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共生》晚秋作序

40、别走 方老板

　　方老板坐在擂台正对面的那张椅子上。一把老式的太师椅，木头的，扶手和靠背上雕着花。他翘着腿，看着柳明之走进来的时候动了动身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两下，动作不快不慢的，像在打着某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

　　方老板看着他，“柳明之。”方老板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中听得很清楚。“最近想清楚了吗？”

　　柳明之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方老板，有些事情我得好好考虑清楚不是？”

　　方老板笑了一下，“我今天来，主要是想亲自看看。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么能打。你待会上去打一场，让我看看你是真本事，你要是这场打赢了，我会出1000至2000一场请你来当我的台柱。”

　　“行啊。”柳明之说。

　　方老板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下。“你那个小朋友，怎么没带来？”

　　柳明之的眼神冷了一下，“他在家。”

　　方老板看着他，“小朋友多大了？”

　　“十七。”

　　“十七，不小了。”方老板说，“我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在街上混了三年了。你十七岁的时候，已经在打拳了吧。”

　　柳明之没接话。

　　方老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去吧，热热身。”

　　柳明之转过身，走到擂台边上，把外套脱了，扔给柯裴，然后把卫衣也脱了。

　　柯裴站在擂台边上，看着台上。柳明之的对手已经从另一侧上台了，是个比他矮半个头的男人，但肩膀很宽，脖子粗短，上臂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紧的。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方老板坐在台下，翘着腿，看着台上那两个人。他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杯茶，茶杯是白色的，杯口飘着一缕细细的热气。他没有看茶，他看着擂台。

　　裁判说“开始”之后，柳明之没有马上往前冲。他在原地站了大概两秒钟，观察对手的站姿。

　　他的对手往前迈了一步，右拳从下面往上走。柳明之偏头躲开了，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他的左手在对手的拳头还没收回去的时候，从下面往上掏，掌根打在对手的下巴上。这一下不重，但足够把对手的头打得往后仰了一下。趁着头往后仰的那一瞬间的视线盲区，柳明之的右手直拳打在了对手的胸口正中央。这一拳打的是胸骨的中段，拳面接触到骨头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像一拳捶在了一面不太厚的木板上。

　　对手往后退了两步，重新站稳了。他甩了一下头，像是要把刚才那一下的震荡从脑子里甩出去。他的帽檐在刚才那一仰之间歪了，露出半截额头，额头上有一道旧疤，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看了柳明之一眼，眼神变了。

　　他的下一拳来得更快了，而且角度更刁钻，是从侧面过来的摆拳，目标是太阳穴。拳头的轨迹是一个弧线，从柳明之的视线盲区切入。柳明之举起前臂挡了一下，拳头砸在他前臂外侧的尺骨上，他借着这股力道往后撤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对手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紧跟着又是一拳直拳，对着他的面门，柳明之偏头躲开了，然后他的右拳从下往上掏，拳头打在了对手的下巴侧面。在拳头接触到他下巴的那一瞬间，柳明之听到了一个声音，很短，很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和骨头之间错位了。对手的嘴在那一瞬间歪了一下，一股血从他嘴角流出来。

　　对手往后退了两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他没有看太久，因为他抬头的时候，柳明之的下一拳已经到了。这一拳打在鼻梁上，血从鼻子里涌出来，在对手的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滴在地上。他的腿弯了一下，像是想跪下去，但膝盖在接触到地面之前又撑住了。他的身体蹲在那里，一只膝盖着地，另一只脚踩着地面，像一只半跪的动物，在犹豫要不要完全倒下。

　　裁判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看着他，没有喊停，因为对手还没有完全倒地。在这个场子里，只要你还有一只膝盖撑着地面，你就还没输。裁判不会叫停，不会读秒，不会帮你决定要不要继续。他站在旁边看着你，等你倒下，或者等你自己站起来。

　　这就是黑拳场。

　　蹲着的那个人喘了几口气，然后扶着地面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往旁边晃了一下，然后站稳了，重新面对柳明之。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滴在他胸口的衣服上，在灯光的照射下变成了深色的斑点。他吸了一下鼻子，血倒流进鼻腔里，他皱了一下眉，然后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地上。

　　柳明之看着他，没有往前压。

　　他站在那里，没有追击。他在等。

　　对手喘了几口气，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肩膀在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都往上耸一下，然后落下来。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打。”

　　然后他往前冲。

　　一连串的拳，左右交替，又快又重。柳明之往后撤了两步，双臂护在面前，用前臂挡住了一部分，但漏过去的两拳打得他疼得拧了一下眉。

　　他往旁边闪了一步，从对手的进攻路线上侧移出去，右脚在地上一蹬，身体往前倾，一记短勾拳从侧面切入，拳头砸在对手的肋骨下方，那是一个脆弱的位置，拳头陷进去的时候对手的腰弯了一下，然后他的膝盖终于着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站起来。他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血从他的鼻子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地面上。

　　裁判走过去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柳明之。“赢了。”

　　柳明之站在擂台中间，胸口上下起伏着。

　　台下有人吹口哨。方老板拍了两下手，“柳明之，下来喝杯茶。”

　　柳明之撑着绳子翻下了擂台，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老式的折叠桌，塑料的，上面有划痕和烫出来的痕迹。方老板拿起桌上的茶壶，在两只茶杯里各倒了一杯，黄色的茶汤在白色的茶杯里晃了一下，然后在杯口形成一圈细小的泡沫。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柳明之面前，“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场子里当台柱子，我不亏待你，那个小朋友我也能给他安排个适合的工作。”方老板。

　　柳明之看着桌上那杯茶，茶杯里的热气还在升着，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缕细细的、扭动的白烟。“我考虑一下。”

　　“行，你考虑。”方老板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你那个小朋友，改天带他来玩。”

　　“他现在还不适合这种地方。”

　　方老板笑了一下，拿出手机输了柳明之的卡号给他转了1800过去，“你这个人啊。”

　　柳明之没接话。他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的涩味在舌根上留了很久。

　　柳明之从桌边站起来。

　　“我走了。”

　　方老板靠回椅背上，看着他，“想好了就来。”

　　柳明之走到柯裴旁边，他那赌场结束的快，毕竟柯裴这“老K”的名号不是为了好听的，每晚似乎就四场，结束的快。

　　柳明之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和卫衣，他外套搭在肩上，卫衣套回身上。他走出门口的时候，铁皮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厚重的闷响。夜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把外套套上了，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抽了两口之后，柯裴的声音才从身后的门缝里挤出来，“你今天怎么了？打完之后整个人不对劲。”

　　“没什么。”

　　“你他妈少来。”

　　柳明之没转头，“柯裴。”

　　“嗯？”

　　“如果我哪天不回来了，你帮我看一下那个小崽子。别让他饿死就行。”

　　柯裴没有回答。

　　柳明之没有等到回应，继续往前走了。路灯在他前面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他踩进那片光里，又从光里走出来。

　　柳明之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他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床上那团被子鼓起一个小包，呼吸声均匀。他没有走进去，把门又关上了，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冰水泼在脸上的时候眉骨上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刺痛了一下。他用毛巾把脸擦干，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躺了下去。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风被关在外面，电线被关在外面，狗叫声被关在外面，车辆穿梭的声音也被关在了外面，这间屋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稳的，一下一下地跳着。

　　一个很轻的声音叫他“哥。”

　　柳明之没动。

　　“我等你很久了。”

　　柳明之没回答。

　　“哥，你能不能稍微给我一点回应，你明知道我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我真的不可能没有你。所以哥，你能不能也给我一点点回应，不用很多，一点点就好了。”

　　柳明之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片被路灯映亮的暗影。他没有转头，没有翻身，也没有说话。黑暗里安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长到足够让一个人的心跳从一百二降到八十，长到足够让那些刚才还在脑子里嗡嗡响着的东西散成碎片沉到意识的底部。

　　然后他坐起来。“陈厌安。”

　　“嗯。”

　　“你过来。”

　　脚步声从主卧门口那边传过来，很轻，然后一股温热的气息贴上了沙发边缘，陈厌安蹲在沙发旁边，在黑暗中看着他。

　　“蹲着干嘛？”柳明之说。

　　陈厌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从沙发边上站起来，整个人爬上沙发，跨坐在他腿上，埋在他颈窝处。

　　柳明之的手落在他的腰上，“你不是说你活不下去吗？”柳明之的声音从他头顶上落下来。

　　陈厌安没有说话。他的手又抱紧了一点柳明之的脖子。

　　柳明之的呼吸在他头顶上，沉沉的，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像一个稳定的、不会停摆的节拍器。

　　“我要是哪天不回来了，”柳明之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怎么办？”

　　“那我就一直等。等到你回来为止。”

　　“我要是回不来呢？”

　　“那我就去找你。找不到了，我就蹲在巷子口，等别人把我捡走，重新开始……”

　　“嗯。”

　　陈厌安的身体在他说完那一个字的时候僵住了。

　　他的手指从柳明之的脖子上松开了，然后整个人从他怀里退出来了一点，退到能看清柳明之的脸的距离。

　　“哥。”

　　他的声音变了，“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柳明之没有说话。

　　他看着柳明之，眼睛里的开始变得雾雾的，从他的眼角滑下去，在下巴上停了一下，然后滴在柳明之的T恤上。

　　“你别走。”

　　声音抖了，抖得不像话。

　　“你别走行不行……哥，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没有地方去的。你走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不要丢下我，求你了，你别丢下我……我…我第一次…被好好对…待，哥…哥不…能就这么丢……丢下我。”他重复着最后那句话，像是在念一个咒语，念得越快就越不会成真，可声音越来越哽咽，断断续续的说好几遍才合成一句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