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共生》晚秋作序

31、手机 柳明之

　　柳明之的呼吸很沉，睡得很死，胳膊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胸膛的起伏慢而均匀。

　　陈厌安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边，两条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的眼睛从窗帘缝隙的那道光上移开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柳明之的脸。

　　柳明之的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朝下扣着，机身一半悬在扶手外面。

　　陈厌安把手伸向沙发扶手拿起了柳明之的手机。

　　没有密码。

　　手指从下往上划了一下，屏幕就解锁了。桌面上的图标不多，几个系统自带的，一个电话，一个信息，还有一个图标他没见过——一个白色的圆中间有一个黑色的盾牌，盾牌里面有一把锁。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没有点，他的手指悬在那个图标上方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点开了信息。聊天列表很短，只有几个对话框。

　　还没看清一只手就从他身后伸过来，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不紧不慢地从他手里把那部手机拿走了。

　　陈厌安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到柳明之一只胳膊半撑着身子，另一只手拿着那部手机。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没什么神，瞳孔在黑暗中慢慢对焦，从陈厌安的脸移到手机屏幕上，又从手机屏幕移回陈厌安的脸上。

　　“你是老鼠吗？”柳明之的声音沙沙的，他坐起来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从矮桌上摸起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还偷东西。”

　　陈厌安从地上站起来了，他站在沙发边上，两只手垂在身侧，耳朵尖红了，红得很明显，在黑暗中像两颗被点燃的火柴头，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的边缘。

　　“哥……我不是……”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号，“我就是……你听我解释……”

　　“想看什么？”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烟雾从他指缝里漏出来，在他面前慢慢散开。他的语气不是质问，听上去没生气，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没有。”

　　“没有你翻我手机？”

　　陈厌安不说话了。

　　“三——”

　　陈厌安在柳明之的“三”还没完全落地的时候就已经在沙发边上坐下来了，离柳明之很近。

　　“不是，我就是想看哥平时在看什么，经常看哥盯着手机，有时候看很久，有时候看一下就放下了，我就好奇。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每次看手机的时候都不理我，我叫你你就敷衍我，我就……想知道。”

　　“就是好奇哥平时和谁聊天。”陈厌安说最后那半句话的时候声音小了很多，像是心虚又像是撒娇。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递到陈厌安面前。

　　柳明之说。“不是好奇吗？”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讯录的页面。通讯录里的人不多，从上到下翻一屏就能翻完，备注名乱七八糟的，有的写全名，有的写外号，陈厌安的眼睛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又从手机屏幕上移到了柳明之的脸上。

　　柳明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不是想知道吗？看。”

　　陈厌安把手机接过去了。

　　通讯录列表从上往下慢慢滚动，他的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着。

　　柳明之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陈厌安看他手机的样子。

　　“哥。”陈厌安开口了。

　　“嗯。”

　　“我能问吗？”陈厌安的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着柳明之。

　　“问。”

　　陈厌安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

　　“丽姐是谁啊？”

　　柳明之想了大概有一秒多钟，“一个不熟的姐姐。”

　　陈厌安哼了一下“哦！”

　　通讯录的列表在他的手指下慢慢滚动，一个一个的名字从屏幕底部升上来，又从屏幕顶部滑出去。他划到一个备注叫“老K”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又继续往下划了。划到一个备注叫“周木”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周木呢？”陈厌安问。

　　“赌场的。”

　　陈厌安的拇指又往下划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备注叫“谢四秋”的名字。

　　“谢四秋呢？”

　　柳明之想了一下。他想了大概有两秒钟，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谢四秋是谁，是因为他在想怎么定义谢四秋。朋友？不算。兄弟？也不算。认识的人？太宽了。他想了两秒，然后找到了一个词。

　　“酒友。算是吧。”

　　陈厌安没说话。他的拇指继续往下划。屏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从他的手指下面滑过去——

　　“陈姐呢？”

　　“按摩店的。”

　　“赵以哥呢？”

　　“修车的。”

　　“胖子呢？”

　　“卖光盘的。”

　　“阿龙呢？”

　　“以前一起打过拳的。”

　　“小周呢？”

　　“不认识，加错了。”

　　“刚子呢？”

　　“卖鱼的。”

　　“老刘呢？”

　　“烧烤摊的老板，你见过。”

　　“三儿呢？”

　　“不知道，忘了。”

　　“哥的手机好无聊。”陈厌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期待了很久的东西结果发现不过如此”的语气，“什么都没有。”

　　柳明之刚想说什么，陈厌安的手指已经在屏幕上动了一下，点开了那个他不知道的图标。

　　白色的圆，黑色的盾牌，盾牌里面有一把锁。

　　那个软件的名字是一串他看不太懂的英文，界面是白色的底，黑色的字，方方正正的输入框，方方正正的按钮，没有任何装饰性的设计，他刚要往下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脸颊，用了一点力气的，手指的指腹压在他的颧骨和下颌骨之间的那块肉上，往中间挤了一下。

　　“嘶——”陈厌安的脸被那两根手指捏着，“几——疼——放——”。

　　“不是游戏，不是看我和谁聊天吗？别这么好奇别的。”

　　“哥！很——疼！！”陈厌安的声带着都带着鼻音了。

　　柳明之松开他，“看完了没？”

　　“才没有。”陈厌安把手机从大腿上拿起来，重新举到眼前，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好多看上去女孩子的名字啊。”

　　“哥，你谈过恋爱没有？”

　　“废话。”柳明之说。声音不大，语气是不以为然，是在说“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我都多大了。”

　　陈厌安把手机放下了，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屏幕朝上。

　　他看着柳明之，“真的？”

　　“不信？”

　　陈厌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几条备注名还在那里，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把手机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灭了，他把手机放在矮桌上。

　　“那哥真受欢迎。”陈厌安的声音闷闷的。

　　他不高兴了。

　　“怎么？你他妈吃醋了？”柳明之戏谑的声音传来。

　　陈厌安没动，头低着，“没有。”

　　柳明之坐直身子，伸出手，把陈厌安的头发揉了两下——手掌扣在他头顶上，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左右晃了两下然后就这么放着。

　　陈厌安转过头看着柳明之，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陈厌安把目光收回去，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垂红到耳尖。

　　柳明之看着陈厌安的侧脸。

　　那小孩的侧脸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从眉骨往下走，走到一半就消失在阴影里了，嘴唇的轮廓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下巴那个圆圆的、不太尖锐的弧度，和耳朵上方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毛茸茸的碎发。

　　“陈厌安。”柳明之叫了一声。

　　陈厌安不理。

　　“把手机拿过来。”柳明之说。

　　陈厌安把手机递过去。

　　柳明之接过来，在手里翻了一下，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放在矮桌上。

　　陈厌安看了一眼矮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讯录页面。他看到了一个之前没见过的备注——“傻逼。”

　　他愣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柳明之。

　　柳明之已经靠回沙发上了，从矮桌上摸起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

　　“谁啊？”陈厌安问。

　　“你猜。”

　　陈厌安把手机拿起来，点进那个备注叫“傻逼”的对话框，里面的是他自己之前发给柳明之的。

　　“………”

　　柳明之看着陈厌安，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把我备注改成傻逼了。”

　　“嗯。”

　　陈厌安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瞪着柳明之。

　　“瞪什么？”柳明之叼着烟看他。

　　“哥骂我…”

　　“对。”

　　陈厌安把脸转过去了，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睡觉去。”

　　“不困。”

　　“不困也去躺着。”

　　陈厌安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哥。”陈厌安一脸幽怨。

　　“又怎么了？”

　　“你那个备注，能不能改了……好蠢…”

　　柳明之靠在沙发上，看着陈厌安，嘴角动了一下。

　　“行啊。”他说。

　　陈厌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改成小傻逼。”

　　“……哥！”

　　“再叫就改成大傻逼。”

　　柳明之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滚去睡。”

　　“……哥好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