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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苏晚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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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是在一个周二的傍晚接到赵婉芝的死讯的。
那天她刚开完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她一边翻着项目报表一边划开屏幕,以为是沈时愿发来的晚饭消息。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行简短到残忍的文字,来自沈时愿——“我妈走了。今天下午。医院。”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标点,甚至没有称呼。沈时愿发消息从来不会这样,她每次都会在句末加一个小小的波浪号或者一个暖色的表情,哪怕是加班到深夜的我到家了后面也会跟一个小月亮。但这行字干干净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之后勉强拼凑出来的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苏晚站在会议室门口,身边是鱼贯而出的同事们,有人在讨论晚上的聚餐,有人在抱怨客户难缠,高跟鞋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杂乱的声响。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被后面的人不小心撞了一下肩膀,对方说了一声对不起就匆匆走了。她没有回应,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给沈时愿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她拨了第二遍,响了七声之后自动挂断了。第三遍拨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她靠在走廊墙壁上,用另一只手按住发抖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大理石墙面透过衬衫传来冰凉的触感,那种凉意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窜,和某种久远的、被压在记忆深处的恐惧连在了一起。
前世的赵婉芝是在春天走的。具体哪一天她不记得了,因为她当时根本没在意,那是她和江临闹得最凶的一段时间,江临开始公然带不同的女伴出席各种场合,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哭、打电话、歇斯底里、再哭。赵婉芝的死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想江临为什么不回她消息。
她甚至没有去葬礼。
她不知道沈时愿那天是怎么度过的。不知道沈时愿是不是一个人在殡仪馆里站了很久,不知道沈时愿有没有在角落里偷偷哭过,不知道那天有没有人走到沈时愿身边,哪怕只是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说一声节哀。她不知道,因为她从来没有问过。前世的沈时愿在她眼里是透明的,看得到,但从来不会在她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苏晚放下手机,大步走向电梯。她的助理抱着文件追上来问:“苏总,下午的报销单需要您签字”,她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明天再说”,然后按下了电梯按钮。电梯迟迟不来,她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踩着高跟鞋在楼梯间里一路往下跑,鞋跟在水泥台阶上敲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来回弹跳。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开出了地下车库。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方向盘上的皮革被她攥得发黏。她深吸一口气,在红灯前停下来,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再睁开。前挡风玻璃外面是三月末的杭州,路边的玉兰开了,白花瓣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春天已经来了。但此刻她觉得这个春天是假的,那些玉兰是假的,那些透过车窗照进来的金色夕阳也是假的。唯一真实的只有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和沈时愿不接电话的忙音。
赵婉芝还是走了。她安排了专家,安排了检查,安排了所有她能安排的东西,但时间到了,该走的人还是走了。前世她在赵婉芝的死亡里当了冷漠的旁观者,这一世她想当改变结局的人,可命运用一个不软不硬的巴掌告诉她,有些事你可以改变,比如自己;有些事你改变不了,比如命。
她把车停在沈时愿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棵歪脖子梧桐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枝条上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新叶,路灯照在上面,透出一种半透明的、脆弱的翠色。五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灯光从另一半没有遮住的玻璃里直直地倾泻出来,亮得有些不正常,沈时愿平时只会开那盏落地灯,橘黄色的、暗暗的,说这样比较省电。可今晚所有的灯都亮着,像是在用尽全部的力气对抗某种正在逼近的黑暗。
苏晚下了车,锁车的时候按了两下遥控,车灯闪了两下然后熄灭。她推开单元门,老旧的铁门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响声,声控灯亮起。楼道里很安静,她每踩一步都能听到自己鞋跟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回响。五楼的声控灯亮着,沈时愿家门口的灯也亮着,门关得很紧,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苏晚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重,是她一贯的节奏。
没有回应。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了里面极轻微的、压抑的呼吸声,不是正常呼吸的节奏,是那种哭过之后断断续续的、像漏了气的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沈时愿。”苏晚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她的掌心已经贴在了门上,像是想把体温透过那层冰凉的木板传过去,“是我。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只开了一条缝,门链还挂着,沈时愿从那条缝里露出一小半脸,眼眶红肿,鼻尖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显然是哭了一整个下午。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几缕发丝被眼泪黏在了脸颊上,身上还穿着早上去上班时的衬衫,领口处有一小片被眼泪打湿的深色痕迹。她透过门缝认出了苏晚,然后低下头,手指摸索着解开门链,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之后浑身都使不上劲。
门开了。沈时愿站在门口,抬起眼睛看着苏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你怎么来了”,也许是“我没事”,也许是“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但她的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气音,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在巢穴深处发出的最后一点声音。
苏晚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进去,关上门,然后张开双臂,把沈时愿整个人紧紧抱住了。
这是苏晚第一次主动拥抱沈时愿。不是沈时愿生日那天被动的回抱,不是沈时愿亲她脸颊时僵硬得像根木头一样的愣在原地,而是她主动的、用力的、把沈时愿整个人都箍进怀里的拥抱。她的右手按在沈时愿的后背上,能隔着衬衫面料感觉到沈时愿凸起的肩胛骨,比过年时更突出了,瘦了很多。她的左手揽着沈时愿的后脑,手指插进她乱糟糟的头发里,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上。
沈时愿在她怀里僵了一秒。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先是肩膀,然后是脊背,然后是膝盖,最后整个人都在苏晚的怀抱里剧烈地抖动着,像是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在寒风里拼命挣扎。她的双手慢慢地、犹豫地抬起来,抓住了苏晚后背的衣料,越抓越紧,紧到指节咯咯作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然后她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安静到让人心碎的默默流泪。而是一种终于可以放心崩溃的、声嘶力竭的嚎啕大哭。她把脸埋在苏晚的肩膀上,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汹涌而出,浸透了苏晚的衣料,滚烫得像刚烧开的水。她的哭声从苏晚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像一把钝刀在砂纸上反复摩擦。她的手指在苏晚后背抓出了深深的褶皱,整个身体都在随着哭声剧烈地起伏,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了太久终于崩溃的机器。
苏晚抱着她,站在玄关处,门口的鞋柜硌着她的腰,拖鞋被踢翻了一只,沈时愿家的那只小猫大概被哭声吓到了,躲在卧室里不敢出来。但这些都不重要。苏晚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双臂上,把沈时愿抱得更紧,紧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紧到沈时愿的每一次抽泣都会传遍她全身。
她没有说“别哭了”,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叫人不哭。前世她见过沈时愿在葬礼上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角落里,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眼泪,只是眼眶有些发红,安静得像一尊雕像。那种安静比哭泣更让人心碎,因为没有人知道她在葬礼结束后回到这间出租屋,是不是也像今晚一样,一个人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从她的肩窝里传出来,被眼泪泡得含糊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反复浸过之后才勉强浮出水面,“我妈妈……我没有妈妈了……我连最后一个家人都没有了……”
她说“最后一个家人”的时候,声音碎成了好几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狠狠劈开了。苏晚的心脏随着那几个破碎的音节狠狠地缩了一下,酸痛感从心口往四肢蔓延,疼得她不得不咬紧了牙关。
“你有。”苏晚说,声音坚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她把下巴搁在沈时愿的头顶,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后背,动作生涩而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她从未做过但一定要做好的事,“你有我。”
三个字。简短的、不容置疑的、苏晚式的宣言。她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三个字的分量,不是“我陪你”,不是“我在呢”,而是“你有我”。有字拆开来看,是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扛在肩上,挡在身后。她没有说沈时愿还有别的什么人,没有说“你还有朋友”“你还有同事”,她说的是“你有我”,把全部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沈时愿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哭得更凶了,眼泪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止都止不住,把苏晚的肩膀彻底哭湿了。那种泪水是滚烫的,带着压抑了不知多久的、从未在任何人面前释放过的悲伤。苏晚感觉到沈时愿的牙齿在打颤,她把她抱得更紧了,一只手继续抚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把自己的脸颊贴在沈时愿的头顶。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那时候她大概是十七八岁,在江家参加一个什么宴会,路过走廊的时候无意中看到沈时愿在楼梯间里偷偷哭,大概是刚被何婉清训斥过。她当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她不仅没有停下来,还在心里觉得沈时愿矫情,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被说了两句吗?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残忍。沈时愿不是矫情。她只是太能忍了,忍到所有的眼泪都攒在心里,攒了十几年,直到今晚才找到一个人可以放心地流出来。那个人的肩膀被哭湿了也不会嫌她烦,不会觉得她麻烦,不会让她坚强一点,只会把她抱得更紧,然后说你有我。
她们在玄关处站了很久。苏晚的腿有些发麻,鞋柜的边角硌在她后腰上留下了一道红印,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酸,但她没有松手。她只是默默地站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一下一下地抚着沈时愿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终于肯收起所有尖刺的刺猬。
沈时愿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从嚎啕大哭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偶尔的哽咽,最后变成了安静,安静到苏晚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透过衣料传到她锁骨的位置,温热的、均匀的、筋疲力尽之后归于平静的。她的手指还攥着苏晚后背的衣料,但力道已经松下来了,不再是溺水者的抓握,而是依赖者的牵引。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来的,“对不起……我……”
“对不起什么?”苏晚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硬邦邦,但搁在沈时愿后背上的手依然很轻很慢地抚着,和她嘴上的语气形成了绝妙的对比。
“把你的衣服……哭湿了。”
苏晚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右边的衣料已经湿透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从肩头蔓延到上臂,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她挑了挑眉,用食指弹了一下沈时愿的额头,力道轻得像在逗一只猫:“这件衬衫本来就打算扔了。哭得好,省了我扔它的借口。下次想哭提前说一声,我换件更贵的来给你哭。”
沈时愿被她弹得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嘴角的梨涡还是出现了,浅浅的一个小窝,像是雪地里被阳光照到的第一个融化的点。这是她从下午到现在第一次笑,虽然只有一瞬,虽然下一秒眼泪又涌了上来,但那一个笑是真实的,是她给苏晚的回应。
苏晚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沈时愿脸上的眼泪。她的拇指划过沈时愿的颧骨时,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被泪水浸得冰凉,细小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她的拇指在沈时愿眼角停了一秒,把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接住了,然后若无其事地在自己的裤子上蹭了一下手指:“别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肿成核桃,你老板还以为你被打了。”
沈时愿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蹭了蹭脸。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清晨蛛网上凝结的露水。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位置被人用力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涩的、充盈的、想把这个人藏起来不让任何人伤害的心疼。
“吃饭了吗?”苏晚问。
沈时愿摇了摇头。
苏晚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看了看,然后皱起了眉头。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半盒鸡蛋、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青菜和一瓶开了封的辣酱。她想起沈时愿已经连续加了好几个周末,大概根本没有时间去超市。她把那袋青菜拿出来看了看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发黄,辣酱瓶盖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也很久没动过了。她关上冰箱,打开冷冻层,还好,有一袋冷冻水饺。
“你坐着。”苏晚把沈时愿按在沙发上,把那条她上次落在这里的毯子盖在她腿上,那条毯子被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栀子花柔顺剂的香味。然后她转身回到厨房,烧水,下饺子,调蘸料。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了十几分钟,偶尔回头看一眼客厅,沈时愿抱着那条毯子,蜷在沙发角落,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厨房的方向,目光追随着苏晚的背影。
那目光很沉,很静,像深冬的湖面。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但因为水太深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饺子端上桌,苏晚把盘子往沈时愿面前一推:“吃。一个都不许剩。”
沈时愿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速冻的,皮有点厚,味道算不上好。但她吃得很认真,一个接一个,把苏晚夹到她碗里的每一个饺子都吃完了。她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醋碟里,但她没有停下筷子,继续吃,一边吃一边哭,眼泪和醋混在一起,咸酸交加,像是在用这盘饺子咀嚼她的悲伤。
苏晚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拿了一条热毛巾回来,站在沈时愿身后,轻轻地把毛巾敷在她红肿的眼皮上。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氤氲开来,带着淡淡的棉布味道。沈时愿的睫毛在毛巾下面轻轻颤动,苏晚能感觉到毛巾的温度正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她的手指穿过沈时愿的发丝,把黏在她脸颊上的碎发一根一根地拨到耳后,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烫吗?”苏晚问。
“不烫。”沈时愿的声音从毛巾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刚刚好。”
苏晚没有马上把毛巾拿开。她让那块温热的毛巾在沈时愿眼皮上敷了好一会儿,期间用掌心轻轻按住毛巾,让温度更均匀地传递过去。窗外远处有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鸣笛声从远到近又到远,尖锐而急促,被老旧的玻璃窗隔绝了大半之后变得不那么刺耳,只剩下一种苍白的、渐行渐远的哀鸣。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槽里,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像是在数着什么。
那天晚上,沈时愿靠在苏晚的肩膀上睡着了。
她们坐在沙发上,电视没有开,整个客厅只有落地灯橘黄色的光安静地笼罩着两个人。沈时愿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地往苏晚身上倾斜,最后脑袋滑到了苏晚的肩膀上,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就不动了。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遗忘在眼眶边缘的小星星。她的手指在睡梦中依然攥着苏晚的衣角,力道不重,但很固执,像小孩攥着心爱的玩具。
苏晚低头看着她。沈时愿睡着的时候眉心终于舒展开来了,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门牙边缘,呼吸轻柔而均匀。锁骨上那朵栀子花吊坠歪到了一边,苏晚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把它拨正,指尖碰到沈时愿锁骨上那片温热的皮肤时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手。沈时愿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她肩膀上蹭了一下,喃喃地说了句什么。苏晚屏住呼吸仔细听,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苏晚……别走……”
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带着沉睡中特有的含糊和软糯,像是在说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苏晚的鼻子猛地一酸,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不争气的酸涩逼回去。但她没有把手从沈时愿手里抽出来,而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窗外的夜色深了,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还在无声地流动。梧桐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窗外低声哼唱。
苏晚在那个安静的夜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此生不再让沈时愿一个人面对任何事。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出于愧疚,不是因为前世欠了她什么。而是因为她无法想象没有沈时愿的生活。这句话在她心里盘旋了很久,从除夕到元宵,从冬天到春天,从每一次她在厨房里做两人份的菜到每一次她在沈时愿楼下停好车却不敢上楼的犹豫。今晚沈时愿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的那一刻,这句话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一棵她无法再忽视的树。
不是想,是决定。想是可以改的,决定是一旦做出就不再回头。就像她前世决定追江临,追了六年不回头。只不过这一次,她决定的方向,是另一个人。
窗外的玉兰花瓣被夜风吹落了几片,白色的,薄薄的,在路灯下打着旋儿飘向地面。苏晚轻轻地把沈时愿额前的碎发拨开,低头看了她很久。
“沈时愿。”她轻声说。沈时愿没有醒,只是睫毛动了动,往她怀里又缩了一点,像一只找到窝的小猫。苏晚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肩膀上沈时愿均匀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