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共生》晚秋作序

37、喜欢 “我之

　　“我之前在浏览器搜过一个东西。”陈厌安说。巷子里风从前面灌过来，把他的声音往后吹了一点，柳明之没听清。

　　“什么？”

　　“我在浏览器搜过一个东西。”陈厌安又说了一遍。

　　柳明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小孩的兜帽拉上了，帽子边缘露出几根支棱着的碎发。

　　“搜的什么，”柳明之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那条被两边的楼挤成一条缝的灰白色的天。

　　“我就是想知道，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抱着的时候，是什么感觉。”陈厌安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像是怕自己说着说着就不敢说了。“网上有很多人说。有的人说很温暖，有的人说有安全感，有的人说会想哭。但是他们都说得不一样，每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我就想，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停了一下，把攥在手里的柳明之的手又攥紧了一些。

　　“我没有被人抱过。”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吞掉了。

　　“哥，你们牵过手吗？和柯裴”陈厌安突然话风一转问道。

　　“什么傻逼问题。”柳明之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回答。

　　“你回答我嘛。哥和谁牵过手？是不是只有我？”陈厌安的声音里有那种他很熟悉的、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腔调。。

　　柳明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那条灰白色的巷口。

　　“是，”柳明之说，“满意了？”

　　陈厌安跟柳明之贴得更近了，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

　　“你这小崽子，是gay吗？”柳明之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不大，语气也不重，就是随口一问，跟问“你吃了吗”差不多。

　　陈厌安的脚步没有停。他低着头走了两步，然后抬起头看着柳明之。

　　“不是，但是我很喜欢哥。”

　　柳明之还没来得及想到什么话去反驳陈厌安就接着说“哥，我有一个问题。”

　　柳明之没说话。

　　“哥喜欢我吗？”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陈厌安兜帽上的抽绳吹起来。

　　“不喜欢。”很干脆的，没有犹豫的。

　　“哥骗人。”陈厌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柳明之叼着烟，没看他。

　　“哥都默许我犯规很多次了不是吗。”陈厌安笑着。

　　他停了一下，把脚下的一颗小石子踢到了前面，石子在地上弹了两下。

　　“哥还给我买衣服，给我做饭，默许我对着哥撒小脾气，设置默许我牵你的手。”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哥应该是喜欢我的吧，因为哥真的对我很好…哥……你是——”

　　他的声音卡住了。最后一句话还是没说出来。

　　两个人走过了那条窄巷子，拐上了稍微宽一点的路。路两边是那些老居民楼，外墙的涂料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有几个窗户亮着灯，黄黄的，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哥，我走累了。”陈厌安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柳明之没应。

　　“哥？”

　　柳明之还是没应。

　　“哥你怎么不理我了。”陈厌安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种被忽略之后的着急。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墙上摁灭了。

　　“陈厌安。”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哥。”

　　“你的小心思太明显了。”柳明之说。语气里倒是没有责备和烦躁，反而多了很多无奈的感觉。

　　“我没打算对哥藏着，我从来就没想过没打算对哥藏着。”

　　柳明之的脚步终于慢了一点，“你现在都还没成年，”柳明之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你怎么知道什么是取向和观点？你连这些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这跟我说这些，你说个屁。”

　　陈厌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是，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抖了一下，“我不知道什么是取向，什么是观点。我不知道我这样算不算喜欢，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真正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就是喜欢哥。”

　　柳明之握紧了一下陈厌安的手。

　　“哥，我真的走累了。”陈厌安的声音立马变小了，装的像是真的累了、力气用完了、声音也跟着变小了一样。“哥，你背我好不好。”

　　“得寸进尺。”柳明之松开他的手往前走。

　　陈厌安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柳明之的背影，他往地上看了一眼，有一块地方不太平整，边缘翘起来了一点，像一块没铺好的砖。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然后故意踩了一下那块翘起来的边，脚踝往侧面歪了一下。

　　“嘶——”他蹲下来了，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自己那只脚，脸上挤出一个皱眉的表情，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痛苦，“哥！”

　　柳明之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看到陈厌安蹲在地上，看起来像真的扭到了。他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然后走到陈厌安面前，低头看着他。

　　陈厌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刚才挤出来的水光。“哥，我脚好像歲了....”

　　柳明之看了一眼他的左脚，陈厌安还特意把裤腿撩起来让他看，有点肿了，这小崽子对自己真够狠的。

　　陈厌安蹲坐在地上，看着柳明之。“哥，你看，我真不能走了。”他指了指自己脚，“哥，你背我。”

　　柳明之把他拉起来，“不能走你就别回家了。”然后转身就要走。

　　陈厌安站在那没动，柳明之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回头。

　　“你他妈——”柳明之开口了，但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那小孩还站在那，他的眼眶红了，鼻尖冻得发红。他看着柳明之，像一棵被种在路边的小树苗，根还没扎下去，风一吹就晃。

　　明知道是装的——柳明之还是蹲了下去，“……上来。”

　　陈厌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手搭上了柳明之的肩膀，手指扣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上，然后整个人趴了上去。他的身体贴上柳明之后背的那一瞬间，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

　　柳明之的手从后面托住了他的腿，把他往上颠了一下，调整了一下位置。

　　“这么轻。”柳明之说。

　　陈厌安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柳明之的脖子里，鼻尖贴着他颈侧的皮肤，呼吸是温热的。

　　柳明之的脖子被他弄得痒了一下，缩了一下。

　　“别乱动。”柳明之的声音很哑。

　　“我没动。”陈厌安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脖子里传出来，声音的振动透过皮肤传到柳明之的颈椎里，麻麻的。

　　柳明之背着他往前走。陈厌安趴在他背上，两只手从他肩膀前面垂下来，扣在一起，环住了他的脖子。他的下巴抵着柳明之的肩膀，眼睛半睁着，看着路两边的墙从视线里慢慢往后退。

　　“哥。”陈厌安叫了一声。

　　“嗯。”

　　“我这样算不算在抱着你。”

　　柳明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脚在地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陈厌安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柳明之的脖子圈得更紧了一些。他的脸埋在柳明之的肩膀和脖子之间的那个凹槽里，那个位置刚刚好能卡住他的下巴，不松不紧，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哥。”陈厌安的声音从他脖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陈厌安的脸在他脖子里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了一点。他的下巴抵在柳明之的肩膀上，侧着脸看着他的耳朵。柳明之的耳朵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耳钉，没有伤疤。

　　“哥，我好庆幸当时哥真的出手救我了。”

　　柳明之没有说话。他的后脑勺正对着陈厌安的脸，那几根乱糟糟支棱着的头发在风里微微晃着，从陈厌安的角度看过去，像一小丛在风中摇摆的枯草。

　　“哥，我好开心。”然后他的脸又埋下去了，他把脸埋进柳明之的脖子里，“哥……脚好疼。”陈厌安的声音从他脖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呻吟的尾音。

　　“非要犯贱。”柳明之没好气的说，“一定给你这条腿剁了，舌头切了，你才会老实待着。”

　　陈厌安在他背上蹭了一下，把脸换了个方向。

　　“舌头可不行。”陈厌安说。他的声音从他脖子的另一侧传出来，“舌头不能切。切了我就不能说话了。我还要对哥说我喜欢哥呢。”

　　柳明之的脚步没有停。他的手指在陈厌倦安的腿上扣了一下，不知道是掐还是捏，力气不大，就是手指收紧了一下。

　　“小疯子。”

　　陈厌安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闭上眼睛。

　　到楼下了。柳明之在楼道口停了一下，然后背着陈厌安走了进去。声控灯不太灵，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出楼梯上那些黑色的脚印和墙上的小广告。他上了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把陈厌安的重量在他的背上颠了一下又一下，从一楼到五楼，站在门口，背着人不好掏钥匙。

　　他轻声叫了一下陈厌安的名字，把陈半梦半醒的陈厌安叫醒。

　　“陈厌安，拿钥匙开门。”柳明之还特意弯了下腿让他能把钥匙插进去。

　　陈厌安在自己口袋里摸了半天把钥匙插进去拧开锁，柳明之推开门背着他进去了，随便用脚把门关上。

　　柳明之把陈厌安背到卫生间门口。

　　“要不要尿尿？”柳明之问。

　　“不要。”陈厌安的声音从他背上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困意。

　　“今天洗不洗澡？”

　　陈厌安在他背上沉默了两秒。“有点冷……不洗，哥，你让我睡会午觉吧……”

　　柳明之把他背到了主卧。房间里的窗帘还是拉着的，外面的光透不进来，屋里暗暗的。

　　柳明之弯下腰把陈厌安放在床上。他的身体从柳明之的背上滑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柳明之的肩膀上扣了一下，像是舍不得松开，但最终还是松开了。他落在床上的时候，床垫发出一声嘎吱，他的身体在床上弹了一下，然后陷进被子里。

　　柳明之直起身。

　　一只手指从床上伸过来，攥住了柳明之的裤腿。手指攥得很紧，攥在裤腿的布料上，指节泛白，指甲修剪得不整齐，有一根手指的指甲边上还翘着一小根倒刺，倒刺的根部有点发红，应该是他自己没事的时候咬的。

　　陈厌安躺在床上，被子没盖，衣服也没脱，就那么躺在床上看着柳明之。

　　“哥，你……”陈厌安开口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剩下的几个字咽回去了，然后又吐出来了。“能不能陪我，就今天。”

　　柳明之没动。

　　陈厌安的手还攥着他的裤腿，没有松开。他的眼睛还看着他，没有移开。

　　“哥。”他又叫了一声。

　　“哥，我没有被爱过。”陈厌安让自己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柳明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哥能不能当可怜我，多纵容我几次。”

　　柳明之看着他看了两秒“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柳明之说，“越来越作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他把陈厌安的手从裤腿上拨开了。他拨开的那只手没有反抗，顺从地松开了，从他裤腿上滑下去，落在床上。然后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了。床垫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又发出一声嘎吱。

　　柳明之把鞋和外套都脱了。

　　陈厌安往里靠了靠。柳明之侧躺下来。

　　陈厌安的身体贴过来了，他把脸埋进了柳明之的胸口，手臂环住了柳明之的腰。

　　“哥，我觉得好幸福。”陈厌安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

　　“我好怕这一切都是幻想。”他的声音突然抖了，“以前。”他说了这两个字，停了一下。

　　“以前，”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经常幻想有一个人抱着我睡觉。会拍着我，安慰我。他会在我被打的时候着急地护在我前面。但我知道是假的。因为拳头巴掌还是会落在我的身上。”

　　柳明之的手放在他后背上。

　　“哥，我好怕现在的这一切也都只是我幻想出来的。哥是我幻想出来的，这个屋子是我幻想出来的，那些哥对我的好都是我自己的想象。”他的手在柳明之后背上攥了一下，手指攥住衣服的布料，攥成一团。“哥，我是不是疯了，我是不是精神病。”

　　他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的时候已经抖得不像样子了，每一个字都在抖，抖到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字是哪个字。

　　柳明之的手从他后背上抬起来了。

　　陈厌安的身体在那只手抬起来的那一瞬间，绷紧了。他的手从他后背上抬起来的那一刻，陈厌安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那个东西不是被拿走的，是被拔掉的，像一根扎在血管里的针被人猛地拔了出来，血从针口涌出来，止不住。

　　陈厌安刚想说让柳明之再抱着自己，然后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脸。

　　“嘶——”陈厌安的嘴被那两根手指捏得歪向一边，上嘴唇和下嘴唇合不拢了，从歪着的嘴里漏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带着气音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才发出来的声音。“几——疼——放——嚎——特——”

　　柳明之的手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指在陈厌安的脸上停了一下，指尖的力道从紧到松，从松到离，他把手从他脸上拿开了，放在他头顶上。手掌扣在他头顶，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揉了一下。

　　“不是困了吗，”柳明之说，“小疯子。”

　　陈厌安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里。他的脸贴上来的那一瞬间，柳明之胸口的那块T恤湿了一块，眼泪凉得很快，从眼眶里出来的时候是热的，在空气里走了一两秒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