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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苏晚宣布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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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宣布解除婚约的第三天,苏家别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杭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得像谁在天上撒盐,落在地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苏晚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裹着一条驼色的羊绒毯,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看着窗外细雪纷纷扬扬地落。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被冬天剃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小层白,像是被人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她自己。
前世解除婚约的时候——不对,前世根本没有解除婚约这回事。前世的她咬着牙撑到了最后,撑到了江临把刀子送进她胸口的那一刻。她不是没想过放手,只是每次冒出这个念头,就会有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你追了他那么多年,现在放手,岂不是前功尽弃?你让圈子里的人怎么看你?你让苏家的脸面往哪搁?
她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了。在意到把自己活成了一件展品,摆在江临的玻璃柜里,日复一日地蒙尘。
可现在不一样了。从她在医院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为别人活着的苏晚了。她把婚约撕了,把江临的电话拉黑了,把那些圈子里的看法像垃圾一样丢进了垃圾桶。她原以为自己会害怕、会后悔、会在半夜惊醒然后疯狂地想挽回,可这些都没有发生。她只觉得轻松,像是一个被掐了很多年的脖子终于松开了手,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才发现原来呼吸本身就可以是一种幸福。
唯一让她有点烦的是手机。从三天前晚宴上的事情传开之后,她的手机就没消停过。圈子里所谓的闺蜜、塑料姐妹花、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来关心她,话里话外无非是那几层意思——你疯了?江临你都不要了?你被谁下了降头?是不是沈家那个落魄小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苏晚统一回复了一句关你屁事,然后把这些人全部拉进了黑名单。
但今天来的这个人,她拉黑不了。
江临的母亲,江家的当家太太,何婉清。这个在杭州名流圈叱咤风云三十年的女人,此刻正坐在苏家一楼的客厅里,端着一杯刘妈刚沏的碧螺春,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栖息在沙发上的白天鹅。
何婉清五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头黑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耳边坠着两颗圆润的珍珠。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大衣里面是驼色的高领毛衣,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张扬的奢侈品,但那种举手投足间的贵气,是几代人用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她和江临长得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深沉的、冷静的、永远在权衡利弊的眼睛。
苏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把何婉清的来意猜了个七七八八。前世何婉清就不怎么喜欢她,觉得她太张扬、太不稳重、配不上她那个完美的儿子。但江家需要苏家的资源,所以何婉清对她的态度始终是一种精妙的平衡——不亲近也不疏远,不热情也不冷淡,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喝下去不烫嘴,也尝不出任何味道。
现在联姻的纽带要断了,这杯白开水终于要露出它本来的温度了。
“何阿姨,”苏晚在何婉清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语气礼貌而疏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刘妈准备点点心。”
何婉清放下茶杯,目光在苏晚身上打量了一圈。苏晚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下面是深灰色的家居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脸上一点妆都没化。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人生重大变故的富家小姐,倒像是一个窝在家里享受雪天的普通女孩。
“提前说了,你还会在家等我吗?”何婉清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儿子如出一辙——完美的弧度,毫无温度,“我听说你最近很忙,连江临的电话都不接了。”
苏晚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端起刘妈给她倒的红茶喝了一口,从容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何婉清见她不接招,倒也不急,只是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碧螺春,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叠在膝上,恢复了那副端庄雍容的姿态。
“苏晚,阿姨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何婉清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和自己的女儿谈心,“你和江临的事,阿姨听说了。晚宴上闹的那一出,还有你在走廊里和江临说的那些话。说实话,阿姨一开始很生气,觉得你不懂事、不体面。但回去想了两天,又觉得能理解。”
苏晚挑了挑眉,没有打断她。她在等何婉清亮底牌。前世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每次和何婉清说话都紧张得像在参加面试,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现在她懂了——何婉清这种女人,不会平白无故地示弱,每一句我理解的背后,都藏着一个但是。
“你和江临从小一起长大,他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何婉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冷冰冰的,不会哄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心里有大局。江氏这几年扩张得快,外面多少人盯着,他每一步都得走得稳、走得准,有时候难免忽略了身边人的感受——”
“何阿姨,”苏晚放下茶杯,瓷器碰到大理石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您不用替他解释了。我和江临之间的问题,不是他忽略了我的感受,而是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有感受的人。”
何婉清的笑容凝了一瞬。
“我追了他六年,”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六年里他主动联系我的次数,我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约会都是我找他,每次电话都是我打过去,每次他说忙,我就乖乖地等着,从天亮等到天黑,再从天黑等到天亮。我一直跟自己说,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他对谁都是这样的,他心里是有我的。”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红茶杯。茶水是深琥珀色的,映着她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脸。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苏晚抬起眼睛,目光清澈而锋利,“他只是对我这样。因为在他眼里,我不需要被在意。我是送上门的,是甩不掉的,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的。对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不需要花任何心思。”
何婉清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苏晚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十岁那个穿着红裙子在沈家楼梯上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到现在这个坐在她对面的年轻女人。她一直觉得苏晚是个浅薄的孩子,骄纵、任性、沉不住气,三言两语就能被人看穿心思。可此刻的苏晚坐在沙发上,目光平静、语气淡然,说出的话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她儿子的冷漠和自私解剖得干干净净。
何婉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意外。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何婉清放下杯子,换了一个策略,“婚姻和恋爱不一样。婚姻是结两家之好,是资源的整合,是两个家族的共赢。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但家族的利益——”
“何阿姨,”苏晚再次打断她,语气依然礼貌,却多了一丝冷意,“我冒昧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嫁进江家三十二年,江叔叔对您好过吗?”
何婉清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很小,小到只有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苏晚看见了。
苏晚知道何婉清的故事。何婉清当年也是豪门联姻,何家也是杭州有头有脸的家族,她嫁给江临的父亲江远山的时候才二十二岁,风华正茂。可江远山在外面有情人,这事在圈子里从来不是秘密。三十二年,何婉清从新婚少妇熬成了当家太太,外人看她风光无限,但她的丈夫一年里有大半时间住在外面,偶尔回家吃一顿饭,都像是恩赐。
“您忍了三十二年,”苏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细雪落在枯枝上,“忍出了一个体面的江太太身份,忍出了江氏集团的半壁江山。可是何阿姨,我不想忍。我不想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换一个体面的身份和一个不爱我的人。那样的人生,您过了一辈子,您觉得值吗?”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落地窗外的雪下得密了一些,细碎的雪花被风卷起来,在玻璃上撞得粉身碎骨,留下一道道细小的水痕。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和刘妈在厨房里洗菜的水声混在一起,成了这沉默中唯一的背景音。
何婉清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碧螺春,久久没有说话。她的表情依然是端庄的、从容的,但苏晚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被触碰了逆鳞的疼痛。那种疼痛被压抑了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了,可苏晚刚才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那个被尘封的伤口。
过了很久,何婉清放下了茶杯。她站起来,整了整大衣的领子,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刚才那番话从未被说出口。
“苏晚,”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和,但苏晚听出了那平和之下的疲惫,“你长大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没有继续劝和,没有拿家族利益压人,没有搬出那些为你好的说辞。她只是走到玄关处换鞋,佣人帮她撑开伞,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脸,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进了门外的风雪里。
苏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何婉清的车子缓缓驶出苏家别墅的大门,尾灯在细雪中渐渐模糊成两个红点,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幕尽头。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掏空了什么东西之后的虚脱感。她刚才在何婉清面前说了那么多漂亮话,每一句都掷地有声,每一句都逻辑严密。可当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敢承认——那些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用六年时间追了一个人,用一辈子时间死了一次,然后用三天时间宣布解除婚约。表面上看她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执念,还在她心口留着一个坑。坑里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和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空落落的感觉。
她不是在想念江临。她是在想念那个曾经奋不顾身去爱一个人的自己。哪怕那个人不值得,哪怕那段感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独角戏,可那时候的她至少是鲜活的、炙热的、有勇气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出去的。而现在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觉得自己的心像是一面被摔碎过的镜子,虽然拼回去了,但裂缝还在,照出来的人影都是支离破碎的。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苏晚拿起来一看,是沈时愿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一个砂锅,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汽从缝里冒出来,隐隐能看到锅里炖着的是番茄牛腩。照片下面跟了一句:“今天下雪,炖了番茄牛腩。你上次说想吃。”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能看到沈时愿厨房的一角,那口她认识的砂锅、那张泛黄的防油贴纸、灶台边上摆着的半瓶料酒。这些细节和那张模糊的、冒着热气的砂锅照片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温度,顺着她的指尖一直暖到了心里。
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坑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发芽。
苏晚没有回复文字。她只是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小人双手抱胸、下巴扬起,旁边写着已阅两个字。这是她惯常的作风,嘴硬、傲娇、死都不肯好好说一句好的或者谢谢。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雪越下越大,从细盐变成了鹅毛,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草坪消失了,石板路消失了,连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都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像是穿上了一件蓬松的羽绒服。
苏晚睁开眼睛,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手机。她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点开天气预报——今晚有中到大雪,最低温度零下三度。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衣架上的羽绒服就往身上套。刘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小姐,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苏晚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帽子扣到眉毛,手套也戴上了。
“外面下着大雪呢——”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苏晚拉开门,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她打了个激灵,但脚步没有停。老陈要开车送她,被她拦住了——“你今天休息,我自己开。”
她开着那辆奔驰驶进了漫天风雪。路面已经积了一层薄雪,车轮碾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走在一条铺满碎冰的路上。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把落下的雪花刮掉,马上又有新的落下来,前赴后继,像是永远也清不完。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车灯在雪幕中拉出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像是某种神秘的信号在灰白色的世界里闪烁。
苏晚开了四十分钟才到沈时愿住的小区。她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却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五楼那扇橘黄色的窗户,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沈时愿只是发了一张照片,她就冒着大雪开了半个城过来。连一个正经理由都没有,连一个说得通的借口都编不出来。
万一沈时愿问她为什么来,她怎么说?说我路过?谁会在下大雪的傍晚路过一个老小区?说我来看看你炖的牛腩好不好吃?这倒是符合她骄纵的人设,但听起来也太刻意了。
苏晚在车里坐了三分钟,反复排练了好几种开场白,每一种都觉得不够自然。最后她索性不想了,拉开车门,冷风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关上车门大步走进了楼道。
她决定就用她最擅长的方式——什么都不解释,直接敲门。
五楼的声控灯亮了,苏晚站在沈时愿家门口,抬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沈时愿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家居服,外面套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汤勺。看到苏晚的那一刻,她愣在了原地,眼睛睁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苏晚站在门口,浑身上下都是雪,帽子上、肩膀上、围巾上全是白花花的一片,睫毛上甚至挂着融化的雪水,亮晶晶的。
“你……”沈时愿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来了?”
苏晚把帽子往后一掀,露出被雪打湿的头发,尽量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路过。”
“路过?”沈时愿看了看窗外的大雪,又看了看苏晚冻得通红的鼻尖,表情明显不信。
“怎么,不欢迎?”苏晚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扬起,恢复了她标志性的骄横表情,“我在外面冻了半天,你让我站门口?”
沈时愿连忙侧身让她进来,一边关门一边说:“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下楼接你。外面的雪这么大,你开车过来的?路上滑不滑?你——”
“停。”苏晚站在玄关处脱羽绒服,被沈时愿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耳朵发烫,“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一个一个问。”
沈时愿接过她的羽绒服,抖掉上面的雪,挂在衣架上。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干毛巾。她走到苏晚面前,踮起脚尖,用毛巾轻轻地、仔细地擦着苏晚头发上的雪水。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东西,毛巾掠过苏晚的耳廓时,苏晚整个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我自己来。”苏晚伸手去夺毛巾。
“别动。”沈时愿难得地没有听她的话,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苏晚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坚持,“头发湿了不擦干会感冒。”
苏晚乖乖地不动了。她站得笔直,让沈时愿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把她头发上的雪水擦干。沈时愿的手偶尔碰到她的脸颊,指尖凉凉的,带着厨房里番茄牛腩的香气。苏晚垂着眼睛,视线正好落在沈时愿的锁骨上——围裙的系带在沈时愿的脖子上绕了一圈,在锁骨的位置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蝴蝶结随着沈时愿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苏晚的心尖上一下一下地挠。
她忽然很想伸手解开那个蝴蝶结。不是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沈时愿会不会脸红。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连忙把目光移开,转而盯着墙角那盆绿萝。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些,已经垂到了地板上,叶子绿得发亮,看得出被照顾得很好。
“好了。”沈时愿把毛巾收起来,退后一步,满意地看了看苏晚被擦干的头发,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苏晚的脸上,眉心微微蹙起,“苏晚,你的眼睛怎么有点肿?”
苏晚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皮。她在家里和何婉清那番对话之后,确实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但她没有哭。绝对没有哭。只是……眼睛可能有点干,揉了揉,就肿了。
“睡觉睡多了。”她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径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砂锅从厨房移到了电磁炉上,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番茄的酸甜味和牛腩的肉香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小客厅都熏得暖洋洋的。
沈时愿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了两趟,把饭菜都端齐了——番茄牛腩、凉拌木耳、蒜蓉生菜,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萝卜泡菜。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认认真真,颜色搭配得也好看,红的番茄、黑的木耳、翠绿的生菜、白里透粉的泡菜,摆在茶几上像一幅小小的静物画。
苏晚看着这一桌子菜,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十分。从她收到照片到现在刚好四十分钟,沈时愿已经把所有的菜都做好摆上桌了。这意味着沈时愿炖这锅牛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和她一起吃。
“你站着干嘛?坐下吃饭。”苏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塞进嘴里。牛腩炖得软烂入味,番茄的酸甜完全渗进了肉里,咬下去满口都是浓郁的汁水。她用舌尖把肉顶到左边腮帮子,又顶到右边,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吧。番茄可以再放一个,酸味不够。”
沈时愿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碗,却没有马上吃。她看着苏晚吃牛腩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苏晚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完全没有平时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苏晚。”沈时愿忽然开口。
“嗯?”
“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了?”
苏晚的筷子停了一下,夹着的生菜掉回了盘子里。她重新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没有。”
“你眼睛肿了,”沈时愿的语气很轻,带着试探,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你今天也没有回我消息,只发了一个表情。平时你至少会回一句知道了。”
苏晚被她的观察力震惊了。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时间。水杯是沈时愿给她准备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她喝了半杯水,终于败下阵来。
“江临他妈来了一趟。”她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尽量轻描淡写,“就是来劝和的,说了一堆什么家族利益、婚姻大事、不要任性之类的废话。我懒得听,让她走了。”
沈时愿的表情变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不是因为我?晚宴上的事传开了,江家觉得是我——”
“不是。”苏晚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结这个婚。就算没有晚宴、没有赵明辉、没有任何人,我也会解除婚约。”
沈时愿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装着满满的不确定。
苏晚被她这种目光看得胸口发酸。沈时愿总是这样,遇到任何事情第一反应都是检讨自己,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是不是自己连累了别人。这个习惯是在江家寄人篱下的十几年里刻进骨子里的,像是长在肉里的一根刺,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地疼。
“沈时愿,你听好。”苏晚坐直了身体,看着沈时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和江临之间的事,从六年前开始就和你没有关系。六年前我不认识你,我也一样追在他后面跑。六年里你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破坏我和他关系的事,相反,是我一直在欺负你、冷落你、把你当成假想敌。所以不管我和江临走到哪一步,你都不需要为任何事情自责。听懂了吗?”
沈时愿的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眼白泛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像是早春的桃花瓣被雨水打湿后的颜色。她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苏晚看她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她最受不了沈时愿这种表情——明明快哭了,还要拼命忍着,还要点头,还要笑。她别过脸去,夹了一大块牛腩放到沈时愿碗里,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骄横:“吃饭。你自己炖的牛腩,自己不吃,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饭吗?”
沈时愿低下头,把那块牛腩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她吃得很慢,像是在用全部的心思去品尝那道菜的味道。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窗外轻声絮语。暖气片还在嘎吱嘎吱地响着,和厨房里燃气灶上烧水壶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小空间里最熟悉的背景音乐。
苏晚把一碗饭吃完,又添了半碗,把盘子里剩下的生菜和木耳都扫荡干净了。她吃得很香,不是装的——自从重生以来,她在沈时愿这里吃的每一顿饭都特别香,比苏家别墅里刘妈做的四菜一汤还香。刘妈做菜是好吃的,用料讲究、火候精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她才想明白,少的是人味儿。一个人在三百平米的餐厅里面对一桌子菜,再好吃也像是嚼蜡。而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客厅里,两个人挤在一张茶几上吃饭,膝盖偶尔碰到一起,筷子偶尔在同一个盘子里相遇,沈时愿会把她喜欢吃的菜默默推到她面前,她会假装没看见但心里偷偷高兴。
这就是人味儿。活着的、温暖的、让人觉得自己不是一座孤岛的人味儿。
吃完饭,苏晚抢着洗碗。沈时愿拦不住她,只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晚系着沈时愿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和她平时高贵冷艳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站在水槽前,认真地刷着碗。她洗碗的方式很笨拙,洗洁精倒多了,泡沫堆得满水槽都是,冲了好几遍才冲干净。刷砂锅的时候手一滑,锅盖掉进水槽里哐当一声巨响,她吓了一跳,然后若无其事地捡起来继续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时愿靠在门框上,看着苏晚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梨涡深深浅浅地嵌在嘴角,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苏晚回头瞪她:“笑什么笑?你行你来。”
“不用,你洗得很好。”沈时愿连忙收敛笑容,但眼角还是弯的,“我只是在想,你以前大概从来没有洗过碗吧。”
苏晚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她说得没错,苏晚活了二十一年,别说洗碗,连厨房都很少进。前世她一直觉得,这些事情都是佣人做的,她是苏家大小姐,不需要学这些。可现在她站在这个老旧的小厨房里,双手浸在温热的水里,刷着一口缺了角的砂锅,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她把洗好的碗碟放进沥水架,擦了手,解下围裙。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沈时愿已经把茶几收拾干净了,上面摆了一盘水果——苹果切成了小兔子的形状,橘子剥好了掰成一瓣一瓣的,旁边还放了两根牙签。
苏晚看着那盘水果,忽然想起前世的某一天。那天她因为江临爽约心情不好,沈时愿刚好来苏家送东西。苏晚把气全撒在沈时愿身上,说了一堆难听的话,最后把沈时愿带来的水果篮摔在了地上。沈时愿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苹果,捡完了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却还是笑着对她说:“苏晚,你不开心的话,我不打扰你了。苹果我洗过了,你想吃的时候让刘妈帮你削。”
那时候她觉得沈时愿懦弱、好欺负、不会反抗。可现在想起来,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沈时愿不是懦弱,是太善良了,善良到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意让任何人难堪。而这种善良,被她当成了软弱,践踏了那么多年。
“苏晚?”沈时愿见她盯着水果发呆,以为她不喜欢,“是不是不想吃苹果?冰箱里还有草莓,我去洗一点——”
“不用。”苏晚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用牙签戳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嚼,“苹果挺好的。你切的这个兔子,丑是丑了点,勉强能看。”
沈时愿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戳了一块苹果,但她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的光照在飞舞的雪花上,把它们变成了无数片金色的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整座城市都安静了,好像被这场大雪按下了一个巨大的静音键,只剩下雪花落在窗台上的声音,簌簌的,像是在给这个世界裹上一层又一层的纱布。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今天来找我,是因为你一个人待着难受,对吗?”
苏晚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没想到沈时愿会这么直接地戳穿她,偏偏又戳得这么准。是的,她今天一个人待在苏家别墅里,待在那间三百平米的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忽然觉得很孤单。那种孤单不是因为没有人陪,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和这个世界失去了某种连接的感觉。何婉清的话虽然她反驳得句句在理,但那些话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些细小的划痕,不深,但密,擦不掉也忽视不了。
然后沈时愿发了一张番茄牛腩的照片来。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在一个下雪天里,炖了一锅热乎乎的牛腩,想着她。
所以她来了。没有理由,或者说,沈时愿就是全部的理由。
但苏晚不会这么说。她是苏晚,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我需要你这四个字。她把苹果咽下去,把牙签往盘子里一扔,翻了个白眼:“少在那儿自作聪明。我就是想吃番茄牛腩了,你刚好做了,我就来了。纯属巧合。”
沈时愿看着她,没有戳穿。沈时愿只是笑了笑,把手里那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苹果很甜,是那种冬天里特有的、被低温浓缩过的甜,咬下去汁水在舌尖炸开,像是含了一颗糖。
她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一人一块地吃着苹果,看着窗外的雪。时间在这个小空间里流淌得很慢,慢到每一片雪花从天空落到地面的轨迹都能被完整地看见。苏晚靠在沙发扶手上,脚不知不觉地伸到了沈时愿那边,脚尖碰到沈时愿的腿,她也没有收回去。沈时愿也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用牙签戳一块苹果递给苏晚,苏晚张嘴接了,含含糊糊地嚼,什么也不说。
墙上那面旧钟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发出细小的咔咔声。电磁炉上的砂锅已经熄了火,但锅盖上还凝结着水珠,一颗一颗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暖气片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整个屋子都被一种温暖而慵懒的气氛笼罩着,像是一个被雪封住的小小城堡,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人。
过了很久,苏晚看了一眼手机,皱了皱眉。雪还在下,天气预报说积雪已经超过五厘米了,而且越晚路况越差。她应该走了,再不走可能会被困在这里。
可她不想走。
她不想回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别墅,不想在三百平米的寂静里听自己心跳的回声,不想一个人躺在两米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她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沙发上,听着沈时愿偶尔发出的轻微呼吸声,看着窗外的大雪把整个世界一点一点地染白。
“沈时愿。”她忽然开口。
“嗯?”
“外面的雪太大了,开车不安全。”苏晚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她的手指在沙发垫子上无意识地抠来抠去,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我今晚不走了。”
沈时愿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迅速恢复平静。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抱出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被子是浅粉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是配套的,枕套上有一个小小的草莓图案。
“你睡床,”沈时愿把被子和枕头放在床上——那张小小的、只有一米二宽的单人床,床头堆着几本书和一个毛绒玩具,床单是干净的浅蓝色,“我睡沙发。”
“凭什么?”苏晚站起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那张小床,又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张比床还窄的沙发,“你的床你睡,我睡沙发。”
“不行,沙发太窄了,你睡不习惯——”
“我说了我睡沙发。”苏晚的语气不容商量。她抱起被子就要往客厅走,被沈时愿拉住了。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很轻,却很坚持,“你今天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人应该睡床。”
苏晚的动作僵住了。她低头看着沈时愿拉着她袖子的手,那双手细细的、白白的,虎口处还有上次烫伤的痕迹,已经结了痂,淡粉色的,像一个小小的月牙。
她没有再争。不是因为争不过,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睡沙发,沈时愿大概会一晚上翻来覆去地担心她睡得好不好、会不会着凉、会不会落枕。与其让沈时愿一晚上睡不踏实,不如她自己睡床。
“……随便你。”苏晚把被子扔回床上,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漱。她在卫生间里待了十分钟,刷牙洗脸、拍水抹乳液,动作极其认真,实际上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今晚她要和沈时愿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了。虽然不是睡同一张床,但一想到隔着几米远的客厅里睡着沈时愿,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是不舒服的那种不自在,而是心跳会不自觉加速的那种不自在。
她出来的时候,沈时愿已经把沙发铺好了。被子折成两半,一半垫在身下,一半盖在身上,枕头放在扶手那一头。沙发确实很窄,沈时愿躺在上面只能仰着,稍微翻个身就会滚下来。但沈时愿躺在被子里,看起来一点都不难受,反而很满足的样子,像是在做一件她非常乐意做的事情。
苏晚关了灯,躺在沈时愿的床上。床很软,床单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她上次在医院枕头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房间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她能听到沈时愿在客厅里翻身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雪还在下。整个世界都被这场大雪裹进了一个温柔的茧里,所有的喧嚣、烦恼、纠葛,都被隔绝在茧的外面。茧的里面只有暖黄的灯光、栀子花香的被褥、一个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人和一个睡在沙发上安静呼吸的人。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轻得像梦呓。
“嗯?”
“晚安。”
苏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忍不住弯起的嘴角。她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小声地、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大雪一样,轻轻回了一句——
“晚安。”
雪下了一整夜,把整座城市都染成了白色。而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人都睡得很沉,像是被这场雪洗去了所有的疲惫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