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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不怕死 柳明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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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之的手臂环在陈厌安的后背上,手指搭在他肩胛骨的位置,透过那层薄薄的T恤布料能感受到他肩胛骨的形状——两片薄薄的骨头,像一对还没来得及长开的翅膀,在他掌心下面微微起伏着。
他另一只手从沙发上摸起手机,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划开屏幕,点开柯裴的对话框,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
"我觉得自己很恶心。"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把他瞳孔里那点深棕色的虹膜照得发亮。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柯裴回了一个问号。
"?"
"我他妈觉得我现在像个恋童癖一样"
这次柯裴没有秒回。柳明之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几秒,对话框顶部终于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然后又消失了,然后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反反复复了三四次,最后柯裴的消息终于跳出来了。
"陈厌安?"
"嗯"
对话框顶部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柯裴的消息弹出来。
"你喜欢上他了。"
柳明之看着那六个字,瞳孔在屏幕的蓝光里微微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算不算。不管算不算我都觉得我会对他产生这种想法很恶心。他还没成年。我是个畜生。”
“我他妈比他大八岁。他叫我哥的时候我他妈居然会想让他再叫一遍。我想不出来我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他才十七。"
他打完了这一段,拇指停在发送键上方。他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发出去。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重新打了几个字。
"哎,算了,过几天当面说,我还要些事要你帮忙"
他发完之后没有等柯裴的回复。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蜷成一团的身体。
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陈厌安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抱了起来。陈厌安的身体在他怀里缩了一下,头往他胸口的方向歪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比第一次背他的时候还轻,轻得离谱,像抱着一袋不太满的米。
他抱着陈厌安穿过客厅,走到主卧门口。他用肩膀把门推开,走进去,弯下腰把陈厌安放在床上。陈厌安的背接触到床垫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双眼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突然拧亮的灯珠,瞳孔在黑暗中迅速收缩对焦,从涣散到了聚焦只用了不到一秒。
他那只手抓住了柳明之的胳膊。手指扣在柳明之的前臂上,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皮肤里。
“哥……”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被惊醒的鼻音和沙砾感,像是嗓子还没完全醒过来,“你……”
柳明之在他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被子落到胸口的时候带起一小股风,凉丝丝的。他侧过身,面向陈厌安,胳膊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搭在陈厌安的腰上。
“不走,”柳明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不高不低,像一块被扔进深水里的石头,沉到底了就没声了,“睡你的。”
陈厌安的身体在他的手搭上去的那一瞬间柔软了,整个人往他的方向缩了一下,额头重新抵上了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胸口的位置,呼吸从他的T恤布料上穿过去,温热的气流在布料纤维之间扩散开来,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雾气。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陈厌安在他怀里拱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然后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出来了,闷闷的,隔着一层T恤,听起来有点嗡嗡的,听起来比平时更沉、更软、更不像他自己。
“哥哥……烟花是什么的?”
柳明之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那几根乱糟糟支棱着的碎发蹭着他的喉咙,痒痒的。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的时候蹭到了那些碎发,更痒了。
“不知道。”
“哥也没见过吗?”
“四环没有烟花。”
“哦……”
陈厌安的手指在柳明之的T恤上无意识地划着,指尖沿着布料的纹路从左到右画线。
“哥。我学校以前有同学是从三环来的,他跟我们说三环那边过年的时候有烟花,放一整夜,天上全是亮的东西,像星星掉下来一样。他说他小时候他爸带他去看过,站在桥上看的,河面上全是烟花的倒影,天上的亮了,水里的也亮了,分不清哪个是天上哪个是水里。”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柳明之的T恤上画了一个圈。
“我那时候就觉得,那种地方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我连烟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能在网上看图片,图片上的烟花不会动,就是一张照片,红的,黄的,绿的,炸开成一个球,边上全是细细的光线,像那种儿童画里的太阳,周围画了一圈放射线。”
“等我牛逼了,我就要去看。去看三环的烟花,去看大桥,去看那些我从来没看过的东西。到时候我把哥也带上。"
柳明之没有说话。
陈厌安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那种闷闷的鼻音,但语调变了,从刚才那种带着一点点向往的、软软的调子,变成了一种更轻的、像是在回忆什么东西的、带着一点点笑意的调子。
“哥。其实那天我不是碰巧出现在那条街的。”
“我是去找哥的。”
陈厌安的手指在他T恤上攥了一下,攥住了一小块布料。
“我在学校听过哥的名字。有人说起过四环东区打拳的那些人,说有一个叫什么Horrible的,打架很厉害,在拳场打过好多年,没有输过几次。他们说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一个传说,说那个人很疯,打起来不要命,谁都怕他。我那时候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哥,也不知道哥长什么样。我就是……好奇,而且觉得哥,很酷。”
他的下巴在柳明之的胸口上蹭了一下,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我那天放学,就沿着那条街走。我也不知道哥会在哪,就是听人说哥经常在那一片出没,我就想碰碰运气。我想看看那个被说得那么厉害的人长什么样。然后我就遇到那群混混了,他们堵我的时候我想——完蛋了,我还没看到那个人什么样就要被打死了——然后哥就出来了。”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那个笑意从他的鼻子和嘴巴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带着一点气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的软。
“我看到哥的时候,一开始只觉得这个人在打架的时候好帅。”
他把脸埋进柳明之的胸口,声音闷得更厉害了,像是把整个脸都埋进了那块布料里,只留出一点点缝隙让声音能传出来。
他笑了一下,很短的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像一只小狗打了个小喷嚏。
"所以我说要跟着哥,不是因为哥救了我,是因为我本来就想跟着哥。是因为我在学校听到那些关于哥的事情的时候,我就在想——好想认识这个人。好想跟这个人说一句话。好想站在这个人旁边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在柳明之怀里翻了个身,从面对着柳明之胸口的方向变成了仰躺着,面朝着天花板。
“结果哥比我以为的还要好。我以为哥会像那些道上混的人一样,痞里痞气的,跟谁都一副凶样。哥确实是那样没错,但哥会给我做饭,会给我买衣服,会在我装脚疼的时候蹲下来背我。哥还会哄我。”
他偏过头看了柳明之一眼。黑暗中他看不清柳明之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哥哥——我怎么这么幸运。"
陈厌安把自己又翻回来了,侧过身,重新面对柳明之。
“哥。”他的声音从他胸口的位置传来,闷闷的,“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变成像哥那样的人。”
“嘿嘿——你以前说我幼稚。”陈厌安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那等我长大了,哥就不觉得我幼稚了,对吧?”
柳明之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我这样的人不好。”
“我觉得好。”
“你眼光有问题。”
“没关系,反正我认定了,哥也改变不了。”
陈厌安在他怀里蹭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的时候几乎被布料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气音从缝隙里挤出来。
“哥,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活到十八岁。”
柳明之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能活到十七就已经够了,十七年挺长的了,够我受的了。但是遇到哥之后,我就想,我要活的久一点,我现在特别怕死,特别怕。”
陈厌安不老实的蹭着他。
“以前我不怕死,死跟活着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都是受罪。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哥了。我怕死了之后哥会忘了我。"
“你死了之后我可能会坐在你坟头前边骂你。”
“哥才不会。”
“我会。我会从坟里把你揪出来打一顿。”
柳明之又补了一句,“别老想着死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