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共生》晚秋作序

33、耳钉 便利店

　　便利店的门头灯坏了一半，“24小时”的“24”灭了，只剩“小时”两个字还亮着，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发着惨白的光。

　　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上，下巴埋在领子里。他正在看手机，听到风铃响抬起头，看到柳明之的那一瞬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柳明之注意到了。

　　他认识我。柳明之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向货架。这家便利店不大，两排货架，一排是零食饮料，一排是日杂百货。烟柜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玻璃门锁着，里面摆着各种牌子的烟，红塔山、黄鹤楼、利群、玉溪、中华，从便宜到贵，从下往上排。

　　柳明之走到收银台前面，扫了一眼烟柜，目光落在最下面那排。他的红塔山没了，昨天晚上抽完了最后一根，现在兜里只剩一个空烟盒，被他捏扁了还没来得及扔。他的手指在玻璃柜台上敲了两下，那家便利店老板的目光从柳明之脸上移到他的手指上，又从他的手指上移回他的脸上。

　　“红塔山。”柳明之说。

　　便利店老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的，他把烟柜的钥匙从裤腰上取下来，蹲下去开锁。柳明之站在柜台前面，手插在兜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收银台右边的角落里有几个人，围在一张折叠桌旁边打牌，桌上散着扑克牌和几枚硬币。四个人，三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那三个人都在看牌，站着的那个人他看着柳明之。

　　便利店老板把烟拿出来了，放在柜台上，红塔山，九块钱一包。柳明之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放在柜台上。便利店老板拿起那张十块的，对着光看了一眼，又放下，开始翻抽屉找零钱。

　　他的手在抽屉里翻了两下，翻出一枚一块的硬币，放在柜台上，硬币在玻璃台面上弹了一下，转了两圈才停住。

　　柳明之拿起烟，把那枚硬币扔给了陈厌安。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目光扫到了那个站着的人。那人的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姿势很随意，但他的眼神算不上随意。他在等什么东西，或者等什么人，或者只是等一个信号。

　　便利店老板跟他对视了一下。

　　他把烟揣进兜里。

　　“走了。”柳明之从陈厌安身边走过，伸手把陈厌安卫衣的兜帽拉上了，然后在他的后脑勺上拍了两下，力气不大，但声音不小说。“跟紧点。”

　　陈厌安被他拍得往前迈了一步。他抬起头看了柳明之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柳明之站的位置离他比平时近了很多。

　　陈厌安把自己的手缩进了袖子里。柳明之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便利店的方向。那盏坏了一半的灯，那扇玻璃门，门里面那个站在角落里的男人。那个男人没有跟出来，至少现在没有。柳明之把手插进兜里，手指碰到了那包刚买的红塔山，他把它从兜里摸出来，拆了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柳明之。”

　　柳明之偏头看过去，柯裴站在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皱巴巴的白T恤。他的头发在后面扎了一个马尾，嘴里叼着一根烟。

　　柯裴没有看陈厌安。他看着柳明之，但目光很快从柳明之身上移开了，移到了他身后的便利店。他在那扇玻璃门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他看着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了一口烟，用下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带你那小孩跟我走。”

　　柳明之没动，烟叼在嘴里。“干什么？”

　　“操，连你爹我都防？爱跟不跟。”

　　他转身就走了，没有等柳明之回答。他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脚上那双帆布鞋踩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厌安才刚刚开始似乎就看柯裴不爽，往前走了一步，嘴张开了，应该是想骂人。

　　柳明之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扯了一下他的兜帽。兜帽被往后一拉，卡在他下巴上的抽绳勒了一下，他的头被往后带了一点，嘴里的那个音节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扯断了。

　　他转过头看了柳明之一眼，那个表情不太好看，感觉在质问他“你干嘛”，眉头皱着，嘴巴抿着，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看上去有点怨气。

　　柳明之把手从兜帽上拿开，放在陈厌安的肩膀上，手指扣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上

　　“走。”他把陈厌安带着往前走，步伐不快，但手一直没有从他肩膀上拿开。

　　陈厌安的脚步被他的步伐带着。

　　柯裴在巷口等着，靠在墙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他们走过来。他看了陈厌安一眼，又看了一眼柳明之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没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巷子。

　　墙根底下长着一簇簇暗绿色的青苔，墙面上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涂鸦，喷漆的颜色早就褪了。

　　地上的水坑还没有干透，踩上去的时候会溅起细小的水珠，在裤腿上留下深色的点点。柯裴走在最前面，柳明之在最后，陈厌安中间。

　　走了大概两分钟，柯裴把嘴里那根已经烧到滤嘴的烟换下来，新烟在打火机的火苗上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然后把打火机揣回兜里，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窄巷里散得很慢。

　　柯裴靠着墙蹲下，“等会，懒得走了，就这跟你说算了。”

　　“警察来查了。”他看着柳明之。

　　柳明之在他对面靠着墙蹲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米多的距离。柳明之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他，没说话。

　　“你脑子有病吧，尸体也不知道处理干净丢远点。”

　　“我们这的警察什么时候这么闲了，查起小喽喽的命案了。”

　　“针对你的，”柯裴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最近惹谁了？”

　　“没有。”柳明之说。

　　“我不管你干啥，”柯裴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别害死我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目光从柳明之身上移开了。他的目光在空气中平移了大概一米多的距离，落在了陈厌安身上。陈厌安蹲的离柳明之很近，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兜帽还拉着。

　　柯裴看着他，看了一两秒，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他勾了两下，像在叫一只不太听话的猫过来。

　　“小屁孩，你过来。”

　　陈厌安没动。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柯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身体往柳明之的方向偏了一点。

　　柯裴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有脾气。”柯裴说。

　　柳明之蹲在墙根，笑了一声，“哼——还不小。”把烟摁在地上。

　　柯裴看了柳明之一眼，又看了陈厌安一眼。烟雾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眯着眼看着陈厌安，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小屁孩，你好大哥跟你说过我吗？”柯裴问。

　　他的目光从柯裴的脸上移到了柯裴的头发上，又从他的头发移到了他的鞋上，又从他的鞋移到了墙上那道裂缝上，就是不看他。

　　柯裴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膝盖上磕了磕，烟灰掉在他裤子上，他用手拍了一下。“算了，不想欺负小朋友。”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窄巷上面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天空被两边的楼切成了长长的一条，像一条被拉长了的、褪了色的布，挂在头顶上，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柳明之蹲在对面，“有打耳洞的没？”柳明之问。

　　柯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他。“干什么？”

　　柳明之没有接柯裴的话。他转过头，看着蹲在自己旁边的陈厌安。

　　“想不想打耳洞？”柳明之问。

　　陈厌安的头抬起来了。

　　“想！”

　　柳明之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柯裴身上。“你那有几个？”

　　柯裴蹲在对面，手里夹着烟，看着这两个人。他的目光在柳明之和陈厌安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落在陈厌安脸上。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看看这件东西值不值得他费这个功夫。

　　“你要几个？”柯裴问。

　　“能不能给我四个？”陈厌安接话接得很快。他的目光从柳明之脸上移到了柯裴脸上，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柯裴。

　　“小朋友，”柯裴把烟叼在嘴里，语气慢悠悠的，“不是会跟我说话吗？刚刚给你爹甩什么脸子？”

　　陈厌安的目光从柯裴脸上移开了，又不看他了。

　　柳明之从墙根站起来，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晃了一下，用手在墙上撑了一下才稳住了。

　　“走，去你家。”

　　柯裴也站起来了，他把烟抽完最后一口，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

　　“走。”

　　陈厌安跟上来，走在他们后面。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

　　柯裴掏出钥匙开了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就开了，门往里推的时候没有蹭地板。他走进去，把鞋脱了，扔在门口的鞋堆里。那双帆布鞋落在鞋堆最上面，鞋带没系，鞋舌头歪在一边。他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往屋里走，把那件黑色的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皱巴巴的白T恤。

　　柳明之跟在他后面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陈厌安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柯裴的头发上——柯裴正在用一根皮筋把散着的头发扎起来，手指插进头发里拢了两下，把碎发拢到脑后，皮筋绕了两圈，一个不算规整的丸子头就扎好了。有一些碎发没扎进去，从鬓角垂下来，在他脸旁边晃来晃去。

　　“进来，把门关上。”柯裴说。

　　陈厌安看了柳明之一眼。柳明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陈厌安迈过门槛，把门关上了。门锁扣进门框的时候发出咔嗒的一声，他把防盗链也挂上了。

　　柯裴走到一个五斗柜前面，拉开最上面那层抽屉，在里面翻了几下。抽屉里塞了很多东西，线头、针、扣子、剪刀、一小卷棉线，还有一个装饼干的铁盒子，盒盖上印着一只穿裙子的熊，熊的表情不太高兴，嘴巴往下撇着，像是在嫌弃这个铁盒子被塞在抽屉里太久没拿出来过。他打开铁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面上。

　　一包棉签，一小瓶酒精，一推乱七八糟的耳钉。耳钉的样式很简单，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有一对是带小星星的，星星很小。还有一对是那种最简单的圆珠，直径大概三四毫米。

　　“几个？”柯裴问，看着陈厌安。

　　陈厌安站在门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耳钉。他的目光在那几枚银色的小东西上面停了一下。

　　“四个。”陈厌安说。

　　“自己来挑。”

　　陈厌安走过去，在一堆里面选出两枚圆珠的，一枚小星星的，还有一枚是带小钻的，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陈厌安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有一把耳钉枪。塑料的，白色的。

　　“坐这儿。”柯裴用下巴朝椅子那边点了一下。陈厌安走过去，在柳明之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柯裴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

　　柯裴把从桌上拿了一枚圆珠的耳钉，卡进枪口的凹槽里。耳钉很小，卡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什么东西被固定住了。

　　“打哪？你自己选还是我帮你选位置。”

　　“你帮我。”

　　柯裴把酒精瓶的盖子拧开了，倒了一点在棉签上。酒精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凉丝丝的、刺鼻的味道。他把棉签递给陈厌安。

　　“耳朵，擦一下，耳垂，前面后面都要擦。

　　陈厌安擦完还是有点紧张，紧紧闭着眼。

　　“别动。”柯裴说。

　　他的手很稳，枪口贴在陈厌安的耳垂上，没有晃。他用另一只手捏住了陈厌安的耳垂，把它固定在需要的位置上。他的手指很凉，跟陈厌安耳垂的温度形成了对比。

　　“三、二、一。”

　　“咔。”

　　耳钉枪扣下去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不大，脆的，像圆珠笔按下去的声音，但比那个声音闷一点。

　　陈厌安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疼吗？”柳明之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一小截，看着陈厌安。

　　陈厌安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条件反射。“不疼。”他的声音有点哑。

　　柳明之看着他，“还打吗。”

　　“打。”

　　柯裴把耳钉枪换了个方向，从桌上又拿了一个圆珠的，卡进枪口里。他用棉签在陈厌安的右耳垂上擦了一下，这次没有给他棉签让他自己擦。陈厌安压根不会擦。

　　柯裴把耳垂前面后面都擦到了，然后把棉签扔在桌上，酒精瓶的盖子拧上了。他把耳钉枪对准右耳垂，位置比刚才低了一点，可能是故意的，可能只是随手的。

　　“第二下了。”柯裴说。

　　“咔。”

　　这回陈厌安没有抖。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不动了。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一直闭着。

　　柯裴把耳钉枪放在桌上，“剩下俩个你打算打哪？要不要给你笔你自己点一下。”

　　陈厌安睁开眼睛，看着柯裴那估摸着有七八个耳钉的耳朵，“你打过多少个？”

　　“十二个吧，有的合上了，现在就剩了八个，左三右五。”

　　“你没有痛觉吗，真的好疼。”

　　“耳垂都疼成这样，你还是别打了。”

　　“谁说我不打了。”陈厌安低下头

　　他嘟囔着“就不能让我缓缓…傲气什么…骚东西……”

　　柯裴听力不错，“柳明之，你这小朋友对我意见不是一般的大啊。”

　　柳明之心情很不错，“可能你欠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