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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苏晚是在一 ...

  •   苏晚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接到那条消息的。

      沈时愿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江临约我周六下午三点见面,在南山路那家咖啡馆。我答应了。”

      苏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嗡鸣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沈时愿的消息后面没有跟任何表情符号,没有小太阳,没有小月亮,没有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只有干干净净的一行字,像是被反复斟酌过措辞之后才按下发送键的。

      苏晚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冷的,她忘了喝,从上午放到现在,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她把冷咖啡放回杯垫上,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回复什么:“好的”、“知道了”、“你自己小心”,这些都是合理的、体面的、不给对方施加压力的回复。但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江临。这个名字像一颗埋在泥土里的旧钉子,她以为已经锈掉了、不会再扎人了,可当它重新出现在沈时愿的消息里时,她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尖锐的、冰凉的触感。不是因为她还在意江临,她不在意了,早就不在意了。她在意的是江临为什么忽然要找沈时愿。以她对江临的了解,那个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想见一面。

      她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时候她和江临还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有一次江临忽然对沈时愿格外客气,主动在家庭聚会上给她让座、帮她倒茶,甚至还当着一桌子人的面夸她工作认真。苏晚当时以为是江临终于开始重视这个继妹了,还替他高兴。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在座的有一位沈鹤亭生前的旧友,手里握着一块江临想要的地。江临对沈时愿所有的客气,都是演给那个人看的。

      所以现在江临忽然要约沈时愿当面说几句话,苏晚一个字都不信。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要我陪你去吗?”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像在干涉沈时愿的决定,于是撤回了,重新打了一行:“知道了。周六我有空,送你过去。”

      这次她没有撤回。沈时愿很快回了消息:“好。谢谢。”

      苏晚看着谢谢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沈时愿对她说谢谢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沈时愿在逞强。因为真正放松的时候,沈时愿会对她说你到了吗或者今天想吃什么,而不是谢谢。这两个字太客气了,客气得像是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条礼貌的线。苏晚不喜欢那条线,但她知道此刻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沈时愿刚失去妈妈不到两周,她能正常上班、正常回消息已经是在拼命撑着,苏晚不能要求她在这种时候还保持和平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杭城市中心的天际线,高低错落的写字楼在午后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冷硬而疏离。楼下马路上车流如织,行人像蚂蚁一样在斑马线上匆匆穿过,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忙,没有人知道对面写字楼里有个女人正盯着窗外的雾霾发呆,脑子里全是另一个女人即将去见前未婚夫的画面。

      苏晚告诉自己,这是沈时愿自己的事,她有权利决定见谁不见谁。她还告诉自己,沈时愿不是前世那个逆来顺受的女孩了,她学会了拒绝,学会了反抗,学会了在江家管家面前不动声色地维护自己的尊严。可她还是不安。那种不安不是出于控制欲,不是出于嫉妒,好吧,也许有一点点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想把一个人护在自己身后的冲动。她不信任江临,不信任那个圈子里任何和江临有关的人,不信任那些在利益面前可以把任何人当成棋子的所谓精英。而沈时愿刚从一场巨大的悲痛里走出来,身心都还没恢复,如果江临在这个时候对她说了什么,不管是威胁还是假惺惺的关心,苏晚不确定沈时愿能不能承受得住。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了。反复几次之后,她给刘妈发了条消息:“周六晚饭准备两人份。炖个汤。”

      刘妈回了一个好字,没有多问。苏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那份从早上就没翻过的报表,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数字在纸面上排成密密麻麻的行列,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叹了口气,把报表推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浮现的全是同一个画面,沈时愿和江临面对面坐在咖啡馆里,江临用他惯常的、从容不迫的姿态说着什么,沈时愿低着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沈时愿发了一条消息:“周六晚上来我家吃饭。刘妈炖汤。”

      这一次沈时愿回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苏晚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上,感觉到屏幕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她忽然想到一个词,牵挂。以前的苏晚不知道什么叫牵挂,她对江临的感情是追逐、是占有、是不甘心,从来不是牵挂。可现在她坐在这里,为沈时愿周末的行程心神不宁,为她回消息的语气揣摩半天,为她发来的一个小太阳而安心,这就是牵挂。牵是牵肠挂肚的牵,挂是念念不忘的挂。

      周六下午,苏晚把车停在南山路那家咖啡馆对面。

      南山路是杭州最文艺的一条街,沿街种满了法国梧桐,四月正是梧桐飞絮的季节,白色的絮状物在空中飘飘扬扬,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咖啡馆在一栋民国老洋房的二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墨绿色的藤蔓沿着红砖墙面蜿蜒而上,在窗框边缘探出几片嫩绿的新叶。窗台上摆了一排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半透明的翡翠色。

      沈时愿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下面是黑色的窄腿裤,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她戴着墨镜,看不清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着皮革表面,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上去了。”沈时愿说。

      “嗯。”苏晚没有转头。

      “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嗯。”

      “你不用在车里等我,可以去附近逛逛,那边有家书店”

      “沈时愿。”苏晚终于转过头来,把墨镜推到头顶,露出下面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你进去之后,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用急着回答。他那个人说话弯弯绕绕的,十句里有八句是套,剩下两句是坑。你要是拿不准,就说‘我考虑一下’,然后出来找我,我就在楼下。”

      沈时愿看着苏晚,嘴角慢慢弯起来。她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浅很浅的橘粉色口红,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浅浅地浮现,眼尾微微上翘。那副神情里有一丝被掩饰得很好的愉悦,像是看到了一只炸毛的猫在假装自己没有炸毛。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苏晚把墨镜重新戴上,脸转回去看着前方,下巴微微扬起,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我就是怕你被那个人骗了,回头还得我收拾烂摊子。你知道他最近在相亲吧?说不定是想让你帮他牵线搭桥。他那个人无利不起早,约你绝对没好事。”

      “你查了他最近的动向?”沈时愿歪了歪头,语气里有一丝苏晚没预料到的敏锐。

      苏晚的耳朵尖红了。她确实查了。不是刻意的,只是在圈子里听到的消息多留了个心眼。但她不可能承认,她只是抬起下巴朝咖啡馆的方向扬了扬,声音硬邦邦的:“你到底去不去?迟到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沈时愿笑着推开车门下了车。她关上车门之后弯下腰,隔着车窗对苏晚做了个口型,两个字。苏晚隔着墨镜看得很清楚,那两个字是等我。

      苏晚看着沈时愿穿过马路,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消失在楼梯口。然后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梧桐飞絮和街边面包店飘出来的黄油香气一起灌进来。她没有去书店,没有去逛街,只是把座椅调后了一点,靠在椅背上,打开了手机上的车载蓝牙,放了一首音量很低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沙哑,在密闭的车厢里缓慢流淌,和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开始想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想的问题。比如沈时愿现在坐在窗边还是角落里,比如江临点了什么咖啡,比如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客套的寒暄还是直奔主题。她知道江临的习惯,他会先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工作、最近的新闻,让对方放松警惕,然后在某一个看似随意的转折处抛出真正想说的话。那个转折通常很隐蔽,隐蔽到大多数人都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套进去了。

      但沈时愿不是大多数人。沈时愿在江家住了十一年,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江临说话的方式。苏晚告诉自己应该相信沈时愿的判断力,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生怕错过任何一条消息。

      等待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当你不在意一个人的时候,等多久都无所谓,你可以刷手机、看视频、处理工作,时间过得很快。但当你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最紧要的位置时,等待就变成了一种物理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让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更费力。苏晚盯着咖啡馆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偶尔有人影从窗边经过,她便微微坐直一些,然后又靠回去。

      前世她也经常等人。等江临开会、等江临出差回来、等江临回她消息。那时候的等待是焦灼的、卑微的、带着一种不被爱的恐慌,她盯着手机屏幕,刷新了一遍又一遍,怕错过他的回复,怕他忘了她,怕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可此刻她坐在车里等沈时愿,心里没有焦灼,没有卑微,只有一种像潮水一样慢慢涨起来的、沉静的牵挂。她不需要沈时愿随时回她消息,不需要沈时愿证明什么,她只需要沈时愿平安无事地走下来,打开车门,坐在她旁边。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爱不是追着一个人跑,而是知道有一个人在某个地方,你想让她平安,想让她快乐,想让她回到你身边的时候有一顿热饭和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前世的她追了江临六年,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可这一世,她坐在南山路梧桐树下的车里,为另一个女人牵肠挂肚,才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爱。

      苏晚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她在墨镜后面眨了眨眼睛,然后伸手把音乐音量调大了一格,试图用萨克斯的声音盖住脑子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答案。

      将近四十分钟后,咖啡馆的门开了。沈时愿走出来,站在门口的人行道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四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新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在她眉眼间流动。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紧绷的平静,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松弛的平静,像是刚完成了一件不算愉快但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苏晚把墨镜推到头顶,坐直了身体。沈时愿穿过马路走到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车厢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咖啡香气,和车载香薰的栀子花味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怎么样?”苏晚问,语气状若随意,但手指已经停止了敲方向盘。

      沈时愿系好安全带,把包放在膝盖上,然后转过身看着苏晚。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苏晚被她这个表情弄得有些紧张,正要开口,沈时愿却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江临说他最近在相亲,见了四五个,都不满意。他说——”沈时愿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话,“他说他最近总是想起我,觉得自己当初太年轻了,不懂得珍惜。”

      苏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在消化这句让她极度不适的话。然后她用一种冷得能结冰的声音说:“他哪来的脸?”

      “我还没说完。”沈时愿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嘴角的梨涡越来越深了,“他还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重新考虑你们之间的婚约。他说何阿姨也很希望看到你们复合。”

      苏晚愣住了。这和她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她以为江临找沈时愿是要说和沈时愿有关的事,没想到江临居然是想通过沈时愿来传话。这比直接找沈时愿麻烦更让她觉得恶心,江临不敢直接找她,因为她上次在晚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和赵明辉都怼了回去,他知道她已经不是那个会对他言听计从的苏晚了。所以他绕了一个弯,找到了沈时愿,以为沈时愿还是从前那个可以被随便利用的软柿子。

      “然后呢?”苏晚的声音绷得很紧。

      “然后我跟他说,”沈时愿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苏晚不是你配得上的人,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如果你真的有一点点反思,就应该离她远一点,而不是通过我来当传声筒。我不会替你传任何话,也不会替你做任何事。今天答应见你,是因为你以前毕竟叫过我一声妹妹,我给你这个面子。但也只有这一次。”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爵士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照进车内,在沈时愿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

      沈时愿拒绝了江临。不仅拒绝了,还替她说了那些她自己碍于身份和过往说不出口的话。沈时愿说“苏晚不是你配得上的人”。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也许只是一句场面话,但从沈时愿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因为沈时愿曾经在江家寄人篱下十一年,她最知道江临是什么样的人,最知道得罪江临意味着什么。可她还是说了,用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不卑不亢的姿态,把那个曾经掌控了她小半生的人,挡了回去。

      她说过,她要做沈时愿的靠山。可此刻,沈时愿替她把江临挡了回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酸得厉害,眼眶里有什么不争气的东西在往外涌。她转过头看着方向盘,用手指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清了清嗓子。

      “你说得对,”苏晚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维持着惯常的骄横,“他就不是个东西。不过你干嘛替我说话?我自己又不是不会骂人。”

      “我知道你会骂人,”沈时愿轻轻笑了一下,“但有些话,由我来说更合适。”

      苏晚发动车子,挂挡,松手刹,然后忽然又拉了手刹。她转过头,用一种沈时愿从未见过的认真眼神看着她,说:“以后别单独见他了。不是限制你,是那个人”她顿了一下,咬了一下下唇,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是那个人不值得。你不欠他什么,不用给他面子。”

      “我知道。”沈时愿点了点头,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晚放在换挡杆上的手背,指尖很凉,力道很柔,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樱花花瓣,“以后不会了。”

      苏晚把手翻过来,握了一下沈时愿的手指,然后放开,重新挂挡,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南山路。窗外的梧桐飞絮还在飘,白茫茫的一片,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场不合时宜的细雪。咖啡馆的红砖墙在倒车镜里渐渐缩小,最后被街角的行道树遮住了。苏晚看了一眼倒车镜里的自己——墨镜已经推回原位,遮住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她想,前世她和江临的纠葛,大概从今天起才算真正画上了句号。不是她画的,是沈时愿替她画的。而那个句号的最后一笔,是一句她从没想过会从沈时愿嘴里听到的话:“苏晚不是你配得上的人”。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苏晚侧过头看着沈时愿,沈时愿正低头看手机,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锁骨上那朵栀子花吊坠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珠光。苏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她想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面对沈时愿,把藏在心底的话全部说出来。她想说她重活这一世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她。她想说她在医院醒来的那天,听到沈时愿在雨里说“我找了你三天”,她的心就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她想说除夕那晚沈时愿亲她的脸颊时她差点哭出来,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原来被人喜欢是这种感觉,不是她追着江临时那种卑微的渴求,而是被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放在心里最温暖的位置。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绿灯亮了,踩下油门,用一种和心跳完全不匹配的平静语气说:“晚上刘妈炖了山药排骨汤。你上次说想喝。”

      沈时愿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苏晚,笑着嗯了一声。梧桐的树影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斑驳的光影不断掠过她的脸,把她的笑容切割成一帧一帧的画面。苏晚用余光捕捉到了那些画面,在心里默默地存进了那个叫重要的文件夹。

      回到苏家别墅,刘妈已经把汤炖好了。山药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山药炖得软糯,排骨一夹就脱骨,汤头是奶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香气顺着厨房的门缝飘出来,弥漫了整个一楼。苏晚让沈时愿坐在客厅里等着,自己去厨房盛汤。刘妈在旁边打下手,看到她进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沈小姐还好吗?她妈妈刚走……”

      “还行。”苏晚把汤盛进两只青花瓷碗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今天出了点事。”

      “什么事?”

      “江临找她了。”

      刘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江家那小子?他找沈小姐干什么?”

      “想通过她给我传话,说什么愿意重新考虑婚约。”苏晚冷笑了一声,把汤勺放在碗边,“被沈时愿挡回去了。”

      刘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讲。”

      “沈小姐对您的好,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好。”刘妈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槽边上,转过身看着苏晚,“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沈小姐看您的眼神,我在这个家里从来没见过。”

      苏晚端着汤碗的手微微发颤,碗里的汤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碗里奶白色的汤,像是想从里面找到什么答案。

      “您看她的眼神也一样。”刘妈说完这句话,就拿着抹布走出去了,留下苏晚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面对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山药排骨汤发呆。

      她站在灶台前,听着砂锅里的余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刘妈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沈小姐看您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您看她的眼神也一样。苏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端着两碗汤走出了厨房。

      沈时愿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窗台上那盆绿萝。苏晚上周从沈时愿家里拿过来的,说“你这盆绿萝长太好了,借我养几天沾沾光”。实际上是因为沈时愿最近加班多,没时间浇水,苏晚就把绿萝连盆端了回来,放在自家客厅采光最好的位置,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比照顾自己还上心。

      “你的绿萝,”苏晚把汤碗放在茶几上,指了指窗台,“又长了两片新叶子。你看看,在我家待了几天就长这么好,说明你以前浇水方式不对。”

      沈时愿站起来走到窗台前,低头看着那盆绿萝。果然,藤蔓顶端冒出了两片嫩绿的新叶,叶片还没完全展开,卷成小小的喇叭形状,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半透明的光泽。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嫩叶,叶片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我以前怎么浇水了?”沈时愿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苏晚。

      “你浇太多了。绿萝不能天天浇,要等土干了再浇。”苏晚坐在沙发上,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极其认真,像是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专业知识,“还有你那个花盆太小了,根系都缠在一起了,得换个大点的。下次我带个盆过去。”

      沈时愿走回沙发前,在苏晚旁边坐下来。她没有端汤,只是侧过身看着苏晚喝汤的样子,目光温柔而专注。苏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碗放下来,皱着眉说:“你看我干什么?喝汤。”

      “苏晚。”

      “嗯?”

      “你今天在车里,是不是又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苏晚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舀起一块山药放进嘴里:“没有。你想多了。”

      沈时愿没有追问。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放下碗,从沙发上倾过身,在苏晚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这个吻和除夕那个吻不一样。上次是脸颊,带着雪夜的凉意和桂花米酒的甜香,亲完之后就红着脸跑了。这一次是额头,在暖黄的灯光下,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苏家客厅里,在刘妈在厨房里洗锅的水声背景下,不逃不躲,稳稳地、温柔地落在苏晚的眉心。

      苏晚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右手还端着汤勺,汤勺停在半空中,山药块从勺子里滑落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她能感觉到沈时愿的嘴唇在额头上停留的那几秒里,有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眉骨蔓延到太阳穴,然后穿过颧骨、下颌,一直传递到心口的位置。她的耳朵红得像是被火烧过,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沈时愿。”苏晚放下汤勺,把碗放在茶几上,用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冷静语气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沈时愿坐回沙发里,脸颊也有些红了,但眼神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被长久压抑之后终于得到释放的笃定,“我在亲我喜欢的人。”

      苏晚的呼吸停了半拍。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客厅角落里空气净化器轻柔的白噪音。窗外的夕阳把最后一抹金光投在沈时愿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镶上了一层柔软的光边。她的睫毛在光里显得格外纤长,每一次眨眼都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本来不想这么快说的,”沈时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上那朵栀子花吊坠,“我知道你刚经历了很多事,婚约的事、我妈妈的事。我怕我说了,你会觉得有压力。但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不要像她一样,一辈子都在等别人回头。她说有人把我放在心上,让我接住。”

      苏晚想起了赵婉芝在茶楼廊桥上对她说的话。原来赵婉芝对沈时愿说了同样的话,她在母女之间架了一座桥,桥的两头分别站着两个人,她用自己的退场告诉她们:不要等了,走过去吧。

      苏晚伸出双手,捧住了沈时愿的脸。她的手掌贴着沈时愿微烫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沈时愿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沈时愿的睫毛在她掌心下方轻轻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像是一片羽毛扫过她的心脏,痒痒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要流泪的酸涩。

      “沈时愿,”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在把藏了很久很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我也有话要跟你说。这些话我藏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分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时愿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期待,也有紧张,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站到了答案的门前,却又害怕门后面的东西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我这个人,嘴硬、脾气差、不会说好听的话,”苏晚的声音越来越轻,但目光始终没有从沈时愿的眼睛上移开,“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对你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但有一件事是我这辈子最想做好、也最怕做不好的——”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想照顾你。不是朋友那种照顾,不是还债那种照顾。是”苏晚咬了咬下唇,终于说出了那句她憋了两辈子的话,“是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是我逛超市的时候每一件东西都在想你会不会喜欢,是我看到你哭的时候恨不得把让你哭的人全部拉出去枪毙。沈时愿,我活了两辈子才弄明白一件事,我苏晚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不是感激的喜欢,是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还是你的那种喜欢。”

      话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苏晚的手还捧着沈时愿的脸,她能感觉到沈时愿脸颊的温度在迅速升高,能看到沈时愿的眼眶里正在迅速蓄满泪水。她慌了,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正要开口补救,沈时愿却笑了。

      沈时愿在眼泪里笑出来的样子,美得让苏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揉了一下。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像是心里压了许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公交车终于停在了自己面前,像是在暴雨中站了几个小时后忽然有人递了一把伞。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滑落,沿着苏晚捧着她脸颊的指缝渗下去,温热而清澈。

      “苏晚,”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我等了你这句话,等了十一年。”

      十一年。苏晚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从沈家老宅楼梯上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朝楼下笑的那一刻开始算起,到今晚苏家客厅里这两句彼此终于鼓起勇气的告白,恰好是十一年。十一年的等待,十一年的暗恋,十一年的默默无言和偷偷珍藏,全部化作了此刻沈时愿脸上那个带着眼泪的笑容。

      苏晚用拇指擦掉沈时愿脸上的泪水,但她的拇指每擦掉一滴,马上就有新的眼泪涌出来填补那个位置。她索性不擦了,把沈时愿拉进怀里,一只手紧紧圈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沈时愿的眼泪迅速浸湿了她衬衫的领口,滚烫的液体沿着锁骨往下淌,但苏晚一点都不在意。她把下巴搁在沈时愿的头顶,闭着眼睛,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湿了。

      她从不轻易掉眼泪。前世被江临捅刀的那一刻她没哭,在医院醒来时孤身一人她没哭,面对何婉清时把三十二年的委屈说得明明白白她也没哭。可此刻抱着沈时愿,听着她抽泣的声音,感觉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后背的衣料,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两滴,无声地落在沈时愿的发顶上,隐没在黑色的发丝之间。

      窗外的夕阳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从橙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融进了夜空。客厅里的落地灯自动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笼罩着沙发上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刘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关上了厨房的门,把整个一楼的空间都留给了她们。只有那台空气净化器还在角落里安静地运转着,发出柔和的白噪音,像一条无声的河流静静流淌。

      过了很久,沈时愿从苏晚怀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红着眼眶笑了出来:“你衬衫又湿了。上次是哭的,这次是眼泪加鼻涕。”

      “赔我一件。”苏晚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好,我赔。”沈时愿伸出手,用指尖戳了戳苏晚湿透的领口,然后抬起眼睛看着苏晚,“不过我赔的衬衫,你得天天穿。”

      “那得看质量。”苏晚挑了挑眉,恢复了三分惯常的骄横,“质量不好我可不穿。”

      “保证比这件好。”沈时愿笑了一下,然后重新把脸埋进苏晚的颈窝,小声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苏晚,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重生。”沈时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重生之后,选择了我。”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震。她低下头,看到沈时愿从她颈窝里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安然的、笃定的了然,像是早就知道了一个秘密,只是选择了一直没有说破。

      “你……”苏晚的声音有些发干,“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除夕那天晚上,你在车上说好看的时候,我就差不多猜到了。”沈时愿重新把脸埋回苏晚的颈窝,声音轻得像梦呓,“你从来不会直接夸人的。你说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像是在看一个你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后来你在茶楼跟我妈说你手上的烫伤是做桂花糕弄的,你说了练了两天,失败了四次,我就更确定了。真正的苏晚,以前那个苏晚,绝对不会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

      苏晚抱着沈时愿,没有说话。她想起来了。沈时愿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忽然变了,为什么忽然对她好了,为什么记得六年前酒会上她随口说的一句我喜欢栀子花。沈时愿什么都没问,不是因为她没有注意到,而是因为她太聪明了,聪明到把所有线索都拼在了一起,然后默默地、耐心地、不声不响地等着苏晚自己开口。

      “对,”苏晚把沈时愿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的发旋上,声音低哑而坦荡,“我重生过一次。前世我做了很多错事,最后才发现,唯一值得我珍惜的人是你。所以这辈子我回来找你。”

      她说完之后,觉得心里的某一块巨石终于被搬开了。那些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秘密、愧疚、心疼和爱意,全部化作了此刻坦坦荡荡的告白。她不用再藏了,不用再假装失忆,不用再为自己的转变编造蹩脚的理由。沈时愿什么都知道,而她选择了一直等在原地,等苏晚自己走过来。

      “你不好奇前世发生了什么吗?”苏晚问。

      “不好奇。”沈时愿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温柔,“前世是前世,现在是现在。前世你走错了一段路,吃了很多苦。这辈子你回来了,就够了。”

      苏晚的眼眶又红了。她把沈时愿抱得更紧,紧到能感觉到沈时愿的心跳贴在自己胸口,和她自己的心跳交叠在一起,节奏不一,却又莫名地和谐。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是上弦月,细细一弯,清冷而温柔地挂在天边,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洒在茶几上那两只青花瓷汤碗上。碗里的山药排骨汤已经凉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汤的醇香,和栀子花柔顺剂、沈时愿发梢的洗发水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苏晚记忆里最温暖、最安心的一种气味。

      “沈时愿。”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时愿从苏晚的颈窝里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月光和灯光同时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映得格外明亮。她伸出手,捧住苏晚的脸,拇指轻轻抚过苏晚眼角那道极淡极淡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旧伤痕,那是前世江临留给她的,只有沈时愿注意到过。

      “现在说了。”沈时愿轻声说,然后她微微倾身,在苏晚的嘴角印下了一个吻。

      这个吻不再是脸颊或额头。它落在唇角,轻得像一片栀子花瓣被晚风吹落在水面上。苏晚在那一刻闭上眼睛,觉得这漫长的一生终于有了归处。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虽然还不是开花的季节,但苏晚觉得自己闻到了桂花的香气,甜的,暖的,像是有人在这个春天的夜晚,专门为她们煮了一锅桂花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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