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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赌场 柳明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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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之把陈厌安送到楼下的时候,夜风已经从巷口灌进来。
他站在楼道口,看着陈厌安上了两级台阶,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卫衣帽子。
“上去之后,把门锁好,防盗链挂上。自己先睡,别等我。”
陈厌安怀里还抱着柳明之那件叠得不算整齐的外套。
“哥你不上去吗?”
“出去办点事。”柳明之松开他的帽子,手插回裤兜里,从兜里摸出那包被压扁了的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上去吧,早点睡。”
陈厌安站在台阶上没动,脚底下踩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枯叶,叶子的边缘卷起来了,干透了,踩上去的时候发出极其细微的碎裂声。他看着柳明之的脸。
“你的伤——”
“死不了。”柳明之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上去。”
陈厌安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转过身,上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没回头。
“哥你早点回来好不好?”
“嗯。”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起来,等那个声音消失,柳明之才从楼道口转过身,往巷口走去。
他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才到柯裴住的那片儿。路上他在一家还没关门的小超市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包花生米和一袋鸡爪,花生米三块钱,鸡爪七块,塑料袋是那种最薄的透明袋子,提手的地方勒得手指发红。他把袋子换到左手,用右手掏出手机,给柯裴发了条消息。
“下来,请你喝酒。”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柯裴楼下的那棵歪脖子树底下等。这棵树跟他新家楼下那棵差不多,都是那种长不直的、歪歪扭扭的、看着就觉得活得挺费劲的树。
他蹲在那儿,从兜里摸出那包被压扁了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叼在嘴里的时候嘴唇碰到了嘴角那个刚结痂的伤口,疼了一下,他皱了下眉,没管。
手机震了。
“行。”
就一个字。
柳明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地上,继续抽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路灯下变成灰白色的一团。
等的烦躁了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他妈快点行不行。”
“再催去死。”
过了大概十分钟,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的,带着一种“我下来了行了吧别催了”的意思。
柯裴从楼道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领口松了,挂在锁骨上,露出一截锁骨下面那道不太明显的疤。他的头发散着,没扎,乱糟糟地支棱着,像是刚从枕头上爬起来随便抓了两下就出来了——事实上他就是这样。
他走到柳明之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袋花生米和鸡爪,又看了看柳明之脸上那些还没处理的伤口,然后打了个哈欠。
“你他妈怎么这么慢。”柳明之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晃了一下,扶着树干稳住了。
“你能不能看看现在几点。”柯裴说,声音沙沙的,刚睡醒的那种哑。
“平时不睡得挺晚?”
“这几天没怎么睡,困,”柯裴又打了一个哈欠,“走吧,去哪喝?”
柳明之带着他去了那片儿一个他常去的烧烤摊。说是烧烤摊,其实就是一块用塑料布搭起来的棚子,棚子下面摆了几张塑料桌椅,地上铺了一层防滑的灰色地垫,地垫上全是踩烂了的竹签子和擦过嘴的纸巾。棚子顶上挂着一盏节能灯,白光,照得整个棚子白惨惨的。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姓刘,柳明之一直叫他老刘
老刘正蹲在地上收拾一个烤炉,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灭了,灰白色的炭灰在晨风里飘起来,落在他的围裙上,他也不在意,用手拍了一下就继续干活。
“老刘,还有吃的吗?”柳明之走过去,拉开一把塑料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老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新裂开的伤口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柯裴,然后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有,剩的不多了,给你烤点。”老刘走到烤炉前面,把炭火重新点着了,火苗从炭块之间的缝隙里蹿出来,在风里晃了几下就稳住了。
柳明之从旁边的桌上拿了几张纸巾,把面前那张塑料桌面的油渍擦了一下,把花生米和鸡爪放在桌上,又从老板那儿要了两瓶啤酒。
啤酒玻璃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柳明之用瓶起子撬开瓶盖,瓶盖弹飞了出去,在地上跳了两下,滚到棚子外面去了。他给柯裴倒了一杯,酒液倒进塑料杯的时候泡沫涌上来,涌到杯口的时候停住了,颤颤巍巍的,像一层刚做好的奶油,没过几秒就塌下去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泡沫浮在酒液上面。
他没给自己倒。
柯裴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袋花生米撕开,倒了一些在桌上,从里面捡了一颗,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捏了一下,花生米的红衣裂了一道缝,他把红衣剥掉,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剥了一颗。
柳明之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烟叼在嘴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柯裴,柯裴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花生。
“柯裴,你先别说话。”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身子往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
柯裴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剥花生。
“来,我给你盘盘。”
“这场子,”柳明之说,烟在他指间烧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没弹,“我已经看过了,半大不小的,有管理,有裁判,有固定地点,不是野场子。而且背后的人是方老板,方老板这个人,你也知道,四环东区这片儿,他能排得上号。”
柳明之顿了一下,弹了一下烟灰,烟灰掉在地上,碎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他在那儿跟我客套,说的那些话,一半真一半假。我知道。但——我要真的去投靠他,他会答应吗?”
柯裴把手里的花生壳捏了一下,壳碎了,碎成几片,掉在桌上。他从那堆碎壳里把花生米捡出来,扔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也许?”柯裴把杯子放下来,“他不是挺看重你的?”
“那不一定。”柳明之把烟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看着棚子外面那条黑漆漆的巷子。巷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那盏路灯,和路灯下面那个垃圾桶。“打拳厉害的,在四环不稀奇。你今天能打,明天别人也能打。这东西,就跟卖苦力卖身没区别的玩意。你能打赢,但是你要是打输了,方老板还会不会跟你说‘柳爷’?”
他停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
柳明之把烟叼回嘴里,拿起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倒进杯子的时候,泡沫涌上来,涌到杯口的时候他停了,等泡沫消下去一点,又倒了一点,倒了差不多半杯。他端起杯子,没喝,在手里转了一下,看着杯壁上那些正在往下淌的酒液,看着它们从杯口流向杯底。
“这拳场附近就是赌场。”柳明之把杯子放下,看着柯裴,“大概率也是方老板的吧。”
“怎么,你老为了把我塞进这场子,又不从良了?”
柯裴把剥好的花生米放在桌上那颗剥好的花生米旁边。
“是啊。”柯裴说,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用那只还沾着花生红衣碎屑的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了。烟雾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
“所以赚了多少?快点还你爹的钱。”柯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柳明之。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看不太清,目光穿过烟雾落在柳明之脸上。
“攒攒,”他说,“现在日子太紧了。房租付了,给那小崽子买了几件衣服,今天又买了排骨,手头没剩多少了。”
“你那个小孩,打算养多久?”
柳明之的手在啤酒杯上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放着。
“自己都活不起的人,”柯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小截,“还带个捡来的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东西。柳大拳王这是当上了圣母吗?”
“反正就是口饭的事。”柳明之把啤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那就……先养着呗。”
柳明之把杯子放下。
“你别找我借钱就行。”柯裴说。
柳明之愣了一下
“原来我在你看来是这样的人。”
“对。”
老刘端着两个盘子过来了。一盘烤串,肉串不大,肥瘦相间,肥的地方烤得焦黄,油还在滋滋地响,瘦的地方烤得微微发焦,边缘卷起来,上面撒了一层孜然和辣椒面,红红黄黄的。另一盘是几串烤馒头片,馒头片烤得金黄酥脆,边缘有点焦了。
老刘把盘子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慢吃”,转身回烤炉那边去了。
柳明之从盘子里拿了一串肉,咬了一口。肉在嘴里嚼了两下,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先冲上来,然后是肉本身的香味,肥的部分在嘴里化开了,油油的,腻腻的。他嚼了几下咽了,又从盘子里拿了一串,递给柯裴。
柯裴接过去,没吃,放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他抽了一口烟,把那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子里喷出来,烟雾在他的脸前面形成了一团灰白色的云。
柯裴把那根细烟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不过说真的,”柯裴一边嚼一边说,声音含混不清的,嘴里还有肉,“你那小孩,你要是真打算留着,那你父亲的事就不能再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就行。”
柳明之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行了,”柯裴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那个声音在凌晨的安静里格外刺耳。他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把散在脸前面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困了,回去睡了。你早点回,别让你那小崽子等。”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那叠钱,方老板给的两千,他数了四百出来,放在桌上。老刘从烤炉那边看过来,柳明之朝他摆了一下手,老刘点了下头,继续翻串。
柯裴已经走出棚子了。他走在前面,脚上那双拖鞋在地上拖拉着,左脚那只断了一根带子的鞋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凌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的清楚。他走路的姿势跟白天不太一样,肩膀也不端着了,微微往下塌着,走起来整个人松松垮垮的。
柯裴走到他那栋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他问。
“陈厌安。”
“知道了。”
柳明之站在楼下把那根一直叼在嘴里的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转过身,往自己住的那片儿走。
夜风大了些,从巷口灌进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