了,花瓣的边缘卷曲起来,颜色从奶白变成了浅浅的棕黄,但它被好好地插在玻璃瓶里,旁边是翠绿的绿萝藤蔓,一枯一荣,却意外地和谐。苏晚看着那朵干花,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地碰了一下——沈时愿说“花我留下了”,不是说说而已。她不仅留下了,还找了个瓶子把它好好地养着,放在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装作欣赏绿萝的样子,实际上是在看那朵干花。玻璃瓶是吃完的果酱瓶,标签被洗掉了,瓶身擦得干干净净。瓶子里装了小半瓶水,虽然干花不需要水,但沈时愿还是放了,大概是觉得这样更好看。苏晚伸手碰了一下玻璃瓶的边沿,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你帮我尝尝味道。”
苏晚走进厨房,沈时愿用锅铲舀了一小块牛腩,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递到苏晚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是每天都在做的事。苏晚张嘴接了,牛腩炖得刚刚好,不硬不烂,土豆的淀粉融进了汤汁里,把整道菜的口感变得浓稠而绵密。咸淡刚好,香料的味道也恰到好处,不是那种重口味的卤料味,而是一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家常味道。
“还行。”苏晚嚼完牛腩,舔了一下嘴角,“土豆可以再炖五分钟,还不够糯。”
沈时愿点了点头,转身把火调小了一点。苏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藏蓝色的家居服、卡通小猫围裙的系带在后腰上打了个蝴蝶结、头发用一个夹子随意地夹在脑后、露出后颈上细细的绒毛和那根玫瑰金的项链链子。栀子花吊坠垂在颈窝里,在她偶尔转头的瞬间会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光。
苏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她前世从来没有在意过、此刻却忽然想起来了的事。前世有一段时间,沈时愿在江家的处境变得特别艰难,大概是江临的父亲去世之后,何婉清对她的态度从冷淡变成了排斥,家里的佣人也跟着怠慢她。那时候苏晚还是江临的未婚妻,偶尔去江家吃饭,看到沈时愿被安排在餐桌最末端的位置,面前只有一副碗筷和一杯白水,夹菜都要站起来才能够到。
有一次何婉清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时愿啊,你在江家也住了这么多年了,该考虑搬出去了。你也不小了。”语气温和,措辞体面,但每一个字都透着逐客令的寒意。沈时愿当时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辩解,没有反驳,默默地吃完那顿饭,然后提前离席了。
苏晚当时在场,却什么都没有说。她甚至在心里暗暗觉得,沈时愿走了也好,少一个碍眼的人在江家晃悠。她没有想过沈时愿离开江家之后能去哪里,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没有家人,没有存款,没有依靠,只有一份普通的文员工作和一间租来的小房子。
而现在,苏晚靠在这间小房子的厨房门框上,看着沈时愿用锅铲轻轻翻动锅里的牛腩,听着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就是这间房子。前世沈时愿被赶出江家之后,就是住在这里。她一个人在这里度过了多少个夜晚?一个人对着这口砂锅炖了多少次汤?一个人坐在那张沙发上吃了多少次饭?
没有人在意。前世的苏晚也从来没有在意过。
“土豆差不多了。”沈时愿关了火,把牛腩盛进碗里,转身看到苏晚的表情,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感逼回去,恢复了惯常的骄横表情,“油烟有点呛,你这抽油烟机该换了。”
沈时愿抬头看了看那台老旧的抽油烟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有点旧了,不过还能用,等坏了再换吧。”
苏晚没有再说什么。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抽油烟机。下次来的时候,她要带一台新的抽油烟机。不,不对,带抽油烟机太奇怪了,像是在嫌弃人家东西不好。她得想个更自然的理由,比如朋友送了一张家电券用不掉,或者刘妈家的抽油烟机换了新的,旧的还很新就顺便拿过来了——虽然这两种理由听起来都同样拙劣。
吃饭的时候,沈时愿忽然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苏晚,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说。”
“我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苏晚夹菜的动作停了一拍。沈时愿的妈妈,赵婉芝。这是一个在苏晚记忆中非常模糊的名字。沈时愿的父亲沈鹤亭去世之后,赵婉芝带着七岁的沈时愿嫁进了江家,成了江远山的第二任妻子。但这段婚姻并不幸福,江远山在外面有人,何婉清这个原配夫人虽然和江远山早已有名无实,但在江家的地位稳如泰山。赵婉芝夹在中间,既没有原配的体面,又没有情人的宠爱,在江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前世赵婉芝在江远山去世之后没多久就因病过世了,大概是在苏晚二十三岁那年的春天。现在是十二月,距离那个日子还有不到半年。苏晚当然记得这个时间点,但她一直没有想好要怎么告诉沈时愿。她总不能说你妈妈再过几个月就要去世了,我前世亲眼看到的。
“她说什么?”苏晚问。
“她说想见见我。”沈时愿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在米粒间轻轻拨弄着,“自从我搬出来之后,她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江家的事情太多,她要应付的人太多,我理解。但是今天她忽然打电话来,声音听起来很累,说想跟我一起吃顿饭。”
苏晚放下筷子,斟酌着措辞。前世的她没有关注过赵婉芝的病情,只知道她是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的,走得很突然。如果这一世能提前发现、提前治疗,也许结局会不一样。
“那就去。”苏晚说,“她是你妈,想见你就去见。什么时候?我陪你去。”
“下周六。”沈时愿抬起眼睛看着苏晚,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丝苏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苏晚,你愿意陪我去?”
“废话。”苏晚夹了一块牛腩放到沈时愿碗里,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反正我周六也没事干。你一个人去万一被江家的人欺负了怎么办?你现在不是江家的人了,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沈时愿低下头,把那块牛腩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像是在用全部的心思去品尝那块肉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苏晚,你知道吗,我妈在电话里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你搬出去之后,有没有人照顾你。”
苏晚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跟她说,有。”沈时愿抬起眼睛看着苏晚,嘴角的梨涡浅浅地浮现,“我说有一个人,会给我炖汤,会陪我逛超市,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做一桌子菜。她问我这个人是谁,我说是你。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苏晚?苏家那个大小姐?她不是一直欺负你吗’。”
苏晚的表情僵住了。这句话像一面镜子,把她过去做的那些事照得清清楚楚。沈时愿的妈妈知道她欺负过沈时愿。当然知道,她欺负沈时愿的事在江家从来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人替沈时愿出头罢了。
“你怎么回答的?”苏晚问,声音有些发干。
“我说,”沈时愿看着苏晚的眼睛,声音轻柔而坚定,“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苏晚,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
苏晚愣住了。
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这个评价太重了,重得她有点接不住。她做了什么?不过是炖了几次汤、逛了几次超市、做了一桌子菜、买了一条项链。这些事在任何人看来都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付出,可在沈时愿嘴里,却成了全世界最好。苏晚忽然意识到,沈时愿这一生收到的善意太少了,少到别人给她一点点,她就觉得是全世界。
苏晚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台上的绿萝,声音有些不自然,“我以前确实对你不好,她记着也是应该的。你不用替我说话。”
“我没有替你说话,”沈时愿认真地看着她,目光清澈而执着,“我说的是事实。”
苏晚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被呛得咳了两声。她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端着空碗往厨房走:“吃完了没有?吃完了我洗碗。你去看电视,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沈时愿笑着把碗递给她,没有跟进去。她知道苏晚又要开始用洗碗来逃避了。但她不着急。她已经等了十一年,不在乎多等几个洗碗的时间。
苏晚站在水槽前,把洗洁精倒进碗里,用力地刷着,刷得碗沿都发出了吱吱的响声。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像是有人在她的心脏里装了一台复读机。她很想冲出去问沈时愿:“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可她知道沈时愿不会的。沈时愿不是那种会说场面话的人,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正是因为太认真了,苏晚才不知道该怎么接。
洗完碗,苏晚回到客厅,发现沈时愿已经打开了电视,正窝在沙发上看一档纪录片,是关于深海生物的。屏幕上,一只水母在漆黑的深海中缓缓漂浮,身体散发着幽蓝色的荧光,像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沈时愿抱着靠枕,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脸上映着电视的光,明明暗暗的。
苏晚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苏晚能感觉到沈时愿那边传来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撩了一下。她把自己的腿往回收了收,以免碰到沈时愿的膝盖。
纪录片解说的声音低沉而舒缓,配合着深海幽暗的画面,像一首催眠曲。水母在屏幕上缓慢地漂浮,触手随着海流轻轻摆动,像透明的丝带在水中飘扬。沈时愿看得很认真,偶尔会发出轻微的惊叹声,指着屏幕上某种奇形怪状的深海鱼对苏晚说“你看这个”。苏晚心不在焉地应着,实际上她的注意力根本没有在电视上。
她在看沈时愿的侧脸。电视屏幕的光在沈时愿脸上流转,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条柔和的光边——额头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微微翘起的上唇、下巴尖上那一小片被光照亮的皮肤。她的睫毛在每一次眨眼的时候都会轻轻扫过下眼睑,投影在脸颊上像两把小扇子。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靠枕的流苏,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玩什么不需要动脑子的游戏。
苏晚忽然想起前世有一次,她在江家的书房里等江临,等了两个小时。那天下着大雨,江临始终没有出现,她百无聊赖地翻着书架上的书,无意中翻到一本相册。相册里有一张沈时愿的照片,大概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校服,站在江家的花园里,手里捧着一盆栀子花。照片里的沈时愿没有看镜头,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花,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安静,和此刻电视光映照下的侧脸如出一辙。
那时候苏晚看到那张照片,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装什么清纯”。她把相册合上,扔回了书架上。
可现在,她在沈时愿的出租屋里,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偷偷看着沈时愿被电视光勾勒出的侧脸,心里冒出来的念头是“她怎么连看个纪录片都这么好看。”
苏晚猛地收回目光,假装专心看电视。水母已经飘走了,屏幕上出现的是一条深海鮟鱇鱼,长着一张极其丑陋的脸,头顶的发光器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苏晚瞪着那条鱼,脑子里却全是沈时愿刚才说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时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完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像前世追江临时那种昭告天下的完蛋。而是一种安静的、慢慢的、像冬天里暖气片嘎吱作响一样不知不觉就渗透到骨头缝里的完蛋。她对沈时愿的感觉,就像沈时愿炖的汤——刚开始只是觉得好喝,后来变成了习惯,再后来变成了每天都会想的东西,最后变成了一天不喝就觉得缺了点什么。
她想起上次在商场里导购问她的那句话:“是给朋友挑礼物吗?”她当时犹豫了一下,最后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吧”。可现在已经不是算是了。沈时愿不是她的朋友。朋友不会让她在凌晨四十分钟冒雪开车,朋友不会让她在厨房里待一整天就为了做一顿饭,朋友不会让她记得六年前酒会上的一句无心之言,朋友不会让她看到对方侧脸就心跳加速。
沈时愿是比朋友更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她不敢去定义,因为一旦定义了,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电视上的纪录片结束了,开始放片尾字幕。沈时愿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苏晚:“好看吗?”
“还行。”苏晚根本没记住片子讲了什么,但她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那条发光的鱼挺有意思的。”
沈时愿笑着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苏晚一杯。苏晚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沈时愿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苏晚感觉到了——沈时愿的指尖微微发凉,在她碰到的那一刻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才缓缓移开。
苏晚低头喝水,觉得这杯水比平时甜。
“对了,”沈时愿坐回沙发上,语气变得有些犹豫,“我妈让我周六带点东西过去。她说想吃我做的桂花糕。我明天晚上要加班,可能没时间做,周六上午又怕来不及——”
“我帮你做。”苏晚脱口而出。
沈时愿眨了眨眼睛:“你会做桂花糕?”
苏晚确实不会做桂花糕。她连桂花糕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上次吃大概还是十岁那年去沈家做客时一口气吃了三块的那次。但在她的字典里,没有不会这两个字,只有还没学会。她对沈时愿说:“有什么不会的,不就是糯米粉加桂花吗?我回去让刘妈教我。”
沈时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个梨涡。她端着水杯靠在沙发上,脚尖不经意地碰到了苏晚的小腿。苏晚没有躲开,沈时愿也没有收回去。
电视已经自动跳到了下一部纪录片的预告,是讲极光的。屏幕上,绿色的极光在北欧的夜空中流淌,像一条被风吹动的丝绸。旁白用低沉的声音说:“在地球的最北端,有一种光,要在最深的冬夜才能看到。”
苏晚看着那条极光,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句隐喻。有些光要在最深的冬夜才能看到,有些人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才会被发现。前世的她活在聚光灯下,追着最耀眼的东西跑,却错过了那束安静的、温柔的、只在深夜里为她亮着的光。这一世她终于看到了,她不会再让它熄灭了。
晚上苏晚要走了,沈时愿照例送她到门口。苏晚换了鞋,穿上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沈时愿一眼。沈时愿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刚才喝水的水杯,锁骨上的栀子花吊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周六几点?”苏晚问。
“上午十点,我妈约在一家茶楼。”
“九点半我来接你。”苏晚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马上走出去。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然后侧过脸,飞快地说了一句:“桂花糕的事你放心,不会让你在你妈面前丢脸的。”
说完她就大步走进了楼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沈时愿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走,然后在三楼的位置停了大概两秒钟,大概是声控灯灭了,苏晚跺了一下脚让灯重新亮起来,然后继续往下走,直到最后一声门响,一切归于安静。
沈时愿关上门,回到客厅,把苏晚喝过的水杯拿去厨房洗了。水杯上还残留着苏晚的温度,她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然后打开水龙头,把杯子冲了一遍又一遍。
她在水槽前站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流动成一条金色的河。她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上的栀子花吊坠,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她想起了苏晚刚才说的话:“桂花糕的事你放心。”苏晚不会做桂花糕,她看得出来,但苏晚说会帮她做,就一定会做。苏晚说要陪她去见她妈,就一定会陪她去。
沈时愿把洗好的杯子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关掉厨房的灯,走到卧室里在床边坐下来。她拿起手机,看到苏晚十分钟前发的一条消息:“到家了。桂花糕的配方我已经问刘妈了,不难。”
沈时愿把手机贴在胸口上,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是老式的,灯罩上有一个小小的裂纹,但那道裂纹在灯光的照射下反而显得很好看,像一道细小的流星划过乳白色的天空。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其实桂花糕好不好吃都无所谓。你能陪我去,对我来说就是全部的意义了。
但她没有把这句话发给苏晚。因为她知道,苏晚收到这样的消息会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会在手机那头红着耳朵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回来一个知道了。所以她把这句话留给了自己,留在心里最柔软的那个位置,和她珍藏了十一年的记忆放在一起。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雪花很小,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远处的城市灯火在细雪中朦胧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像是有人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点亮了一盏灯。
沈时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和上次苏晚借宿时留下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