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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生日   柳明之 ...

  •   柳明之把土豆削了皮,切成滚刀块,大小不一的,大的那些他用刀尖在中间划了一道,方便入味。白萝卜切成片,厚薄不均的,有几片薄得像纸,有几片厚得像块小砖头,他看着案板上那些厚薄不一的萝卜片,懒得重新切。豆腐从塑料袋里取出来,用水冲了一下,切成方块,码在盘子里。葱切段,姜切片,蒜拍了,扔在案板边上。

      他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水池里解冻。水龙头开着,冷水冲在冻得发白的排骨上,冲了一会儿排骨表面的冰霜化开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骨头断面还带着没化干净的冰碴。他用手捏了一下最厚那块排骨中间的位置,冰没化透,硬邦邦的,又冲了一会儿水,等到表面的冰全部化了,又用手捏了一下,确认里面的冰也化得差不多了,才把水关了。

      他把排骨捞出来放在案板上,那把生锈的水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然后开始剁。刀落下去的时候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刀一刀的,骨头在刀刃下面裂开。

      陈厌安窝在沙发里,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那个弱智游戏停留在“game over”的界面,他看着柳明之剁排骨的背影,T恤后面被汗洇湿了一小块,他盯着那小块颜色比周围深的布面,开口了。

      “哥,你什么时候生日?”

      “十二月。”

      “几号啊?”

      “不知道。”

      “你生日你自己不知道?”

      “不过生日,谁记得。你之前过生日吗?”

      “没,我妈说我这种人不配过生日。”

      陈厌安看着他,“哥,我们的生日都是冬天。我是冬天出生的,你也是冬天出生的。”

      柳明之正在往锅里倒油,油从瓶口流出来的时候在锅底滑开,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呢?”

      “冬天出生的人是不是都命不好?”陈厌安的声音在油烟机的噪音里听起来有点远。“都是冬天出生的,都是没人要的,都是……被人踢来踢去的。”

      柳明之把排骨倒进锅里,锅铲翻了两下,排骨在油里滚动,发出滋啦的声音。油烟从锅底升起来,被油烟机吸走大半,剩下的小半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柳明之没接话。

      锅里的排骨在油里慢慢变色,他往锅里加了料酒,料酒碰到热锅的时候“嗤”的一声炸开,白色的蒸汽从锅底猛地上涌,带着一股酒味和肉味混在一起的热浪扑面而来,在油烟机的灯光下像一团被炸开的云。

      陈厌安安静了一会儿。

      “哥,你要是嫌弃我,你可以把我扔了。”

      锅里的排骨在汤汁里翻滚着,水泡从锅底往上冒,从排骨的缝隙里挤出来,在汤面上炸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柳明之把火调小了一点,锅盖盖上,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一缕一缕的,在厨房的灯光下扭来扭去。

      “哥,你今天真的不去拳场吗?”

      “去。”

      “那你还做饭。”

      “不然你饿死?”

      “我可以等你回来再做。”

      “我可能凌晨才回来,你一天没吃东西了,不饿?”

      陈厌安躺在沙发上把被子扯过头顶。

      他又往里加了一勺生抽、半勺老抽,又撒了一小勺糖,锅铲搅了两下,汤汁的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深酱色,他把锅盖重新盖上,把火调到最小,然后转过身,靠在灶台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锅里的咕嘟声慢慢地变小了,从大泡变成了小泡,从急促变成了平缓,像一个正在平稳呼吸的人,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带着一种很古老的节奏。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从灶台上直起身,把烟叼在嘴里,走到沙发旁边,在被子隆起的最高处拍了一下,力气不大,声音倒挺响,隔着被子拍下去的声音闷闷的。

      “睡着了?”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没有”。

      “起来,准备吃饭。”

      被子里那一团动了一下,陈厌安从被子下面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的皮肤被被子捂得发红,左脸颊上印着两道褶皱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压出来的。他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柳明之。

      柳明之转身走回厨房。他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汤收得差不多了,排骨的肉从骨头两边缩了一点,露出骨节的白头。他把火关了,把排骨盛出来装在盘子里。白萝卜炖排骨,浓油赤酱的汤汁裹在排骨表面,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肉香味从盘子里升起来,跟米饭的香气混在一起,把整个客厅都填满了。

      陈厌安从沙发上下来,踩着拖鞋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柳明之把两碗饭端上桌,一碗大的放在陈厌安面前,一碗小的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把那盘排骨放在桌子中间。柳明之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柳明之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柯裴发的消息:“晚上八点。”他回了个“1”,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饭。他没夹什么菜,把碗里的饭扒完了,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陈厌安似乎没什么胃口,一直闷闷的,没吃几块排骨把饭扒拉完了。

      柳明之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收走,又回来把他的碗也拿走了,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声在厨房里响着,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陈厌安听着那些声音,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柳明之的背影。

      “哥。”他叫了一声。

      柳明之正在冲第二个碗,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很大,他把水关了,转过身看着他。

      “哥,你今天晚上别去了吧。”陈厌安说。

      “为什么?”

      “我脚疼。”

      柳明之看着他。“你脚疼跟我不去有什么关系?”

      “我还伤着呢,哥哥都不知道好好照顾我。”

      “……”

      柳明之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架上,把手在抹布上擦了两下,走到客厅。他弯下腰从矮桌底下把那个旧背包拖出来,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一小卷纱布,半瓶碘伏,一包棉签,一卷医用胶带,一瓶云南白药。都是旧的,但够用了。

      陈厌安站在主卧门口,看着他检查背包里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背包上,目光跟着柳明之的手移动,看到他拉上拉链,把背包甩上肩膀,然后看着他穿过客厅走向门口,弯下腰穿鞋。

      “别那么娇气,这点小伤比得上你自己划得?”

      “??”陈厌安下意识捂住手腕。

      柳明之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头看着他。

      “——哥,早点回。”

      “嗯。”

      锁舌扣进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下。

      陈厌安站在主卧门口。他没有动。他的脚踝上还贴着那张膏药,膏药被体温捂热了,贴在皮肤上有点黏黏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又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柳明之走在巷子里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天彻底黑了,路灯昏黄,柯裴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等他。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白色卫衣。他靠在树干上,手里夹着一根细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

      “怎么看起来精气神这么差?”

      “今天没怎么睡。”

      “你那个小朋友呢?”

      “在家。”

      “一个人?”

      “嗯。”

      柯裴靠在树干上,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在路灯下变成灰白色的一团,被风卷着往巷子深处飘去。他没说话,目光从柳明之身上移开,落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今天方老板也在。”

      柯裴接着说,“那个场子背后的老板,方老板。他今天晚上也在,听人说他今天亲自过来了。”

      柳明之的步子没有慢下来,“亲自来?来看我?”

      “看你怎么赢的。”

      “他还是不死心。他想让我跟他干,全职的那种。”

      柯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想的?”

      “没想好。”

      “你要是真跟他干了,钱肯定比你现在多。他的场子在东区开了七年了,从来没被查过。他那个人……算是有点本事的。你跟他干,至少不用再到处找场子了。但是你进了他的场子,你就是他的人了。你赢了是他的人,你输了也是他的人。你再想走,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了。”

      “我还没想好,我暂时还不能那么快失去人身自由。”

      “那你准备怎么办?”

      “再说。”

      柳明之把烟叼回嘴里,走了几步,突然开口叫了一声柯裴的名字。

      “嗯?”

      “我要是哪天突然跑了,你帮我看一下那小崽子。”

      柯裴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路灯下面,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颜色。

      “跑?往哪跑?”

      “你知道。”

      “柳明之,你他妈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少管。”

      柳明之的步子很快,比刚才更快了,像是不想给任何人追问的时间。柯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路灯的光把柳明之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几秒,然后跟了上去。他没有追问。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那条被路灯照亮的窄巷里,谁也不说话。

      到了场子门口,那扇铁皮门跟之前一样,关得严严实实的,铁皮表面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柯裴走到门前,伸出手在小窗口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小窗口从里面被拉开,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扫了柯裴一下,又扫了他身后的柳明之一眼,然后小窗口关上了。铁皮门从里面被拉开,那种熟悉的、刺耳的嘎吱声在夜空中响起。

      柳明之跟着柯裴走了进去。他进去之后目光在场子里扫了一圈,跟之前来的时候一样,人不少,烟雾缭绕,叫骂声和笑声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酒味,比上次他来的那天更浓了,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他看到了方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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