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共生》晚秋作序

41、后悔 那小孩

　　那小孩的呼吸全乱了，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吸进去的气还没吐完又吸了一口新的，整个人的节奏全部错位了。

　　陈厌安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哥……你不能……不能走……”

　　“我会死……我会去死……你敢走我就敢——”

　　剩下的话没说完，柳明之的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像把一只炸了毛的猫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这种话都说出来。”柳明之的音调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我会真的不要你，陈厌安。”

　　怀里那个身体僵住了。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呼吸停了，眼泪停了，连体温都像停滞了一般。

　　然后那只手从他头顶上滑下来了，落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T恤的布料，掌心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棉布传递到他的皮肤上。

　　“哥。”他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哥……求求你……求求你好不好，你去哪你带我，我不给哥添麻烦，不影响哥了，不作了……”

　　柳明之没有说话。

　　陈厌安的身体在他怀里缩了一下，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哥……你说话……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柳明之的手还放在他后背上，没有移开。他的下巴搁在陈厌安头顶上，那几根支棱着的碎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陈厌安。”

　　“嗯。”

　　“抬头。”

　　陈厌安的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了。他的眼眶红得厉害，眼泪还在止不住的往下流。

　　柳明之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把手从他后背上抬起来，用拇指把他脸上的泪痕抹了一下，动作不算轻柔，但拇指蹭过他颧骨的时候力道控制得很好，不会弄疼他。

　　陈厌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柳明之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把他重新按回了自己怀里。陈厌安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肩膀还在抖。

　　柳明之抱着他没说话。他的手在陈厌安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节奏不快不慢的。

　　黑暗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陈厌安的呼吸从急促变回了平稳，长到他的身体从僵硬变回了柔软，长到柳明之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声音响了起来，闷闷的，从他胸口的位置传出来，隔着一层T恤，听起来有点失真，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被什么介质过滤了一遍，边缘磨圆了，变软了。

　　“哥……我突然觉得你好像一束能给我度过冬天的温暖但是不属于我的光亮一样……”

　　柳明之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

　　“你知道吗，”陈厌安继续说，鼻音还是很重，“以前冬天的时候，我蹲在楼道里，楼道里很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我把校服裹紧，还是冷。但是每次看到路边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我就想，里面肯定很暖和。我能看到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但是那不是我的光，是别人的，别人家里的光，别人家里的暖。”

　　他的手指在柳明之的T恤上攥了一下，攥住了一小块布料，又松开了。

　　“哥就是那样的光。我每次看到哥，就觉得暖和，但那好像不是我的东西。我不配。我这种人……怎么会有人真正对我好？”他笑了一声，很短很短的笑声，尾音就被咽回去了，眼泪又下来了，无声无息地从他眼角滑出来，落在柳明之的胸口上。

　　柳明之的手从他后背上抬起来了，放在他头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没有揉，没有拍，就那么放着。

　　”陈厌安。”

　　“嗯……哥……”

　　“我从来不是光。”柳明之看着怀里的人。

　　“你看到的不是什么光，”柳明之的手从他头上滑下来，落在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T恤，“你看到的是一个烂人，一个除了打拳什么都不会的废物，一个抽烟喝酒不在乎任何人死活的人。”

　　“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东西吗？”

　　陈厌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叫了一声。

　　“哥。”

　　“……”

　　陈厌安在他怀里缩了一下，“我不管你怎么说自己，你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关我屁事，管他怎么说，哥就是对我很好…哥，我缺爱…你哪怕觉得…觉得你给我的只是那么一点点…我都觉得…好温暖。”

　　柳明之叹了口气，“陈厌安，"他说，"你不能永远这么幼稚。你该成长了。”

　　陈厌安没有回答。

　　柳明之等了几秒，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所以哥其实早就做好打算了，是吧？”

　　柳明之没回答。

　　“你打算去哪？”

　　柳明之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事情办完就回来。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

　　陈厌安攥着他的手，“你不可以。”

　　“不可以哪样？”

　　“不能自己走。”陈厌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要是出事，我活不下去的。哥，我怕你走了，然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柳明之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我答应你，办完事回来。”柳明之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不大，像一块石头被放进水里，沉下去了，没有溅起水花，但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了很久才消。“但是你也得答应我，我走的时候，你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那我要等多久？万一哥骗我呢？”

　　“不骗你。”

　　“那你保证你会回来。”

　　“嗯。”

　　“用这个保证？”陈厌安的手在黑暗中抬起来，小指伸出来。“拉勾。”

　　柳明之在黑暗中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手也抬起来了，小指伸出去，在黑暗中碰到了另一个人的小指，两个小指碰到了一起，在黑暗中像一个被完成的小仪式，两个末端在黑暗中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你说好的。你要说话算话。”

　　“知道了。”

　　陈厌安的手松开了他的小指，外面的风大了一些，窗帘被风微微鼓动了一下，窗帘缝隙里那道光在地板上晃动了一下又回到了原位。远处有一辆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声音在夜空中传了一段距离就消失了，巷子又恢复了安静。一种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的、但不再那么沉的安静。

　　“哥。”他叫了一声。

　　“说。”

　　“等你回来之后，你会变吗？你会不会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不知道。”

　　“那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

　　柳明之点了根烟，“你想这些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

　　“等你回来之后，我们重新认识一次，行不行？我们刚见面的状态都太操蛋了。”

　　柳明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偏回去了。“你他妈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东西。你这些念头都是哪来的？你在网上学的还是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

　　“你以后少想这些，对脑子不好。”柳明之拍拍他的背。

　　“哥你还没回答我。”

　　“知道了。你闭嘴。”

　　陈厌安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哥，你明天还要去拳场吗？”

　　“去。”

　　“那你明天回来之后，能不能多陪陪我？”

　　柳明之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可以。”

　　“真的？那我要攒着，”陈厌安说，“等哥要走的时候，我可能会想死了算了。”

　　柳明之的手顿了一下。“你非要这样说话吗？”

　　“那我换个说法，我会很想你。我会一直等哥回来。”

　　柳明之靠在沙发上，头微微后仰，看着天花板。“你这张嘴，是该好好管管了。”

　　陈厌安嘿嘿笑了一下，“那哥是喜欢我说话还是不喜欢？”

　　“你再问一句就不喜欢了。”

　　陈厌安突然把脸埋进他怀里，抱紧了点他，“如果当时我没那么死皮赖脸缠着你，你是不是真的会把我丢在那条巷子里？”

　　柳明之想了想，“会。”

　　“那哥现在后不后悔把我捡回来。”

　　柳明之沉默了一会儿。“你猜。”

　　“我猜不后悔。”

　　“那你还问？”

　　陈厌安困了，没说话，往他怀里蹭了蹭就闭眼了。

　　柳明之抱着他，手还放在他后背上。怀里那个人终于安静下来了，呼吸从急促变回了平稳。

　　柳明之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怀里的小孩还往上蹭了蹭，像一个微小的、持续的提醒，提醒他怀里不是空的，提醒他有个活的东西正靠着他，正依赖着他，正把他的存在当作自己能够继续存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蜷成一团的身体。陈厌安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身体随着呼吸的节奏在他怀里微微起伏，他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从眼角滑下来，柳明之伸出手，用拇指把那颗水珠蹭掉了，拇指擦过下巴的时候蹭到了一点皮肤的温度，温热的。

　　柳明之抬头看着天花板。

　　想到了那句“我每天给你五块钱你带着我好不好”，想到了那张被泪水糊花了的脸。他说不上来这些东西是什么，它们在他的脑子里散着，像一堆被打散的拼图碎片，边缘参差不齐的，每一块都嵌不进另一块里面，但他总觉得这些碎片是同一幅画上的，只是他还没找到把它们拼起来的方法。

　　他想，如果当时没有出手，如果当时没有把那个缩在墙根底下的小孩拉起来，如果当时他没有一次次默许他超过自己设置的界限，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大概会跟以前一样吧。还住在那个地下室里，没有阳光，没有窗户，没有人在门口等他回来，没有人蹲在沙发旁边仰着头看他。

　　柳明之的下巴动了动，蹭了一下陈厌安的头顶，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