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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连累 陈厌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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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厌安去睡了。
柳明之坐起来靠在沙发上,脑子里那根弦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嗡嗡的,怎么都停不下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从矮桌底下摸出那个读卡器和那张内存卡。
手机插上读卡器的时候,屏幕闪了一下,那个白色圆底黑色盾牌的图标在桌面上亮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点开那个软件,进度条从上次卡住的地方开始往前走了。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他靠在沙发背上,把手机架在大腿上,盯着那个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爬。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跟上次一模一样的格式,一模一样的字体——“检测到非录入人员。你的IP已被记录。停止查询。”
他把对话框关了。进度条没停,还在走。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又一个红色对话框弹出来——“最后一次警告。停止查询。”他把它划走了。
进度条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又开始走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六十一,六十二。
手机又震了。红色的对话框——“你的行为已被记录。后果自负。”他把对话框划掉,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盯着进度条。
七十二,七十三。手机震动的频率变高了,几乎每隔十几秒就弹出一个红色的框,每一个框里的字都比上一个更多。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你会后悔的。”
“你以为你藏得住?”
“奉劝你停下查询。”
柳明之一条一条地划过去,动作机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进度条走到八十七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条不是红色的框,是一条普通的消息,发件人是一串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他不认识。
消息的内容只有一行字——“你查下去,会连累很多人。你自己想清楚。”
柳明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把消息划走了。
进度条还在走。
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进度条走到了九十七。手机开始连续地震了,红色和白色的框交替弹出来,速度快到他来不及一个一个地划。屏幕上全是字,堆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所有的警告、威胁、咒骂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
进度条停在了百分之九十九。
只差一点点,不到一毫米的距离,那个进度条就能走到头。他就能看到那些他查了这么久的东西之一——他父亲的消息,柳周铭的消息,那些被藏起来的、被锁住的、被加密了一层又一层的文件。他就能知道他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或者说,这背后的一些事情。
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退出。
他把软件退了。读卡器从手机上拔下来,内存卡从读卡器里抽出来。
从通讯录里翻到柯裴的对话框,点开,打了三个字:“你活着。”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两秒,发出去了。
凌晨的时间显示在屏幕最上面,数字在跳动。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这几个字放在这里不对,这个时间不对,这个语气不对,发给柯裴不对,他就不该发这条消息。他长按那条消息,弹出菜单,点了撤回。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可能没看到,这么晚了。也可能看到了,懒得回。他想到柯裴回消息的习惯——“嗯”,“行”,“滚”,从来不超过三个字。要是他回了,看到那条消息被撤回了,他会不会问?不会。他从来不会问不该问的问题。这是柯裴跟他之间为数不多的、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你不问,我不说。你问了,我也不一定说。你知道我不会说,所以你不问。你觉得不该让我知道的事情,你不说,我也不打听。
柳明之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他闭上眼,黑暗从眼皮外面压下来,压得很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那个声音又来了。要是真的波及到柯裴呢?他想到柯裴说的那句“不能查”。柯裴从一开始就在说这句话,柯裴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后果,他知道柳明之不知道的事情,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不会说,永远都不会说,除非柳明之自己去问。但他也不会问,因为他知道问了柯裴也不会说。这就是一个死结,一个他自己系的、只有他自己能解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解的死结。
要是波及到那个小崽子呢?想到了他那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作只会讨可怜”,想到了他那双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亮的、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柳明之这个人,从十七岁站在那个铁皮棚子里把第一拳打出去的时候,就没怕过什么。不怕疼,不怕死,不怕被人打倒在地爬不起来。他以为自己是那种什么都豁得出去的人,没什么可失去的,所以什么都不用怕。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多了一个怕的东西。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别人因为他出事。这个“别人”不是一个,是两个——一个是发誓不再进入赌场,为了把他塞进好的场子不知道答应了什么的傻逼;一个是把他当成全部让他莫名其妙放不下的傻逼。
这俩人,他一个都对不起。柯裴那边,他欠的账不是钱能还的。柯裴能把他弄进方老板的场子,一定是拿自己去换了,柯裴不说,他也不问。不问就可以假装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用内疚?
陈厌安那边,他更不知道该怎么算。一个十七岁的小孩,那小孩说“哥对我真的很好”的时候,他都想笑。好什么好?他连最基本的都给不了——给不了一个安全的住处,给不了一顿稳定的饭,给不了一个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出事的承诺。他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来的资格对别人好?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二分。他把手机扣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
再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路灯的昏黄变成了天光的灰白。天还没亮透,客厅里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光,所有东西的轮廓都是软的、模糊的。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五点二十三分。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渗上来,顺着小腿往上爬。他坐了一会儿,把被子叠好放在沙发靠背上,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
他轻轻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小包,随着呼吸起伏着,呼吸声又轻又慢。
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是冰凉的。
他把水拍在脸上,冰水碰到眉骨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有点疼。
他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排骨、豆腐、菠菜、葱姜蒜,和几枚鸡蛋。他把菠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水池里泡着,把豆腐放在案板上,切了几刀,切成小方块,又把葱切了。
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挂面,抽了一把出来。水烧开的时候他在灶台边上站着,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锅里的水从底部冒出细小的气泡。
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锅水都翻滚起来,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往外冒,在油烟机的灯光下扭来扭去。
下面,捞面,过凉水,放在两个碗里。用煮面的水把菠菜烫了一下,捞出来铺在面上,又把豆腐烫了一下,铺在面上,淋了一勺酱油,一勺香油,撒了一把葱花。
素的要死,没有肉。排骨留着中午吃,不能一顿全造了。
他把面端到矮桌上,去主卧敲门。敲了两下,推开门。
陈厌安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睛还没睁开,一只睁着一只闭着,用那只睁开的一半眼睛看着他。
“起来,吃饭。”
“……几点了?”陈厌安的声音沙沙的,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六点多。”
“这么早……”
“不吃拉倒。”
陈厌安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他身上穿着柳明之那件深灰色卫衣。
柳明之皱了皱眉。“给你买了衣服还穿我的,什么癖好。”
陈厌安没回答这个问题,从床上下来,踩着拖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响了。
柳明之站在厨房里把烟叼在嘴里吸了最后一口。
陈厌安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卫衣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柳明之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筷子放在碗上。
陈厌安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两下,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柳明之坐在他对面。
“哥。”陈厌安叫了一声。
“嗯。”
“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睡?”
柳明之的筷子顿了一下。“睡了。”
“骗人。黑眼圈重的要死。”
柳明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陈厌安低着头看碗里的面,筷子在碗里搅着,把面条和菠菜搅在一起。
“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柳明之看着他那双从碗边露出来的、湿漉漉的、被热面的蒸汽熏得发亮的眼睛。
“没有。”柳明之说。“吃你的面,别瞎操心。”
陈厌安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吃面。他的筷子在碗里挑了一下,把一根掉在汤里的葱丝挑出来,放在碗沿上,然后又夹回去了,没扔。
柳明之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把碗放在桌上。
陈厌安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柳明之把自己和陈厌安的碗叠在一起,端到厨房,放在水池里,扭开水。
“过来,把碗洗了。”
陈厌安走过来,拿起碗,水是凉的,冲在手上的时候手指很快就红了。他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抹布上,把两个碗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冲干净,放在碗架上沥水。
“哥。”他偏头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还出去吗?”
“出去。”
“去哪?”
“买烟。”
“我也去。”
“你他妈跟屁虫?”柳明之不耐烦。
“嗯。”陈厌安笑了笑,“是哥一直纵容我,我才会这样的。”
柳明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沙发前面,弯腰从矮桌上摸起打火机,揣进兜里。
“去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