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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江氏集团的年终晚宴定在十一月末的最后一个周六。

      苏晚收到请柬的时候正坐在沈时愿家的沙发上剥栗子。栗子是沈时愿下班路上买的,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装在牛皮纸袋里还烫手,甜糯的香气混着焦糖的味道在小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苏晚剥栗子的技术很差,要么剥不干净,要么直接把栗子肉捏碎,茶几上很快堆了一小堆惨不忍睹的碎壳和残渣。沈时愿看不下去了,洗了手坐过来帮她剥,手指翻飞间一颗颗完整的、金黄饱满的栗子就落在了瓷碗里,干净利落得像变魔术。

      苏晚看着沈时愿的手,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是在某次酒会上,有人问江临,你那个继妹弹钢琴还不错,怎么不让她多出来走动走动。江临当时的回答是——“她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值钱的摆设。沈时愿当时就站在不远处,听到了那句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低下头,默默地退到了角落里。

      可是此刻苏晚看着沈时愿剥栗子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动作灵巧,能把钢琴弹得行云流水,能把汤炖得火候刚好,能把创可贴贴得一丝不苟。这双手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好,只是从来没有人认真地看过它们。

      “你盯着我的手发什么呆?”沈时愿把一颗剥好的栗子递到苏晚嘴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苏晚下意识地张嘴接了,栗子又甜又糯,在舌尖上化开一股温暖的焦香。她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沈时愿在喂她。这个认知让她差点被栗子噎住,慌忙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然后板着脸说:“我又不是没手,不用你喂。”

      沈时愿笑了笑,没有戳穿她泛红的耳根,只是把装满栗子肉的小碗推到苏晚面前,自己继续剥剩下的。

      苏晚低头吃栗子,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看沈时愿。沈时愿今天穿了一件乳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遮住了下巴,衬得她的脸格外小。她的头发又长了一点,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打着卷儿。剥栗子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抿着下唇,神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就在这时,苏晚的手机响了。是江临的助理发来的电子请柬,措辞工整得像是从模板里直接复制粘贴的——“诚邀苏晚小姐出席江氏集团年终晚宴,届时敬请正装出席。”附件里还有一份流程表,苏晚的名字被列在江临的旁边,身份是未婚妻。

      苏晚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讽刺。未婚妻。她在江临身边做了六年的未婚妻,从二十一岁到二十六岁,这个头衔就像一件挂在衣柜里的晚礼服,看起来光鲜亮丽,穿上去却冷得刺骨。六年里江临没有主动给她买过一杯咖啡,没有记住过一次她的生日,甚至连她出车祸躺在医院里的时候,都只是发了一条冷冰冰的听说你醒了。而她却把这一切都美化成“他性格就是这样”、“他对谁都是这样的”、“他心里有我就好”。

      现在想来,她爱的根本不是江临,而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江临。她把他冷漠当深沉,把他的不在意当不善表达,把他的利用当信任。她用六年时间给自己织了一个巨大的茧,把自己裹在里面,还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苏晚放下手机,把碗里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说:“周末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

      “江氏晚宴。”苏晚把手机屏幕转向沈时愿,给她看那张电子请柬,“你也去。”

      沈时愿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屏幕上江氏集团年终晚宴几个字,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苏晚读不懂的情绪。那情绪很复杂,有不安、有抗拒,还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受伤。前世江临让她去晚宴是为了把她推给赵明辉,这件事虽然这一世被苏晚挡回去了,但沈时愿显然还记得。

      “我去不合适吧,”沈时愿低下头继续剥栗子,声音平静得有些刻意,“那是江氏的晚宴,我现在和江家……”

      “你现在和江家没有任何关系,我知道。”苏晚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但你和我有关系。”

      沈时愿抬起眼睛看她,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一种苏晚看不明白的期待。

      苏晚被她看得有点心虚,端起水杯又灌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放,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的意思是——你是我带去的人,跟江家没关系。谁敢说三道四,我撕烂他的嘴。”

      沈时愿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不明显,但苏晚看见了。她想,沈时愿以前大概不常笑,所以连笑纹都生得这么浅,像是还没来得及刻下痕迹。

      “好,我陪你去。”沈时愿把手里剥好的栗子放进苏晚的碗里,声音轻而坚定,“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在晚宴上和江临吵架。”沈时愿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不在意,但我不想你因为我被人说闲话。”

      苏晚被她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沈时愿说的不是“别连累我”,而是“不想你被人说闲话”。明明是沈时愿自己最容易被针对、最容易被冷嘲热讽,可她担心的却是苏晚的名声。这种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的习惯,是沈时愿在江家寄人篱下的十几年里慢慢养成的,像一层厚厚的茧,裹住了她原本该有的棱角和锋芒。

      苏晚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碗里的栗子吃完,一颗一颗地,慢慢地,像是要把沈时愿那句话也一起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然后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屑,拿起手机给江临的助理回了一条消息——

      “收到。我带沈时愿一起。”

      发完之后她没等助理回复,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进包里。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家,打开衣柜,对着满满一柜子的晚礼服陷入了沉思。她的礼服很多,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各种牌子,有的是自己买的,有的是别人送的,有的是为了某次和江临一起出席活动专门定制的。每一件都很贵,每一件都很漂亮,但此刻她看着它们,却觉得哪一件都不太对。

      太艳的显得刻意,太素的显得随便,太性感的显得轻浮,太保守的又显得她太在意这场晚宴。她翻来翻去,最后从衣柜最深处抽出一件她从没穿过的墨绿色丝绒长裙。这件裙子是她去年买的,当时试穿之后觉得太素净——圆领、长袖、收腰、裙摆到脚踝,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腰间一道细细的同色腰带。她买回来之后就没穿过,因为觉得不够抢眼,不够让江临注意到她。

      可现在她觉得,江临注不注意她,一点都不重要了。

      她站在镜子前把裙子比在身前,墨绿色的丝绒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深冬的松林被月光照亮的那种颜色。她想象了一下沈时愿看到这条裙子时会是什么反应,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就这件了。

      晚宴那天下午,苏晚让老陈开车去接沈时愿。车子停在老小区门口,苏晚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往外看。十一月底的杭城已经入冬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残叶在枝头瑟瑟发抖。天空是铅灰色的,低沉沉的,像是随时要落雪。风很大,吹得街边的广告牌哗哗作响。

      沈时愿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苏晚的表情凝固了整整三秒。

      沈时愿穿了一条烟灰色的纱裙,裙摆到小腿,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系的大衣,大衣扣子没有系,露出里面裙子精致的蕾丝领口。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随便扎着,而是仔细地卷过了,松松地垂在肩头,发尾微微弯曲,走动的时候会在风里轻轻弹跳。她化了淡妆,眉眼比平时更深邃了一些,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衬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朝车子走过来的时候,路边的行人有好几个都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晚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着沈时愿逆着风走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见过沈时愿无数次。穿校服的沈时愿、穿病号服的沈时愿、穿旧毛衣的沈时愿、头发湿漉漉往下滴水的沈时愿。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沈时愿——精心打扮过的、带着一点期待和紧张的、在铅灰色的冬日天空下朝她走来的沈时愿。好看得让她有点生气。

      “你磨蹭了四十分钟就为了弄成这样?”沈时愿上车之后,苏晚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沈时愿的笑容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是不是……不好看?”

      苏晚别过脸去看窗外,声音闷闷的:“还行吧。大衣扣子系上,外面冷。”

      沈时愿乖乖地把大衣扣子系上了。苏晚从窗玻璃的倒影里偷偷看她,看到她把大衣裹紧之后,那条好看的裙子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脚踝上一小截烟灰色的裙摆。苏晚满意了,又不太满意——满意的是别人看不到沈时愿打扮得这么好看了,不满意的是她自己也看不到了。

      她被自己这种矛盾的心态搞得很烦躁,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从倒影里瞟沈时愿一眼。沈时愿也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交握着,指尖微微泛白,看得出有些紧张。

      晚宴在江氏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举行,宴会厅在三楼,整层楼都被包了下来。车子停在酒店门口,门童殷勤地拉开车门,苏晚下车的时候顺手把大衣脱下来递给老陈,露出了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酒店门口的灯光照在她身上,丝绒面料折射出深深浅浅的绿色光泽,像是把整片冬夜的松林都披在了身上。

      沈时愿跟在她后面下车,解了大衣的扣子,露出了里面的烟灰色纱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酒店大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大堂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宾客,三三两两地寒暄着,觥筹交错间都是这个城市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苏晚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苏家和江家的联姻,也都知道苏晚追江临追得有多高调。此刻看到苏晚走进来,不少人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有几个和江临相熟的公子哥甚至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但很快,人们的目光就被苏晚身后的沈时愿吸引了。沈时愿在圈子里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沈家败落的女儿、江家的继女、江临名义上的妹妹,这些标签贴在她身上,让她的每一次出现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尴尬。但今天她站在苏晚身边,那种尴尬似乎被什么东西消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干净的、不卑不亢的气质。

      苏晚没有理会那些打量的目光。她径直走进宴会厅,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江临的位置。江临站在宴会厅中央,被一群人围着寒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显得亲切又不失距离感。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商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苏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计算过的。他在人前永远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可一旦涉及到利益,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把任何人当成棋子。前世的她在他的棋盘上躺了六年,最后被他一刀了结,连一颗过河的卒子都不如。

      “苏晚。”江临看到了她,朝她微微举了一下酒杯,算是打了招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了她身后的沈时愿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晚没有走过去。她拉着沈时愿的手腕,径直走向了宴会厅另一侧的休息区。休息区摆着几组沙发,人比较少,角落里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安静地立在那里,像是被这场觥筹交错的盛宴遗忘了。

      “在这儿坐着,”苏晚把沈时愿按在沙发上,“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我跟你一起——”

      “坐着。”苏晚的语气不容拒绝。她转身走进人群,背影笔直,墨绿色的裙摆在灯光下轻轻摇曳,像一枝在深冬里逆风盛放的松枝。

      沈时愿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目光追随着苏晚的背影。她看到苏晚走到餐台前拿起一个盘子,认真地挑选着上面的点心,拿起一块又放下,换了一块又端详半天,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研究。她看到苏晚被两个熟人拦下来寒暄,不耐烦地应付了两句,然后端着盘子继续往前走。她看到苏晚在饮料台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倒了一杯热橙汁和一杯红酒,一手端一个,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沈时愿的鼻子有点酸。她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人这样细心地为她挑选过点心,没有人会为了她喝热橙汁还是红酒而犹豫不决,没有人会在人声鼎沸的宴会厅里第一件事是把她安置在最安静的角落。

      “哟,这不是沈小姐吗?”

      一个油腻的男声打断了沈时愿的思绪。她抬起头,看到一张让她胃部瞬间收紧的脸——赵明辉,天晟地产的赵总,前世那个在走廊里堵她、差点把她拉进电梯的男人。

      赵明辉四十多岁,保养得还算不错,但眼角的皱纹和微微发福的身材还是出卖了他的年龄。他端着一杯红酒站在沈时愿面前,脸上的笑容让沈时愿后背发凉。

      “赵总。”沈时愿礼貌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好久不见了,沈小姐越来越漂亮了。”赵明辉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逡巡,“上次江总说你会来,结果没见着人,我还有些遗憾呢。”

      沈时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往沙发里缩了缩。她下意识地朝苏晚的方向看了一眼——苏晚正被一个中年男人拦着说话,暂时脱不开身。

      “沈小姐平时都在忙什么?也不出来走动走动。”赵明辉往她的方向挪了挪,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道扑鼻而来,“改天一起吃个饭?我知道一家法餐厅,环境特别好——”

      “她没空。”

      一个冷冽的声音从赵明辉身后传来,锋利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苏晚端着两个杯子站在赵明辉身后,脸上的表情冷得能把人冻住。她把热橙汁放在沈时愿面前,然后转过身直面赵明辉,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她比赵明辉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是要把人钉在原地。

      赵明辉愣了一下,随即挂上了一个圆滑的笑容:“苏小姐,好久不见——”

      “赵总,”苏晚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刚才说什么法餐厅?再说一遍,我听听。”

      赵明辉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此刻他从苏晚的眼睛里看到了货真价实的敌意——不是大小姐的任性耍脾气,而是一种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怒火。

      “就是随便聊聊,”赵明辉识趣地站起来,举起酒杯做了个告辞的手势,“不打扰二位了。”

      他转身要走,苏晚却叫住了他:“赵总。”

      赵明辉回过头。

      苏晚走到他面前,把手里那杯红酒缓缓地、一滴不剩地倒在了他的皮鞋上。红色的液体浸透了深棕色的皮革,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血色光泽。

      宴会厅的这一角瞬间安静了下来。附近几个宾客转过头来,看到这一幕,纷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赵明辉的脸色变了,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容:“苏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手滑。”苏晚把空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轻描淡写,“赵总的皮鞋看起来也不便宜,这样吧,账单寄到苏家,我双倍赔你。”

      她说完转过身,拉起沙发上的沈时愿就走。沈时愿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连忙跟上她的步伐,手里还端着那杯热橙汁,小心翼翼地不让它洒出来。

      苏晚拉着她穿过人群,步伐又快又急,墨绿色的裙摆在身后翻飞,像一面被风吹展的旗帜。周围的人纷纷让开,用惊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她们,但苏晚谁都没看,只是紧紧攥着沈时愿的手腕,一直走到宴会厅外面的露台上才松开。

      露台上没有人。十一月的夜风冷得像刀子,吹在脸上生疼。露台下面是酒店的花园,冬青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在夜色里黑黢黢地立着,像一排沉默的卫兵。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雾气中朦胧地亮着,星星点点,像是谁在天边撒了一把碎钻。

      苏晚站在露台边上,双手撑着栏杆,背对着沈时愿,肩膀微微起伏着。她显然在生气,气得呼吸都不稳了。沈时愿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捧着那杯已经不烫了的橙汁,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沈时愿才轻声开口:“苏晚,其实你不用——”

      “他碰你哪了?”苏晚转过身来,声音又冷又硬,但沈时愿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

      沈时愿愣住了。苏晚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甚至挂着一点水光,被露台的灯光照得亮晶晶的。苏晚在生气,但沈时愿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对别人生气,她是在气她自己。气自己刚才没有更快一点赶过来,气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挡在沈时愿前面。

      “他没有碰到我,”沈时愿连忙说,“只是说了几句话,真的,还没来得及——”

      “他敢碰你一下,我今天就把那杯酒换成红酒瓶。”苏晚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尾音微微发抖,像是在拼命压住什么情绪。她转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把什么不争气的东西从脸上抹掉。

      沈时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认识苏晚十一年了。这十一年里,她见过苏晚骄傲的样子、张扬的样子、冷漠的样子、不耐烦的样子,但从没见过苏晚为了她红眼眶的样子。苏晚是什么样的脾气她是知道的——骄纵、强势、嘴硬、从不示弱。可此刻苏晚站在十一月的夜风里,被冻得嘴唇发白也不肯进去,只是因为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

      沈时愿把橙汁放在栏杆上,走过去站在苏晚身边,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刚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和苏晚一起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飘到了苏晚的肩膀上,苏晚没有躲开。

      过了很久,苏晚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她用双手搓了搓被冻僵的脸,转过头来,已经是惯常那副骄横的表情了:“橙汁凉了吧?凉了就别喝了,进去我给你换一杯。”

      沈时愿看着她——眼眶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微红,鼻尖被冻得发红,嘴唇也因为冷而微微发白,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关心她的橙汁凉没凉。沈时愿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裹住了,软得快要化开。

      “苏晚,”沈时愿说,“你知道你今天穿这条裙子像什么吗?”

      苏晚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换话题:“……什么?”

      “像冬天的松树。”沈时愿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又冷又硬,但是靠得很近的时候,能闻到一种特别的清香。”

      苏晚被这个比喻弄得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她张了张嘴,想反驳“谁又冷又硬了”,但又觉得沈时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过温柔,像是在描述一件她非常非常喜欢的东西。她纠结了三秒,最后还是选择了她最擅长的方式——嘴硬。

      “少拍马屁。”她把沈时愿往宴会厅里推,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骄横,“进去,外面冻死了,你要是感冒了明天谁给我炖汤。”

      沈时愿被她推着往回走,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台上的灯光照在沈时愿脸上,苏晚看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城市的万家灯火,还有自己穿着墨绿色裙子的身影。

      苏晚在那个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表情。不是惯常的冷漠和骄横,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像是冬天的松林里忽然照进了一束阳光,把所有的冰霜都晒化了一个角。

      她慌忙移开目光,推着沈时愿走得更快了:“走快点,磨磨蹭蹭的。”

      回到宴会厅,暖风扑面而来,和露台上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晚把手贴在自己冻僵的脸颊上,感觉到皮肤在一点点回暖。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看到赵明辉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大概是去洗手间处理他那只被红酒浸透的皮鞋了。而江临站在宴会厅的另一端,正和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交谈着,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从容得体。

      苏晚看着江临,忽然觉得他很远。不是物理距离上的远,而是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就好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宴会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是整整一世的时光和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刀痕。前世的他亲手了结了她,而她用死亡换来的清醒,让她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面具下的真实面目——他不是冷漠,他是空。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权力和利益堆砌起来的一座冰雕城堡,漂亮、坚固、寸草不生。

      江临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苏晚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她身旁的沈时愿身上,眉心再次皱了一下。他朝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端着酒杯朝苏晚走了过来。

      沈时愿下意识地往苏晚身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苏晚的眼睛。苏晚伸手握住沈时愿的手腕,把她往前拉了半步,让她和自己并肩站着。

      “苏晚,”江临走到她们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工作,“刚才的事我听说了。你泼了赵明辉的红酒。”

      “不是泼,”苏晚纠正他,“是倒。这两个动作有本质区别。泼是朝他脸上泼,倒是我手滑——虽然我不指望你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江临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这是他极少显露的情绪波动。他看着苏晚,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忽然不认识的陌生人。从前苏晚在他面前从来不会这样说话——从前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情绪,斟酌每一个措辞,生怕惹他不高兴。可现在的苏晚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像是终于看穿了一场演了太久的戏。

      “赵明辉是天晟地产的负责人,”江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告,“他手里那块地,江氏谈了半年。今天这一出,合作很可能泡汤。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沈时愿,沈时愿的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安,但她没有退缩,只是安静地站在苏晚身边,用沉默告诉她——我在。

      苏晚重新看向江临,声音清晰而平静:“解释就是,他离沈时愿太近了,我看着碍眼。”

      江临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苏晚会给出这样一个理由——不是因为吃醋,不是因为任性,而是因为他看着沈时愿碍眼。在他的认知里,苏晚对沈时愿的态度应该和他一样:冷漠、忽视、最多不过问。可眼前这个苏晚,却为了沈时愿把红酒倒在了他重要合作伙伴的皮鞋上,还面不改色地说“我看着碍眼”。

      “你什么时候对沈时愿这么上心了?”江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跟你有关系吗?”苏晚微微一笑,笑容冷得像露台上十一月的风,“江总,你的合作伙伴名单那么长,少一个赵明辉应该不影响大局。但沈时愿只有一个——虽然你大概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江临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下酒杯,上前一步,离苏晚很近,近到能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话:“苏晚,你最近是不是脑子不清楚?从你出院到现在,你整个人都变了。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公然违抗我的安排,现在又在晚宴上闹出这种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通了。”苏晚说。

      “想通什么?”

      苏晚看着江临的眼睛,那双她曾经觉得深不可测、如今却觉得空洞无比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前世她花了六年时间想要读懂这双眼睛里的东西,以为里面藏着什么深沉的、不为人知的感情。可现在她知道了,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一潭死水,连倒影都懒得映。

      “想通了联姻这件事,”苏晚的声音不卑不亢,“江临,我们的婚约从一开始就是双方父亲酒桌上的一句玩笑话,后来被你们江家当成了吸纳苏家资源的筹码。我以前傻,以为只要我等得够久、做得够好,你总会对我有那么一点真心。但现在我明白了——你不会。”

      江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不需要真心,”苏晚继续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你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未婚妻、一个不会给你找麻烦的附属品、一个能在适当的时候被牺牲掉的棋子。很抱歉,这三样我都不是。”

      她说完这句话,拉着沈时愿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婚约的事,我会让我爸跟你爸谈。你放心,苏家的投资我不会动,那是上一辈的事,与我无关。”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时愿被她拉着穿过人群,穿过衣香鬓影和觥筹交错,穿过那些好奇的、震惊的、幸灾乐祸的目光,一直走出了宴会厅的大门。走廊里很安静,和宴会厅里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音清脆而孤单,头顶的水晶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挨得很近。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沈时愿忽然停下了脚步。

      苏晚回头看她:“怎么了?”

      沈时愿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苏晚以为她哭了,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走回来想安慰她。但沈时愿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没有眼泪,反而在笑。她的眼眶是红的,嘴角却是弯的,豆沙色的口红蹭掉了一点,露出下面有些发白的嘴唇。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苏晚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明亮,“你刚才说……沈时愿只有一个。”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沈时愿在意的是什么。她说赵明辉的合作可以少,但沈时愿只有一个——这句话她以为只是和江临交锋时的一个论据,但沈时愿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把这句话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反复揣摩,反复回味。

      “那只是——”苏晚想说“那只是话赶话说出来的”,但看着沈时愿亮晶晶的眼睛,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她咽了一下口水,把脸转向电梯门,假装研究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本来就是事实。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沈时愿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角的泪花还没干,笑容却已经亮得像是冬日里破云而出的太阳。她走到苏晚身边,和苏晚并肩站着等电梯,没有再说任何话。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苏晚走进去,沈时愿跟进去,两个人并排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们的倒影——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和烟灰色的纱裙,一个明艳一个素净,像是一幅恰到好处的双人画像。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苏晚忽然开口了。

      “沈时愿。”

      “嗯?”

      “你刚才在露台上说……我像冬天的松树。”

      沈时愿歪了歪头,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苏晚走出电梯,背对着沈时愿,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酒店大堂里格外清晰:“那你知不知道,松树冬天不落叶,不是因为硬,是因为它在等春天。”

      她说完这句话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把沈时愿甩在了身后。酒店门口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裙摆翻飞,也吹散了她耳根上那两团可疑的红晕。

      沈时愿站在电梯口,看着苏晚的背影,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松树在等春天。苏晚在说什么?她是在说……她也在等什么吗?

      沈时愿不敢往下想了。她怕自己想多了,又怕自己想少了。她只是快步追上苏晚,追出酒店大门,追进十一月的冷风里。门外的夜色已经深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根缠绕的丝带。

      老陈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苏晚拉开后座的门,往里面挪了挪,给沈时愿腾出位置。沈时愿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把所有的冷风和喧嚣都隔绝在了外面。车里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是车载香薰的味道,和苏晚身上常用的那款香水混在一起,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车子缓缓驶离酒店,后视镜里,江氏集团那座灯火辉煌的大楼渐渐缩小,最后变成夜幕中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被遗忘在窗台上的玻璃弹珠。

      苏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的手放在座椅上,离沈时愿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车子转弯的时候,惯性让她们的身体微微倾斜,苏晚的手指碰到了沈时愿的手背。

      两个人都没有动。

      那几厘米的距离,就那么安静地、固执地、欲盖弥彰地维持着,直到车子驶入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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