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共生》晚秋作序

38、安露然 柳明之

　　柳明之抱着他，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陈厌安的身体在柳明之的怀里软成了一团云，本来还抓着柳明之衣服的手松开了。

　　柳明之没有动。他侧躺着，一只手被陈厌安压在脑袋下，手肘的位置被压得发麻，麻感从小臂一直蔓延到指尖。

　　他等了大概十几分钟，等到呼吸声彻底沉了下去，才慢慢地把手从他身体下面抽出来，确保不会把那层薄薄的睡眠震碎。手抽出来的时候陈厌安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把被子往身上卷了一下，像一只把自己裹起来的蚕。

　　柳明之从床上下来，把鞋当拖鞋穿，把鞋后跟踩下去当拖鞋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主卧，把门带上，关门的时候他用手挡了一下没把门关上。

　　他走到矮桌旁边蹲下来，拉开抽屉，在医药箱里翻了翻，找到一贴膏药，闻上去是一股浓烈的中药味，那种味道在撕开包装的瞬间炸开来，冲得人皱了一下眉。他把膏药捏在手里，走回主卧，把虚掩着的推开门，侧身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

　　把被子推上去一点，陈厌安的脚从被子里露出来，脚踝上有点肿，柳明之把膏药从包装里撕出来，揭掉背面的那层薄膜，把黑色的药膏面贴在他脚踝肿胀的位置上，手掌按上去，用掌心压了压，确保膏药贴实了没有气泡。陈厌安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缩了一下脚。柳明之的手在他脚踝上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把被角拉下来盖住了他的脚。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排骨，一小把菠菜，叶子有些蔫了，边角开始发黄。鸡蛋还剩三个，葱剩一根。

　　柳明之关上冰箱门，把钥匙揣进兜里，低头看了一眼矮桌，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和一支不知道哪来的笔，写下几个字。走进卧室把那片纸塞进陈厌安半握着的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转身走了出去。

　　锁舌扣进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下，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那个时间段买菜的人不算多，好点的也被挑走了，剩下的菜没那么精神，但也便宜。他在市场外面转了一圈，在一个卖土豆的摊前停下来，挑了几个个头不大不小的，装进袋子里递给摊主称，摊主说三块七，他说三块，摊主看了他一眼，说行行行三块。他又买了一根白萝卜，一块豆腐，一把小葱，在肉摊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今天的肉价，最后还是没买，转身走了。

　　他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烟酒专店，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柜台上的烟，烟的种类更多，有些牌子他没见过，摆在玻璃柜台上方的那一排，包装纸在灯光下反着光，看着比他的烟贵了好几倍。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走了，没有进去。

　　从烟酒店出来拐进菜市场旁边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巷口的墙根底下打电话。

　　那人身材很好，头发是红色的，卷的，大波浪，短的，超度到肩膀在风里微微晃动，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头红发上，那些卷发的弧度被光照亮的时候在空气中划出一根一根发亮的曲线。她正在打电话，夹着烟的那只手举在耳边，烟在她指间烧着，烟灰积了一小截也没弹。但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着的，那是一个典型的生意人的笑容。

　　她余光扫到了柳明之，夹着烟的那只手在空中晃了一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挂了，揣进外套口袋里。她把烟叼在嘴里，朝他走了几步，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站定。

　　“柳明之？”她的声音跟她的外表一样，张扬的，带着一种上扬的尾音，每个字的结尾都像是被往上挑了一下。“好久不见啊。”

　　“安露然。”

　　安露然抽了一口烟，“最近忙什么呢？听人说你捡了个小孩？”

　　“你消息倒是灵通。”

　　“四环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养了只猫都传得满城风雨，何况是捡了个人。”安露然笑了一下，“说是什么漂亮的小朋友，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是不是真的？”

　　柳明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安露然弹了一下烟灰，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卷走了。“我最近可看到了，你带那个小朋友到处溜达，前段时候还看见你在问人家未成年能不能收了上班。怎么，柳大爷现在是收容所？不仅提供吃喝住还包工作？柳大爷要不要收留收留我？”

　　安露然歪了一下头，露出她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项链的坠子是一个很小的钥匙形状，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了一下，开玩笑的对柳明之说，“柳明之，让他来我这儿干呗。我那儿缺人。”

　　柳明之看了她一眼，“你那儿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没数？你让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去你那儿？你疯了？”

　　安露然看着他，把手里的烟抽完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我们这——”她掸了掸外套上看不见的灰，“还管成年不成年？”

　　她的红头发被风吹到了脸上，她用手拨了一下，把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不大，但她做出来就是很好看，好看得让人想多看两眼，但柳明之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安露然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卡片，走过来塞进柳明之的手里。

　　材质像是某种硬纸板，正面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标志——一个圆形的图案，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中间是一个数字六。卡片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柳明之，”安露然说，“我能帮的都帮了，也算还你一个人情。”

　　柳明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那个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失了。他低头又看了那张卡片一眼，把它揣进口袋里，把菜换了一只手拎着，继续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客厅。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清晰的，像用刀切过的。他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节奏不规则的电子音效，像是那种手机游戏里金币掉落的声音，叮叮咚咚的。

　　陈厌安窝在沙发上。沙发上的被子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两只手举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点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蓝盈盈的。那双眼睛亮亮的，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玩一个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游戏。电子音效还在响，叮叮咚咚，间或伴随着一声急促的“game over”失败音效，然后又是新一轮的叮叮咚咚。

　　柳明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小孩玩得很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回来了，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眉头越皱越紧，嘴巴微微张开。

　　“现在饿不饿？”柳明之问，把菜放在厨房灶台上，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

　　陈厌安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抬起头看着柳明之，眼睛瞪得很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

　　“我怎么没听到开门声……”

　　“你玩得太认真了。饿不饿？”

　　陈厌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在被子里的身体，又看了看柳明之放在灶台上的菜，摇了摇头。“不饿。”

　　柳明之也没多问，把菜一样一样地放进冰里，他关冰箱门的时候按了一下门，确认密封条吸住了，才转过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往下一塌，他的身体陷进去一块，靠在沙发靠背上，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

　　他刚抽了一口，旁边那个人就开始动了。陈厌安从被子里挣出来，那团被子被他从身上抖开堆在沙发另一头。他看了柳明之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位置，他琢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柳明之面前。他站得不太稳，脚踝上的膏药还贴着，走路的时候微微跛着。他低头看着柳明之，柳明之也看着他。

　　他把自己扔进了柳明之的怀里。

　　整个人砸下去的那种，准确地落进了柳明之的怀里，他的背贴着柳明之的胸口，后脑勺抵着柳明之的下巴，两条腿曲起来，脚搭在沙发边上，整个人蜷在柳明之怀里缩了缩，有股热气透过柳明之的T恤传到他的皮肤上，像一个暖手宝被贴在了胸口正中央。

　　柳明之的烟差点被这一下撞掉了。他条件反射地把烟从嘴上拿开，举到旁边，烟灰在烟头上晃了一下，没掉。“操，你他妈——”

　　“哥，你晚上去不去打拳？”陈厌安打断了他。

　　“去。”

　　“那我——”

　　“待在家里，听话。”柳明之的声音从他头顶上落下来，语气不容商量。

　　“……”陈厌安的声音小了一号，“哦。”

　　安静了两秒。他又问：“那个柯什么要去吗？”

　　“要。”

　　“你带他去都不带我。”

　　“他去赌场，顺路，而且……他是我的护理。他跟着我是有事要做，你跟着我干什么？站在旁边看我被打？”

　　陈厌安不说话了。他把手机重新举起来，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个弱智游戏的电子音效又响起来了，叮叮咚咚的，金币落袋的声音，夹杂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他的身体在柳明之的怀里缩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重心全部靠在了柳明之的胸口上。柳明之的手没有地方放，悬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沙发靠背上，没有碰他，也没有推开他，就放在那里。

　　陈厌安玩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五环是什么样的？”

　　柳明之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比我们这里还差吗？”

　　“嗯。”

　　“听说他们会吃人，真的吗？”

　　“怎么？”

　　“就是好奇。”

　　“会吃人，老子现在想把你丢进去，天天问些弱智问题。”柳明之说，声音不大，被烟熏过的嗓子听起来沙沙的，“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五环吃人？你听谁说的？哪个傻逼跟你说的这些？”

　　“网上说的。有人说五环那边有人不见了，找不到了，就说是被吃了。”

　　“那些人大概率是被卖了，不是被吃了。网上那些东西少看点，看多了你脑子会坏掉。”

　　陈厌安在柳明之怀里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位置。他的手伸到柳明之的肩膀上，然后朝自己这边拉了拉，像是想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一点，“这怎么不算吃人…？”柳明之没动，他的手还是保持着那个放在沙发靠背上的姿势，像一座不动的山，任凭怀里那个人怎么调整位置，他都不动。

　　“陈厌安。”柳明之开口了，声音从他头顶上落下来。

　　“嗯。”

　　“脚还疼吗？”

　　“不疼了，那个药膏凉凉的，挺舒服的。”

　　“你今天晚上自己吃饭，冰箱里有菜，你之前也做过饭，自己弄。我打完拳回来可能要晚一点。”

　　“哥你几点回来？”陈厌安皱了皱眉。

　　“不知道，看情况。”

　　“那我等你回来再吃。”

　　“你他妈不饿？”

　　“等你回来一起吃。”

　　“饿死了别找我。”

　　“不会的。”

　　柳明之没再说话，陈厌安仰着头看着他。柳明之的下巴到喉结的线条在从窗户涌进来的午后的光里被勾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他的喉结在咽口水的时候动了一下，像一颗被包在皮肤下面的小石头在滚动。

　　“哥。”陈厌安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笃定的东西。

　　柳明之低头看着他。“不喜欢。”

　　“哥你嘴硬，哥你就是喜欢，就是喜欢。”声音里带着雀跃和自豪感。

　　柳明之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伸手在陈厌安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再吵就自己滚出去。”

　　陈厌安被拍得脑袋往下一沉，没有理他，继续玩那个弱智游戏。手机屏幕上的金币在他手指的点击下一颗一颗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