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沈时愿的生 ...

  •   沈时愿的生日在十二月末,冬天的深处。

      苏晚知道这个日子,不是因为她有心,而是因为前世的这一天,江临在沈时愿生日当晚带了一个女伴回家。那是江临少有的、公然把外面的关系摆到台面上的时刻,大概是觉得沈时愿这个妹妹不值一提,不值得避讳。前世的苏晚那天晚上给江临打了十七通电话,每一通都被挂断,最后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抱着手机哭了一整夜。她当时恨的是那个女伴,嫉妒得发疯,却从来没有想过那天也是沈时愿的生日,也没有人给沈时愿过生日。

      沈时愿的生日和江临带女伴回家这两件事,在前世的她看来毫无关联。可现在回想起来,她只觉得讽刺——同样是被江临冷落的两个人,一个在他家里独自咽下委屈,一个在另一个地方为他哭到天亮。她们本该同病相怜,却被她活成了针锋相对。

      这一世不一样了。苏晚在手机日历上标注了那一天,设置了三个提醒——提前一周、提前三天、当天上午。她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沈时愿生日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把那天的日程名称改了,改成重要日子。她怕万一被沈时愿看到,以沈时愿的细心程度,一定会追问为什么专门标注她的生日。而苏晚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这种问题。

      提前一周,苏晚开始思考送什么礼物。

      这个难题困扰了她整整三天。沈时愿喜欢什么?她发现自己对这个问题的了解少得可怜。前世她从未关注过沈时愿的喜好,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什么食物、什么音乐、什么电影。她只知道沈时愿会弹钢琴,可是沈时愿现在住的地方放不下一架钢琴。她只知道沈时愿喜欢栀子花,可是冬天的花店里根本买不到栀子花。她只知道沈时愿炖的汤很好喝,可她总不能送沈时愿一口砂锅——虽然沈时愿厨房里那口砂锅的盖子确实已经磕破了。

      苏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三个晚上,想到第四天凌晨两点的时候忽然坐起来,打开床头灯,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栀子花味道的东西有哪些。

      第二天她出现在了杭州最大的商场里。她穿着驼色的羊毛大衣,围着同色系的围巾,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商场里悠闲逛街的富家小姐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她的表情,就会发现她的眉头紧锁,目光专注而焦虑,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的军事任务。

      苏晚从一楼逛到五楼,从香水专柜逛到洗护区,从家居馆逛到书店,把她能找到的每一样和栀子花有关的东西都拿起来闻了一遍、摸了一遍、审视了一遍。导购小姐跟在后面殷勤地介绍,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打分——栀子花香水前调太冲、栀子花护手霜太腻、栀子花香薰蜡烛烧起来有黑烟、栀子花味的洗衣液留香太短。

      她在商场里逛了三个小时,否决了不下二十件东西,否决的理由越来越苛刻、越来越莫名其妙。最后连她自己都意识到,她不是在挑礼物,她是在找一个完美的东西来匹配她心里沈时愿的位置。而完美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因为沈时愿在她心里的位置太高了,高到任何具体的物品都够不到。

      “小姐,您是给朋友挑礼物吗?”一个年轻的导购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方便告诉我您朋友的年龄和喜好吗?我可以帮您推荐。”

      苏晚沉默了两秒。朋友。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的湖面,泛起了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沈时愿是她的朋友吗?她们之间发生过的那些事——她在医院里拔掉针头去找她、她为了她和江临翻脸、她在雪夜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去她家——这些是朋友之间会做的事吗?朋友会在下雪的深夜挤在一套被子里过夜吗?朋友会把对方的生日设置成重要日程吗?

      “……算是吧。”苏晚含糊地应了一声。

      导购拿出了一款栀子花味的身体乳,包装精美,价格不菲,热情地介绍着前中后调的层次感和留香时间。苏晚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越过导购的肩膀,落在了对面珠宝专柜的橱窗里。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项链。

      项链的吊坠是一朵栀子花,拇指指甲大小,花瓣是白贝母雕刻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花心嵌着一颗极小的碎钻,亮得像是有人把一颗星星压碎了嵌进去的。链子是玫瑰金的,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花瓣上凝结的一滴露水刚好顺着花瓣的弧度滑落。

      这条项链没有标价。在苏晚的经验里,不标价的东西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贵得离谱,要么是非卖品。但不管哪一种,她都要定了。

      “那个。”苏晚打断导购的介绍,抬手指向珠宝专柜的橱窗。

      导购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小姐,那款项链是我们品牌的限量款,全国只有三条,需要配货才能购买……”

      “配什么货?”苏晚已经迈开步子朝珠宝专柜走过去了。

      十五分钟后,苏晚拎着三个袋子走出了商场。除了那条栀子花项链,她还买了一对配套的耳钉和一串手链——不是因为她也想要,而是因为不买这些配货就拿不到那条项链。她把配货随手扔进了车后座,把装着项链的丝绒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拉上了拉链。

      距离沈时愿的生日还有四天。

      苏晚把项链盒子藏在了自己床头柜的最深处,压在了一堆旧杂志下面。她每天睡前都会把盒子拿出来看一眼,确认它还在,确认栀子花瓣上没有划痕,确认那颗碎钻还是那么亮。然后她把盒子放回去,关好抽屉,关灯睡觉。这个过程像某种隐秘的仪式,重复了四个晚上,每次都能让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上几拍。

      她在紧张。苏家大小姐、从小到大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的苏晚,因为一条项链紧张得像一个第一次给喜欢的人送礼物的中学生。当然,沈时愿不是她喜欢的人,她只是——只是觉得这条项链很适合她。栀子花,白色的,安静的,不张扬但很好看,和沈时愿一模一样。

      十二月二十三日,沈时愿的生日。

      苏晚早上七点就醒了,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把被子蒙在脸上,做了三个深呼吸。她给沈时愿发了条消息——今晚来我家吃饭。没有问号,没有商量的余地,用的是她最擅长的祈使句。沈时愿很快回了消息,只有两个字:好啊。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歪歪扭扭的,和上次在医院留纸条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苏晚看着那个笑脸,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迅速板起脸,把手机扣在床上,像是怕被谁看到。

      “刘妈,”苏晚穿着睡衣冲进厨房,把正在择菜的刘妈吓了一跳,“今晚不用做饭了,我来做。”

      “小姐,您要亲自下厨?”刘妈的眼睛瞪得比桂圆还大。在她印象里,苏晚从小到大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最近虽然偶尔会做点东西,但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而苏晚刚才说的是做一桌菜——一桌。

      “对。”苏晚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审视着里面的食材,目光严肃得像将军在检阅部队,“糖醋小排、清蒸鲈鱼、上汤娃娃菜、蟹粉豆腐、桂花糖藕。”她报出五个菜名,顿了顿,又加了一个,“再来一个长寿面。面我自己擀。”

      刘妈张了张嘴,想说“小姐您会擀面吗”,但看着苏晚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表情,硬是把话咽了回去。她默默地从柜子里拿出了面粉和案板,然后站在一旁,准备随时救援。

      事实证明刘妈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苏晚的厨艺虽然比刚重生时进步了不少,但离做一桌菜还有相当的距离。糖醋小排的糖色炒过了头,排骨外面裹了一层焦褐色的外衣,卖相不佳但闻起来还能接受。清蒸鲈鱼的豉油放多了,咸得她尝了一口之后皱了三秒眉头,重新做了一条。上汤娃娃菜倒是不难,但她在出锅前手一抖,胡椒粉撒了小半瓶进去,捞了半天才捞干净。

      蟹粉豆腐是最难的。苏晚对着菜谱研究了四十分钟,拆了两只大闸蟹,拆蟹粉的过程堪称灾难——蟹壳飞了一地,蟹黄沾到了刘妈的围裙上,手指被蟹钳划了一道小口子。但她没有停,把伤口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贴了一张创可贴,然后继续拆。最后拆出来的蟹粉勉强够做一份豆腐,卖相不算好看,但黄澄澄的蟹油飘在嫩白的豆腐上,香气是货真价实的。

      桂花糖藕她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了,糯米塞进藕孔里的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她拿着筷子一点一点地往里填,填了将近一个小时。煮的时候放了红糖和桂花,锅里的糖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丝丝的桂花香弥漫了整个厨房,和刘妈炖了一上午的鸡汤香气混在一起,把这个一向冷清的苏家别墅熏出了几分过年的味道。

      下午四点半,所有的菜都准备好了,只剩下最后一道长寿面。苏晚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和面,揉面,擀面。她不会擀面,全凭小时候看刘妈做过几次的记忆在胡乱摸索。面团在她手里一会儿太硬一会儿太软,擀出来的面皮厚薄不均,边缘参差不齐,切出来的面条有的像筷子那么粗,有的像粉丝那么细。苏晚看着案板上这些歪歪扭扭的面条,第一次对自己的厨艺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但她没有时间重来了。已经五点了,沈时愿说好六点到的。

      她把那些粗细不一的面条小心翼翼地放进沸水里,用筷子轻轻搅散。面条在沸水中翻滚着,粗的那几条沉在锅底,细的那几条浮在水面上,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同一锅面。苏晚站在灶台前,看着这锅乱七八糟的面条,忽然有点想笑——如果前世有人告诉她,有一天她会为了沈时愿的生日在厨房里站一整天,手被划了三道口子、围裙上沾满了蟹黄和面粉,就为了亲手做一碗粗细不一的长寿面,她大概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可她现在就站在这里,围裙上沾满了奋战了一天的痕迹,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粘在额头上,看着这锅歪歪扭扭的面条,心里却是满的。满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的位置溢出来,暖洋洋的,带着桂花和排骨的香气。

      她想起了前世的这一天。那时候沈时愿一个人过了多少个生日?没有人给她做饭,没有人送她礼物,没有人为她擀一碗长寿面。她是不是一个人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对着那盆绿萝,自己跟自己说一声生日快乐?

      苏晚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提前熬好的鸡汤,撒上葱花和几片火腿,又放了一颗煮得刚刚好的溏心蛋。她把碗端起来看了又看,觉得这碗面的卖相勉强能及格——面条虽然粗细不匀,但鸡汤金黄油亮,溏心蛋在碗中央微微颤动,葱花的绿色点缀在汤面上,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

      “刘妈。”苏晚把面碗放在灶台上,盯着它,像是在进行什么重大的评估,“你看这碗面,像长寿面吗?”

      刘妈走过来看了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像。小姐做得很好了。”

      “真的?你不许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苏晚满意了。她把面碗端到餐桌上,摆在正中间的位置,然后开始布置餐桌。苏家的餐桌是一张可以坐十二个人的长桌,太大了,她就只用了最靠近落地窗的那一头,铺上了一条浅灰色的亚麻桌布,摆了两套碗筷。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糖醋小排色泽深红、清蒸鲈鱼上铺着翠绿的葱丝、上汤娃娃菜在白色的瓷碗里冒着热气、蟹粉豆腐黄白相间煞是好看、桂花糖藕切成薄片在盘子里整齐地码了一圈。

      然后她关了餐厅的主灯,只留了餐桌上方的吊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餐桌上,把每一道菜都镀上了一层诱人的光泽。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提前预订的蛋糕——六寸,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吃——放在餐桌旁边的小推车上,蛋糕旁边放着那个丝绒小盒子。

      一切都准备好了。苏晚站在餐桌前,双手叉腰,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素面朝天,围裙还没解,上面全是面粉印子和酱油点子。她尖叫一声冲进卫生间,在二十分钟内完成了一系列改造工程——洗头、吹头发、化淡妆、换衣服。衣服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简简单单的,但很衬她的气色。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觉得太素了,从首饰盒里翻出一副珍珠耳钉戴上,又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秒。这副打扮——素净的、温婉的、不张扬的——不太像平时的她。平时的她喜欢穿鲜艳的颜色,喜欢戴大耳环,喜欢涂正红色的口红,喜欢在人群中一眼就被看到。可今晚她不想那样。今晚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沈时愿对面,看她吃自己做的菜,看她拆礼物,看她笑。

      门铃响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最后整了整头发,然后大步走向玄关。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别紧张别紧张别紧张,然后拉开门。

      沈时愿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鼻尖被十二月的冷风冻得微微发红。她今天穿了一件苏晚没见过的深蓝色大衣,大衣里面是乳白色的毛衣,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浅很浅的西柚色。看到苏晚的那一刻,她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

      “外面好冷。”沈时愿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你家门口这条路,路灯好像坏了一个,我刚——”

      “你换了口红颜色。”苏晚脱口而出。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苏晚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上。她准备了那么多开场白——比如来了啊、比如进来吧外面冷、比如你迟到了三分钟——可她的嘴完全不听大脑指挥,说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你换了口红颜色。这句话暴露了太多信息——她记得沈时愿平时用什么颜色的口红,她在意沈时愿今天换了一个颜色,她盯着沈时愿的嘴唇看了至少超过一秒。

      沈时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些。她微微低下头,西柚色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眼睛里带着一点苏晚看不懂的光:“嗯,换了一支新的。你……注意到了?”

      “我瞎猜的。”苏晚飞快地转过身,大步往餐厅走,耳朵尖已经烧起来了,“进来吧,门口冷。换拖鞋,柜子里有一双新的,专门给你买的。”

      她说完最后四个字就后悔了。专门给你买的——这句话又暴露了太多。苏晚咬着下唇,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逃避现场。好在沈时愿没有追着问,只是安静地换了拖鞋跟在她后面。

      拖鞋也是苏晚提前准备好的。一双浅灰色的棉拖鞋,和她在沈时愿家穿过的那双是同一个款式,只是颜色不同。苏晚在商场里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模一样的款式,买回来之后放在鞋柜最显眼的位置,把其他拖鞋都往后挪了一层。

      沈时愿跟着苏晚走进餐厅,看到餐桌的那一刻,她停住了脚步。

      暖黄的灯光下,六道菜安安静静地摆在亚麻桌布上,每一道都冒着热气。糖醋小排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清蒸鲈鱼的葱丝翠绿欲滴,长寿面碗里的溏心蛋微微颤动着,桂花糖藕的香气甜丝丝地飘散在空气里。蛋糕推车上,六寸的奶油蛋糕上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字体是手写的,看得出写的人不太擅长裱花,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蛋糕旁边放着一个墨绿色的小盒子,系着同色系的丝带,丝带上别着一朵干燥的栀子花。

      沈时愿站在餐桌前,久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糖醋小排移到长寿面,从长寿面移到蛋糕,从蛋糕移到那个墨绿色的小盒子,最后落在了苏晚贴在手指上的创可贴。

      三道创可贴。大拇指一道,食指一道,中指一道。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这些……都是你做的?”

      苏晚站在餐桌对面,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努力维持着她惯常的骄傲姿态。但她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暴露了她的紧张。

      “外面买的。”她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哪有功夫做这么多菜。就那个面是我煮的,也就煮了一下,汤是刘妈熬的,面条也是刘妈擀的,我就是往锅里扔了一下。”

      她撒谎的水平依然很差。差到沈时愿一眼就看穿了——刘妈此刻正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围裙干干净净的,显然今天一天都没有被允许靠近灶台。

      沈时愿没有戳穿她。沈时愿只是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进嘴里。小排外面那层焦褐色的糖衣在牙齿间裂开,露出里面软烂入味的肉,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苏晚紧张地看着她,手指在桌布下面无意识地绞着。

      “好吃。”沈时愿嚼完那块小排,又夹了一块。她的声音有点哑,鼻音比平时重了一些,但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苏晚,真的很好吃。”

      苏晚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在沈时愿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小排,尝了一口。糖色确实炒过了,带着一点焦苦味,但整体还算能吃。她嚼着排骨,用筷子点了点那盘蟹粉豆腐:“这个也尝尝。蟹粉是我自己拆的,拆了两只,手都快废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两秒钟前她还在撒谎说菜是外面买的。

      沈时愿夹了一块蟹粉豆腐,送进嘴里,然后抬起眼睛看着苏晚。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哭,但比哭更让苏晚心慌。沈时愿看着苏晚,看了很久,久到苏晚不得不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菜。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却努力弯起嘴角,“你手上有三道创可贴。糖醋小排的糖色是现炒的,外面买的不会有焦味。面条粗细不一样,一看就是手擀的。蛋糕上的字是你写的,我认得你的字,你写乐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翘。”她停了一下,把筷子轻轻放在碗上,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攒足勇气,“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是外面买的?”

      苏晚盯着自己碗里的长寿面,那根最粗的面条横在碗中央,像一条小小的白色巨蟒。她被沈时愿当场揭穿,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站在聚光灯下,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她想说我就是顺便做的,想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想说你别自作多情。这些话在她的脑子里排好了队,可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时愿在看她。沈时愿隔着满桌的菜和暖黄的灯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和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什么情绪。那种情绪苏晚不敢去辨认,因为她怕自己认出来了,就再也没有办法装作若无其事了。

      “……因为太隆重了。”苏晚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终于说了实话,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赌气,“我要是承认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就显得太隆重了。我不想让你觉得……觉得我有什么别的意思。”

      “那你有什么别的意思吗?”沈时愿问。

      苏晚噎住了。餐厅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的嘎吱声和厨房里刘妈洗锅的水声从远处传来。这个问题是一道深渊,跳下去就上不来了。苏晚站在深渊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果断地缩了回来。

      “没有。”她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菜,动作快得像是在逃跑,“就是随便过个生日。你少在那儿胡思乱想。”

      沈时愿笑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下头,把碗里的长寿面一根一根地吃完,粗的细的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喝完之后她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满足地吁了口气:“面很好吃。溏心蛋也是我喜欢的熟度。”

      苏晚在心里记下了——溏心蛋要煮到蛋白凝固、蛋黄还是流动的状态。

      吃完饭,苏晚把蛋糕端上桌,插上蜡烛,关上餐厅的灯。蜡烛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摇晃晃的,像是两棵在风里挨得很近的树。

      “许愿。”苏晚说。

      沈时愿双手交握放在胸前,闭上眼睛。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微微颤动的睫毛,轻轻抿着的嘴唇,和嘴角那两个始终没有消失的梨涡。她许了很久,久到苏晚开始好奇她到底许了什么愿望、是不是许了很多个、有没有一个是和她有关的。

      然后沈时愿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青烟从烛芯上袅袅升起,在黑暗中散成一缕细长的丝线,融进了空气里。

      “许了什么愿?”苏晚打开灯,装作不经意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沈时愿笑着摇头,拿起刀开始切蛋糕。她把第一块蛋糕放在苏晚面前,奶油上面有一朵完整的奶油花,是她特意挑出来的。

      苏晚看着那朵奶油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从来没有人把蛋糕上的奶油花留给她。从小到大,父母忙得没时间陪她过生日,佣人们切蛋糕总是把最好的那块放在她面前,但那是因为她是主人,不是因为他们想。而沈时愿把奶油花放在她面前,只是因为沈时愿想。

      “礼物。”苏晚把那个墨绿色的小盒子推到沈时愿面前,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下达命令,“打开看看。要是不喜欢就直说,我可以去换。”

      沈时愿拿起盒子,手指在光滑的丝带上摩挲了几下,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蝴蝶结。丝带滑落,盒盖打开,那条栀子花项链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白贝母的花瓣泛着温润的珠光,花心的碎钻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像是有人把一滴月光凝固在了花瓣之间。

      沈时愿看着那条项链,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朵栀子花花瓣,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说你最喜欢的花是栀子花,”苏晚的声音有些紧,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有一次在酒会上,有人问你,你说的。我就……刚好看到了这条项链。不是专门去买的,就是逛街的时候看到,顺手买的。”

      她说完又后悔了。每一次她说谎,沈时愿都能一眼看穿。因为她的谎话永远编不圆——逛街时顺手买的限量款项链,就像外面买的糖醋小排一样荒谬。

      沈时愿没有戳穿她,但沈时愿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透了。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哭,而是拼命忍着、忍到眼白都泛上了浅粉色的那种红。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努力地笑了一下,露出两个被眼泪泡过的梨涡,“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什么?”

      “我说我喜欢栀子花,是很多年前在江家的一次酒会上。那天来了很多人,大家都在聊天喝酒,没人注意我。”沈时愿把项链盒子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朵栀子花,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远的往事,“有人随口问了我一句你喜欢什么花,我说栀子花。那个人哦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苏晚,眼泪终于从睫毛上滑落下来,沿着脸颊流进梨涡里,又被嘴角的笑意托住:“我以为没有人会记得。那天晚上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记得沈时愿喜欢栀子花。可是你记得。”

      苏晚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那是六年前的一场酒会,她十九岁,沈时愿十八岁。那天晚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江临身上,根本没有正眼看过沈时愿。那个问沈时愿喜欢什么花的人,大概只是出于一种对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女孩的敷衍搭讪,问完就忘了。而苏晚当时站在不远处,听到了一耳朵,却不知为什么把它存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六年。这句话在苏晚的潜意识里沉睡了六年,直到她在商场橱窗里看到那条栀子花项链的那一刻,才像一颗被遗忘的种子一样破土而出。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记得这件事,她只是觉得那条项链很适合沈时愿,因为沈时愿就应该配栀子花——白色的、安静的、不张扬但很好看的栀子花。

      “我只是记性好而已。”苏晚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干,“你哭什么,丑死了。”

      沈时愿用手指擦了擦眼泪,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递到苏晚面前:“帮我戴上。”

      苏晚接过项链,走到沈时愿身后。沈时愿把头发撩起来,露出后颈。她的后颈很白,皮肤下面有一条浅浅的脊椎线,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苏晚的手有些抖,那个小小的搭扣在她指尖滑了两次都没扣上,第三次才勉强对齐。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沈时愿后颈的皮肤,沈时愿轻轻颤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好了。”苏晚松开手,退后一步。项链落在沈时愿的锁骨上,栀子花吊坠刚好垂在锁骨窝的位置,白贝母的温润光泽和沈时愿的肤色融在一起,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沈时愿低头看着那朵栀子花,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面对苏晚。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但笑容灿烂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被点亮了。

      “好看吗?”她问。

      苏晚张了张嘴。好看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了一半,最后变成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还行。但她的目光舍不得从沈时愿身上移开——从来没有人能把一条项链戴出这种效果,不是项链衬人,而是人衬项链。沈时愿戴什么都会好看,因为她本身就好看,这种好看不是惊艳的、张扬的那种,而是细水长流的、越看越舒服的、让你想一直看下去的那种。

      “什么叫还行?”沈时愿难得地没有接受她含糊的回答,笑着追问,“就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你耳朵是不是有问题?”苏晚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说还行就是好看的意思,你非得让我说那两个字吗?”

      “哪两个字?”

      “好看。”苏晚说完就后悔了,她看到了沈时愿脸上那种得逞的笑容,立刻把脸转向蛋糕,用叉子恶狠狠地戳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充,“……我说的是项链。项链好看,跟你没关系。”

      沈时愿笑出了声。她走到苏晚面前,做了一个苏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苏晚。

      这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沈时愿的手臂环过苏晚的腰,脸颊贴在苏晚的肩窝里,头发蹭着苏晚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苏晚上次去她家时留在那里的洗发水味道,还是她今天特意用了新的?苏晚分辨不出来,也不想去分辨,因为她的脑子已经彻底当机了。

      她能感觉到沈时愿的体温透过两层毛衣传过来。她能感觉到沈时愿的呼吸在她锁骨的位置,一下一下的,温热的,均匀的。她能感觉到沈时愿的心跳,和她自己的心跳交错在一起,像是两首原本无关的曲子忽然被人并到了一起,意外地和谐。

      苏晚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想了很久,最后慢慢地、僵硬地、像机器人一样地把手放在了沈时愿的背上。她的手指碰到沈时愿后背的衣料,感觉到那下面微微凸起的肩胛骨,瘦瘦的,像一只收了翅膀的蝴蝶。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这是我二十二年里,过得最最最开心的一次生日。”

      苏晚没有回答。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发抖,会暴露出什么她还没准备好暴露的东西。她只是把沈时愿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沈时愿的头顶,看着窗外十二月的夜空。没有下雪,天气很晴,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挂在天边,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亮了一盏长明灯。

      她想,沈时愿的二十二年里,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对待过。没有人为她做过一桌子菜,没有人为她擀一碗长寿面,没有人记得她喜欢栀子花,没有人送她限量款的项链。而这些东西,本来都应该是她应得的。

      她想,她要把沈时愿过去缺失的那些,一样一样地补回来。不一定用钱,不一定用礼物,但一定用心。她要让沈时愿习惯被重视、被在意、被好好对待,让她知道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她是沈时愿,是值得被捧在手心里的人。

      “抱够了没有?”苏晚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骄横,但抱着沈时愿的手没有松开,“我肩膀都被你哭湿了,这件毛衣是羊绒的,很贵。”

      沈时愿从她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了,但笑容灿烂得像是整张脸都在发光。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停在十二月的冬夜,停在暖黄的灯光下,停在沈时愿戴着栀子花项链对她笑的这一秒。

      但时间不会停。蛋糕上的蜡烛青烟已经散尽,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沈时愿也该回去了。苏晚知道她留不住沈时愿——沈时愿明天还要上班,她的小出租屋里还有那盆绿萝需要浇水,她们还没有到可以理所当然地住在一起的关系。

      苏晚把沈时愿送出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走向小区大门的方向。十二月的夜风吹过来,把沈时愿的头发吹乱了,她回头朝苏晚挥了挥手,手指碰到锁骨上的栀子花吊坠,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在拨一件很珍贵的宝贝。

      “到家给我发消息。”苏晚朝她喊了一声。

      “知道了。”沈时愿的声音被风送回来,飘飘摇摇的,像是被风拉长了的丝线。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沈时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抱着手臂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刘妈正在收拾餐桌,看到苏晚进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

      “刘妈,你想说什么就说。”苏晚拿起水杯喝了口水,靠在厨房门框上。

      刘妈把碗碟放进洗碗机,关上舱门,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苏晚:“小姐,我伺候您十几年了,从没见过您这样对一个人。”

      苏晚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水杯放在台面上,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接话。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模糊的,半透明的,嘴角的弧度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沈小姐是个好姑娘。”刘妈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继续收拾厨房了,留给苏晚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苏晚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楼。她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星空灯发呆。那条栀子花项链戴在沈时愿脖子上的画面,像一张照片一样钉在她脑子里,怎么都删不掉。沈时愿锁骨上那朵小小的白色花瓣,沈时愿低头拨弄花瓣时弯起的嘴角,沈时愿抱住她时肩胛骨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放慢了、放在了她脑海里最显眼的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沈时愿发来了消息:“到家了。”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出租屋的窗台上,那盆绿萝旁边,多了一朵小小的干燥栀子花。是苏晚系在礼物丝带上的那一朵。

      配文是:“花我留下了。”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绿萝的藤蔓垂在窗台上,旁边放着那朵干花,白色的花瓣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在橘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依然很美。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地上倒置的星空。

      她没有回复文字。她只是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重要。

      然后她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窗外的夜空里,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闪烁,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不会灭的灯。

      她忽然想通了刘妈那句话的意思。她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一个人——不是没有能力对别人好,而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让她想掏心掏肺去对待的人。江临也好,以前的那些朋友也好,她在那些关系里都是索取者,是任性的、被捧着的、习惯被人迁就的那一个。只有沈时愿不一样。她对沈时愿好,不是因为沈时愿做了什么,不是因为沈时愿值得,而是因为沈时愿就是沈时愿。这种不为什么的好,她活了二十一年才第一次体会到。

      而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种不为什么的好,在字典里有另一个名字。

      她不敢去翻那本字典。至少今晚不敢。今晚她只需要记得沈时愿抱着她时头发的香味、沈时愿说你记得时发红的眼眶、沈时愿锁骨上那朵在灯光下微微闪烁的栀子花。

      这些就足够了。

      苏晚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被子蒙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是两颗被遗忘在夜空角落里的星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