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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想 钥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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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他把门关上了,锁好,站在黑暗里听了几秒。屋子里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连路灯的光都被挡在了外面。他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这个黑暗,面前是一片模糊的、深浅不一的灰色轮廓——矮桌的轮廓,沙发的轮廓,靠背上那团被子的轮廓。
他往主卧的方向走。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拧开,推了一条缝。
房间里更暗。窗帘拉得死紧,连窗帘缝隙里都没有光。他站在门口,让眼睛慢慢适应这个黑暗。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个小包。
柳明之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嘎吱,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坨被子。
然后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被子底下那个身体动了一下,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额头和头发。
柳明之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电量还有百分之几的数字在右上角闪了一下就灭了,红色的电池图标空了一大截,像一盏快灭了的灯。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大腿上,抬起头,看着窗户的方向。
但他的视线落在那片什么都看不到的黑暗上。
他想到自己从巷子里把陈厌安拽起来的那天晚上。那小孩校服上全是脚印,瘦得跟竹竿似的,被他拽着领子从地上提起来的时候轻得离谱,像提一只小鸡。
那小孩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他说——“我每天给你五块钱,你带着我好不好?”
五块钱。
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在拳场打一场最少五百,五块钱够干什么?连包最便宜的烟都买不起。
这小孩是不是对钱有什么误解?但他后来想了想,五块钱可能真的是那小孩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不是他故意给得少,是他真的只有这么多。他身上可能就只有那五块钱,他把那五块钱掏出来了,放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你带着我好不好。
柳明之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他低下头看着床上那坨被子。被子底下那个身体又缩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拽了一点,整个人几乎全都缩进去了,只露出一点点发顶。呼吸声还是又轻又慢,但他注意到呼吸的节奏变了一点,他在装睡,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均匀。
他没拆穿。他把目光从被子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扇什么都看不到的窗户上。
柳明之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你为什么要管他?
可能就是——他那天晚上在门口看到那小孩蹲在那儿的样子,缩成一团,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条被扔在路边没人要的小狗,眼睛里仿佛在告诉他我已经被扔过太多次了,我不抱希望了,我不走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那眼神让他想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东西。
也可能没那么多理由。可能就是柯裴说的,他圣母心了。脑子抽了,突然间大发善心,从街上捡了个没人要的东西回来养着。过几天新鲜劲过了,烦了,就扔了。他对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热度三分钟,过去了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坨被子,脑子里浮现出这小孩这几天干的事——蹲在门口等他回来,在他做饭的时候靠在窗台上看着他,在他抽烟的时候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在他睡觉的时候在沙发边上看他。他那双眼睛什么时候都是亮的,亮得不像话,亮得你没办法假装没看到。
柳明之把目光从被子上收回来,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客厅里他没开灯,摸黑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沙发垫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塌了一块,他往后靠了靠,靠在沙发背上,仰起头。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身体前倾,伸手去够矮桌底下的东西。手指在桌底下摸了两下,摸到一个塑料箱子。提手的地方断了半截,箱体上全是划痕。他把箱子提起来放在大腿上,打开卡扣,掀开盖子。
医药箱。
一瓶碘伏,一包棉签,一卷纱布,一卷医用胶带,胶带的边缘有点脏了,粘了些棉絮和灰尘在上面。还有几片创可贴,散落在箱子底部。
柳明之把碘伏拿出来拧开瓶盖,从棉签袋里抽了一根棉签出来,把棉签头伸进碘伏瓶子里蘸了一下,棉签头吸满了棕黄色的液体。
然后他开始在身上找伤口。
眉骨上那道是最明显的。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碘伏碰到伤口的那一瞬间,一种细密的、炸开一样的疼从眉骨蔓延到眼眶,再从眼眶蔓延到半边脸。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他把棉签从伤口的一端划到另一端,碘伏的黄色覆盖了血的红色,把整道口子染成了焦糖色。
他把T恤脱了。
工字背心在打架的时候就被汗浸透了,后来在夜风里吹了那么久,已经半干了,但贴在身上还是不舒服。他把背心从下摆往上卷,头从领口钻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炸了,静电把他的碎发吸得支棱着。他把背心团成一团扔在沙发扶手上。
他把身上能找得到的伤都擦了一遍。有些地方他够不着——后背偏右的位置有一块淤青,他手伸过去够了两下没够着,就算了。反正那块也没破皮,不擦碘伏也不会感染。他把用过的棉签拢到一起,放在烟灰缸旁边,到时候一起扔。碘伏的瓶盖拧紧了放回箱子里,棉签袋的开口用透明胶带重新粘了一下,纱布没拆,胶带没动,创可贴也没用。
他把医药箱的盖子合上,卡扣扣好,放在矮桌底下原来的位置。
他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烟纸上有了折痕,滤嘴被他咬扁了。他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照了一下他的脸,然后灭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吐出一口烟。
脑子里那个问题又回来了。你为什么要管他?
他想给自己一个答案。一个说得通的、合理的、能把这件事翻篇的答案。但他给不出来。他想了很久,想到烟烧到了滤嘴,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仰躺在沙发上,闭上眼。
把被子随便扯了一下盖住自己的腹部,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脑子里那个问题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可能是因为他十五岁的时候,没有人把他从街边拽起来。
柳明之脑子里浮现出这个答案的时候愣了一下,嗤了一声就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可能是困了,脑子不清楚了,想这些有的没的。
是真的困了。
在意识完全沉下去之前的最后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十五岁的街边,不是铁皮棚子里的灯光,不是朱时平倒下去的样子。是一个很小的画面——陈厌安蹲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脸朝着巷口的方向,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画面。
然后他就睡了过去。
陈厌安从主卧出来的时候,客厅里还黑着。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发出什么声音,怀里抱着柳明之的那件深灰色卫衣。
柳明之仰躺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面,遮住了大半张脸。被子只盖到腰。
他的呼吸很沉,胸腔在每一次吸气的时候会微微扩张,在呼气的时候会慢慢收回去。
卫衣还抱在怀里。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柳明之搭在额头上的那只手——手指上沾着干了的碘伏,指节泛红,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他的嘴唇上有一道结痂的口子,眉骨上的伤口刚被碘伏擦过,棕黄色的痕迹从他的眉尾一直延伸到眼角,没擦干净,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陈厌安弯下腰,把那件深灰色的卫衣轻轻盖在柳明之身上。卫衣的袖子从沙发扶手上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他靠着沙发在边上坐下来,两条腿蜷起来,手搭在膝盖上,侧着头看着柳明之搭在额头上的那只手。
看了几秒,他把目光收回来。
陈厌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那道光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身后那人的呼吸还是沉的。
陈厌安缩了缩肩膀,把脸埋进膝盖里,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不占地方的样子。
他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
他想,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贪心的。以前他想要的很少,少到只要今天没人打他就行,少到只要明天的早饭有着落就行。
现在他想要这个人在他身边,想要他能不丢下自己,想要他去哪都把自己带着。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因为已经算是得寸进尺了,但他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