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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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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的电话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打来的。
苏晚正坐在沈时愿出租屋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炖好的莲藕排骨汤。汤还很烫,白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沈时愿蹲在茶几对面,拿棉签蘸了烫伤膏,小心翼翼地往苏晚左手食指上抹——苏晚下午非要帮忙切莲藕,刀工不精,把手指头切了一道口子。
“我说了我自己来。”沈时愿当时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少废话。”苏晚把流血的手指藏在身后,面不改色,“藕切得丑了点,不影响吃。”
此刻沈时愿低着头给她上药,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蝴蝶的翅膀。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处理什么了不得的大手术。苏晚垂眼看着她,忽然觉得手指上那道口子一点都不疼,反而有点酥酥麻麻的,像是有一小股电流从伤口处往心脏的方向窜。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江临”。这两个字曾经是她手机通讯录里的置顶,是她设置过的特别关注,是她等一整晚消息也不敢开静音的理由。可现在它突兀地出现在屏幕上,像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从书页里掉出来,提醒她曾经做过多么荒唐的梦。
苏晚没有立刻接。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一闪一闪,心里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是站在岸边看远处的潮水,知道它会涌过来,但笃定它淹不到自己。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这一天。那时候江临也打过一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因为江临很少主动联系她。电话里江临说,下周江氏集团的年终晚宴,需要她作为未婚妻出席,但同时顺便提了一句——让沈时愿也来,因为有一家合作方的公子对沈时愿有些兴趣。
前世的苏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把沈时愿这个碍眼的妹妹从江临身边支开。那天晚上沈时愿被那个公子哥灌了很多酒,脸色苍白地缩在角落里,苏晚看见了,却转过身去和江临碰杯。
后来她听说那个公子哥在圈子里大肆炫耀,说他差点就把沈家的落魄小姐搞到手了。
没有人替沈时愿出头。没有人在意她那天晚上是怎么回到家的。苏晚甚至不知道那件事,直到死后的魂魄在葬礼上听到有人小声议论,才拼凑出全部的真相。
“苏晚?”沈时愿见她盯着手机发愣,小声提醒,“你不接吗?”
苏晚回过神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她没有避开沈时愿,就坐在沙发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还端着一碗莲藕排骨汤。
“喂。”她的声音淡淡的,像白开水。
电话那头传来江临低沉的嗓音,带着他惯有的从容和疏离:“苏晚,下周集团年终晚宴,你和我一起出席。礼服我让助理送过去,你挑一件。”
前世他说的是你和我一起出席,苏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加速了整整三分钟,因为她觉得这是江临在公开承认她的身份。可现在的她听出来了,那句话不过是一份商业合同的条款,措辞精准、公事公办,甚至没有给她说不的余地。
“知道了。”她说。
江临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平淡,既不兴奋也没有追问细节。从前苏晚每次接到他的电话都会滔滔不绝地说很多,问他的行程、问他吃饭了没有、问他有没有想她,恨不得把一整天的思念都塞进一通电话里。江临总是耐心地听完,然后用一句嗯或者知道了结束对话。那时候苏晚以为这是他的性格,沉默寡言、不善表达。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性格,是不在意。
不在意的人,是不会有话想说的。
“还有,”江临果然又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晚宴邀请函发给你之后,你转一份给沈时愿。天晟地产的赵总想认识她。”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天晟地产的赵总,赵明辉,四十多岁,离过两次婚,圈子里出了名的玩咖。前世就是这个人在晚宴上灌沈时愿的酒,在走廊里堵她,差点把她拉进电梯。而这一切都是江临默许的,因为赵明辉手里有一块地,江临想要。
“她不去。”苏晚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江临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在他的经验里,苏晚从来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他甚至可能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了一系列说服的话术,但苏晚直接三个字堵死了所有的路。
“什么意思?”江临的声音沉了一度。
“字面意思。”苏晚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莲藕炖得很烂,咬下去拉出长长的丝,汤头清甜,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沈时愿不去晚宴。赵总要认识人,让他自己去大街上认识。”
“苏晚。”江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这件事关系到一个很重要的合作,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江临。”苏晚放下汤碗,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玻璃,“我问你一件事。”
“说。”
“沈时愿是你名义上的妹妹,对吧?她妈妈嫁给你爸爸的时候,她才七岁。她在你们江家住了十一年,喊你爸爸一声伯父,喊你一声哥。”苏晚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她自己的,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书,“你为了拿一块地,把她往赵明辉那种人手里送。江临,你还是人吗?”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苏晚能听到江临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她知道江临在生气,这个男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人挑战权威,更何况挑战他的人是苏晚——那个从前对他百依百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苏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江临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钢板。
“知道。”苏晚说,“每一个字都知道。”
她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老旧小区的铁皮雨棚上,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弹一架走了音的钢琴。沈时愿蹲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那根蘸了药膏的棉签,仰头看着苏晚,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苏晚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在拼命忍耐什么。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你不该为了我和江临吵架的。他……他是你的未婚夫。”
“很快就不是了。”苏晚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创可贴,沈时愿贴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抚平了,没有一个气泡。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她为江临做了那么多事,江临连她手指破了都不会注意到,而沈时愿却会因为一道小口子急红了眼眶。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苏晚把汤碗端起来,递到沈时愿面前,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骄横,“汤凉了,去给我热。”
沈时愿看了她一眼,接过碗,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苏晚,声音有点发抖:“苏晚,谢谢你。”
苏晚靠在沙发上,看着沈时愿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到了燃气灶打火的声音,听到了汤倒进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声,听到了锅铲碰到锅壁的轻响。这些声音混合着雨声,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是有人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她——这里是有人味儿的,这里是活着的。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出租屋。客厅不大,目测不到二十平米,家具都是旧的,沙发腿下面垫了一本旧杂志才能保持平衡,茶几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下面原木的颜色。墙角堆着几本书,书脊已经发白了,看得出被翻过很多遍。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
这个房子很旧,很小,冬天的时候风会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夏天的时候空调噪音大得像拖拉机。可是苏晚坐在这里,却觉得比坐在苏家别墅三百平米的客厅里还要踏实。
她想,大概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的味道吧。沈时愿的味道。栀子花洗发水的清香,混着厨房里飘来的莲藕汤的甜香,还有晾在阳台上刚洗过的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密密匝匝地填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让她觉得连呼吸都是暖的。
沈时愿端着热好的汤走出来,碗沿上垫了一块抹布免得烫手。她把碗放在苏晚面前,又转身去厨房拿了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几块苏打饼干。
“你中午没怎么吃东西,”沈时愿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饼干碟往苏晚那边推了推,“光喝汤不够,先吃点饼干垫垫,我一会儿去楼下买点菜,晚上给你做饭。”
苏晚看着那碟苏打饼干,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前世有一次,她在江临的办公室里等他下班,等了四个小时。江临开完会回来看到她,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在这里。她没有吃晚饭,胃饿得隐隐作痛,但她说没关系,笑着问他晚上能不能一起吃饭。江临说他已经约了客户,然后拿起外套就走了,连一杯水都没有给她倒。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坚强,可以为了爱一个人忍受所有的委屈和冷落。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坚强,那是自欺欺人。真正在意你的人,不需要你说饿,就会给你递上饼干。
“沈时愿,”苏晚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和沈时愿那天在车上问的一模一样。苏晚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嘴硬地说“谁对你好了”,然后用一个拙劣到可笑的理论把自己的心意遮得严严实实。可现在轮到沈时愿回答了,她忽然很想知道答案。很怕知道,又很想知道。
沈时愿愣了一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卫衣的下摆。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像是谁在天上筛着一筐细沙。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沈时愿的侧脸上落下一层柔软的光晕。
“因为……”沈时愿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因为你值得。”
苏晚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答案——“因为你帮了我”、“因为我们是朋友”、“因为你对我也很好”——每一种都合情合理、有来有往。可是沈时愿说的是“因为你值得”。这句话太干净了,干净到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因为她做了什么或者能回报什么,只是单纯地觉得她这个人本身就值得被好好对待。
苏晚低下头喝汤,把脸埋在碗后面,不肯让沈时愿看到自己的表情。汤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水汽逼回去,然后放下碗,用惯常那种骄纵的语气说:“废话,我当然值得。”
沈时愿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刺眼,柔软得像冬天早晨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哪里哪里就会暖起来。
“不过,”苏晚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以后不要给我炖汤了。”
沈时愿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的光暗了半分:“你……不喜欢喝吗?”
“不是。”苏晚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把碗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是因为你每次炖汤都要三四个小时,然后手被烫了好几次。我苏晚没那么金贵,不用别人天天给我炖汤。”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厨房很小,台面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燃气灶旁边的墙壁上贴着一层防油贴纸,已经有些发黄了。灶台上放着一口砂锅,锅盖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大概是不小心磕的。苏晚看着那口砂锅,想象沈时愿一个人站在这里,守着火候、撇去浮沫、一遍遍地尝咸淡,手指被烫了也只是放在水龙头下冲一下然后继续。
她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以后,”苏晚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倚在厨房门框上,下巴微微扬起,恢复了她招牌式的傲娇表情,“轮到我了。”
沈时愿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晚把目光移开,盯着墙角的绿萝,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以后我给你做饭。你会炖汤了不起啊?我会的可多了,糖醋小排、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反正比你那些只会放盐的汤强。”
沈时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发不出声音。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卫衣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好。”
就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却重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心。
苏晚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东西不多,几颗鸡蛋、一把青菜、半块豆腐、一小袋挂面。她皱了一下眉头——沈时愿平时就吃这些?难怪瘦成那样。
“走。”苏晚关上冰箱门,拿起玄关处的伞。
“去哪儿?”
“逛超市。”苏晚把伞撑开,站在门口朝沈时愿扬了扬下巴,“冰箱里那些东西喂兔子还差不多。今天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厨艺。”
沈时愿站起来,走到苏晚身边。苏晚把伞举高了,往沈时愿那边偏了偏。伞不大,一个人刚好,两个人就有些挤了。她们的肩头挨在一起,雨伞的伞骨偶尔碰到沈时愿的额头,苏晚就不动声色地把伞又往她那边挪了一点,自己的右肩露在雨里,被淋湿了一小片。
楼下的小路上积了水,沈时愿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身体晃了一下。苏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手指圈住沈时愿细细的手腕,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走路不看路,眼睛长着出气的?”苏晚皱着眉头教训她,手却没有松开。
沈时愿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其实想说的是,她刚才在看苏晚。苏晚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风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雨幕中的苏晚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么锋利,没有那么咄咄逼人,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原本锋利的线条都变得柔和了。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走进了雨里。路边的桂花被雨打落了一地,细碎的花瓣铺在水洼里,像是谁撒了一路金子。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桂花香气,甜丝丝的,像是这座城市在雨天里偷偷煮的一锅桂花蜜。
她们穿过两条街,走进了小区旁边的一家超市。苏晚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动作熟练得像是来过一百次——事实上她确实是第一次来这种平价超市,从前她只去进口超市,连菜价都不看一眼的。此刻她却拿起一盒排骨对着灯光仔细看颜色,又凑近闻了闻新不新鲜,然后满意地放进了购物车。
沈时愿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拿起一把青菜又放下,换了一把叶子更绿的;看着她站在调料区研究酱油的配料表,皱着眉头对比了两个牌子才做出选择;看着她走到零食区,拿了一袋棉花糖扔进车里,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这个好像打折”。
沈时愿知道棉花糖没有打折。她也知道苏晚根本就不吃棉花糖。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把苏晚右肩上那片被雨打湿的衣料拉平,用纸巾轻轻按了按。
苏晚回头看她,挑眉:“干嘛?”
“衣服湿了,回去要换,不然会感冒。”沈时愿把纸巾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语气自然而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身去,推着购物车大步往前走,嘴里嘟囔着啰嗦。她走得很快,快到沈时愿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成了浅浅的灰蓝色,远处有一抹淡淡的霞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像是有人在天边划了一根火柴。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像是地上也有一条倒置的星空。
苏晚拎着两个大袋子,沈时愿要帮她拿一个,被她一眼瞪了回去:“你手上有烫伤,拎什么拎。”
“就一小块,早就不疼了——”
“闭嘴。”
沈时愿只好乖乖地跟在后面,看着苏晚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在前面。苏晚的步子又快又大,墨绿色的风衣在风里翻飞,丸子头散了几缕头发,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她看起来还是那个骄傲张扬的苏家大小姐,可沈时愿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好像一块坚硬的冰,表面上还是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可是靠近了仔细看,能看到冰面下面有细细的裂纹,裂缝里有温暖的、流动的水。
回到出租屋,苏晚把袋子往厨房台面上一放,系上围裙开始干活。沈时愿要帮忙,被她赶出了厨房——“你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去沙发上坐着。”沈时愿只好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油锅滋啦的声响、锅铲翻炒的节奏,还有苏晚偶尔发出的小声嘟囔——“火开太大了”、“盐放多了”、“这破锅怎么粘锅”。
这些声音在沈时愿听来,比她听过的任何音乐都好听。她靠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旧旧的靠枕,看着厨房门框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看着苏晚忙碌的侧影时不时闪过,心里满满当当的,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苏晚的场景。那是在沈家老宅,苏晚十岁,穿着一条红裙子,站在楼梯上往下看。阳光从二楼的天窗照进来,照在苏晚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笑着朝楼下的沈时愿挥了挥手,笑容明亮得像夏天的太阳。
那一刻的苏晚,是沈时愿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后来沈家出事,父亲病逝,母亲改嫁进了江家,沈时愿从沈家的小姐变成了江家的附属品。她再一次见到苏晚是在江家的酒会上,苏晚已经长大了,更高了,也更漂亮了,穿着一身酒红色的礼服站在江临身边,像一朵盛放的玫瑰。沈时愿鼓起勇气走过去想和她打招呼,苏晚看了她一眼,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转过头继续和江临说话。
那一刻,沈时愿知道,楼梯上的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不记得她了。
可她从来没有怪过苏晚。从来没有。她只是觉得难过,觉得可惜,觉得如果时光能倒流回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她一定会鼓起勇气跑上楼梯,拉住苏晚的手,告诉她——我叫沈时愿,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而现在,十一年过去了。苏晚在厨房里给她做糖醋小排,嫌火太大了、嫌锅太破了,偶尔被油烟呛得咳嗽两声,但就是不肯让她帮忙。沈时愿把脸埋在靠枕里,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原来我等到了。
原来我等了十一年,终于等到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我面前,问我——你手怎么了?
“开饭。”苏晚端着一盘糖醋小排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又回去端了蒜蓉西兰花和西红柿鸡蛋汤出来,三菜一汤,颜色搭配得煞是好看,酱红色的排骨、翠绿的西兰花、红黄相间的蛋汤,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沈时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的酱汁在舌尖炸开,肉质软烂入味,软骨都炖得透透的,咬下去嘎吱嘎吱的,满口都是浓郁的肉香。
“怎么样?”苏晚站在旁边,装作漫不经心地解围裙,目光却一直往沈时愿脸上瞟。
沈时愿没有说话。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块排骨,把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啃得干干净净。然后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苏晚,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马上要哭。
“苏晚,”她的声音哽咽着,却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糖醋小排。”
苏晚愣住了。她看着沈时愿泛红的眼眶,看着沈时愿明明在忍着眼泪却还要对她笑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塌下去了。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塌,而是慢慢地、温柔地、像春天的雪一样,不知不觉就化开了一片。
“至于吗,”她把围裙扔在一边,在沈时愿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吧,糖放多了点,下次少放一勺。”
她没有说的是,这道糖醋小排她练了整整一周。前世她活了二十六年,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重生之后她让刘妈教她做菜,从切菜开始学起,手指被刀切了无数次,被油溅了无数次。刘妈问她为什么忽然想学做饭,她说“闲着没事干”。可她心里清楚,她只是记得沈时愿喜欢吃甜的。
前世的葬礼上,沈时愿在她的墓碑前放了一束栀子花,还有一盒桂花糕。刘妈说,沈小姐每年都会来,每年带的都是桂花糕,因为苏晚小时候去沈家做客,一口气吃了三块沈家厨子做的桂花糕,说好吃。那天苏晚的魂魄飘在墓碑上方,看着沈时愿弯腰把桂花糕摆好,听到她对着冰冷的石头说——
“今年的桂花没有去年的甜,你将就着吃。”
苏晚那时候已经死了,可她觉得如果死人也会哭的话,她大概会把整片天空都哭塌。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你怎么不吃?”
苏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夹着同一块排骨看了半天。她把排骨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然后板着脸说:“我在品鉴。品鉴懂吗?吃得太快叫牛嚼牡丹。”
沈时愿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的泪花还没干,笑容却已经亮得像雨后的太阳。苏晚看着她笑,心里的那个塌下去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填了回来,暖融融的,像是有一双手在轻轻地、耐心地修补一面破碎了很久的墙。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夜空被雨洗过之后格外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点起了一盏又一盏小灯。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银杏树梢上,清冷又温柔。
出租屋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个人。茶几上的菜冒着热气,糖醋小排的酸甜味和蒜蓉西兰花的蒜香味混在一起,熏得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沈时愿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嚼,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珍馐。苏晚吃得很快,把骨头吐在碟子里,偶尔抬眼瞟沈时愿一下,确认她在吃,然后满意地继续扒饭。
“苏晚。”
“嗯?”
“你真的……要和江临解除婚约吗?”
苏晚放下筷子,端起西红柿鸡蛋汤喝了一口。汤有点淡,她忘了放第二道盐,但沈时愿没有说,她也假装不知道。
“嗯。”她说。
“为什么?”沈时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你不是……喜欢他很多年了吗?”
苏晚看着碗里的蛋花,黄澄澄的,被西红柿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她想了很多种回答——因为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爱过我、因为我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交易。可最后她说出口的,却是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因为他不配。”
沈时愿愣了一下:“不配什么?”
不配让我浪费两辈子的时间。苏晚在心里说。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把汤碗放下,抬起眼睛看着沈时愿。灯光下沈时愿的脸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柔光,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全是她的倒影,满得快要溢出来。
“不配我对他好。”苏晚说完就站起来收拾碗筷,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急促的呼吸。
她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把碗洗了三遍,把锅刷了两遍,把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角落都干净得像新的一样。她其实是在给自己降温——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看着沈时愿的眼睛,差点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了。
差点说——因为我想对你好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是他。
差点说——因为我重活这一辈子,不是为了继续做江临的附属品。
差点说——因为你在我墓碑前站的那场雨,值得我用一辈子去还。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厨房收拾干净,擦了手,走出来对沈时愿说:“碗洗好了,你明天早上热一下排骨就能吃。我走了。”
沈时愿站起来送她到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双苏晚给她的灰色手套。苏晚看了一眼手套,又看了一眼沈时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转身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熄灭。苏晚的脚步声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沈时愿还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一个瘦瘦的剪影。
“关门。”苏晚朝上喊了一声,“冷风都灌进去了。”
“你到家了给我发消息。”沈时愿的声音从五楼传下来,被楼梯间的回音拉得长长的。
苏晚没有回答,继续往下走。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树影婆娑,像是无数双手在风里轻轻摆动。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橘黄色的灯光还亮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剪影清晰可见。
苏晚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转身走进了夜色。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咔嚓作响,声音清脆又孤单。她走出小区大门,老陈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上车之前她拿出手机,看到沈时愿发来的消息——
“今天是我这些年最开心的一天。”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遮住了她的眼睛。她没有拨开头发,也没有打字,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轻微的震动——那是她自己的心跳。
她上了车,靠在座椅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她点亮,暗下去又被她点亮,反反复复,像是在把玩什么珍贵的宝石。最后她终于打了一行字,打完又觉得太肉麻,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分钟,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窗外的灯火在玻璃上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光线。苏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沈时愿站在门口送她的那个剪影。她想,沈时愿刚才说“今天是我这些年最开心的一天”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呢?是不是又露出了那两个浅浅的梨涡?是不是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她忽然很想让沈时愿每天都这么开心。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晚没有像以前那样骂自己疯了。她只是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轻轻地、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说了一句——
“明天做什么给她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