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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若梦——亦无忘 “好久不见 ...

  •   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

      我的脚钉在水磨石的地板上,脚趾在鞋里抠着,抠着格子缝隙里的石子。

      我的脖子僵着,我想转,可脖子上的肌肉一根一根地绷着,酸得发抖,就是转不过去。

      我盯着面前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堵墙,下半截是绿色的墙裙,上半截是白的。墙裙的绿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底子。

      我盯着那块掉漆的地方看,看得很用力。只要我一直盯着它,背后那个东西就不会动。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蠢,可我还是这么做了。

      走廊里很静。

      脚步声停了之后,就再没有任何声音,什么都没有。我背后有一块地方,两个肩胛骨中间的那一块,一直在发凉,那种凉是从身体里面出来的,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有人站在那里,隔着一米,或者两米。

      不远,也不近,就站在那里。

      我开始数自己的呼吸——这是我在那间教室里学会的。趴在桌上的时候数,数到一百,就能让自己承认一个事实。

      现在我又开始数,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我数乱了。

      因为我听见她开口了。

      “好久不见。”

      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很平,或者说走廊很长,可这四个字砸在我身上,比整间教室的哄笑加起来还要重。

      好久不见——

      我不认识她。

      我从那间教室的桌子上醒过来,到现在,满打满算,可能只有一个小时,也可能有两个小时,我说不准。

      在这一个多小时里,我见过那个问代号的女生,见过嚼东西的男生,见过几百张笑着看热闹的脸。

      没有她。
      我确定没有她。

      可她说,好久不见。

      我逼着自己转过身,脖子转过去的那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我自己都听见了,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拐角那里,站得很直。

      她出现得很安静,安静得不对。

      我来回跑过这段走廊,我知道这段走廊上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两边全是墙和门。

      她要么是一直站在那里等,要么就是从拐角后面走出来的。可刚才脚步声停下之后,我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她停在那里,就没有再动过,人停下来之后,总是会有点动静的。重心会移,鞋底会蹭,衣服会响。

      她没有。
      她就那么站着,站得没有一点声音。

      她穿一件绿色的大衣。大衣的绿是深的,深得发暗,和雾靠近楼顶的那种青是一个方向的绿,但比雾要沉。

      她脖子上系着一条红领带。

      整条走廊里,从乙字一号到这扇封条门,几百上千个人,我见过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只有绿和白两种颜色。

      只有她,多了一种红。

      那条红领带系得很正,结打在正中间,不松不紧。她胸口别着一枚胸针,很长的那种,银色的,看不清上面刻的是什么。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散着的那种。

      她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她看人的方式和教室里那些人不一样。教室里的人看我,是在看热闹,看一个新来的,看一个笑话。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她只是在确认。确认我站在这里,确认我活着,确认我还能站直。她看了我大概三秒钟,然后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往下,落在我的手上。

      我这才发现,我的右手一直攥着那块怀表。从教室里跑出来的时候攥着,跑过走廊的时候攥着,刚才站在原地不敢回头的时候也攥着。我攥得太紧了,她看的就是这个地方。

      我下意识把手往身后收了收。

      收了一半,又停住了。

      这个动作很蠢。

      表在我手里,我看见了,她也看见了,往身后收有什么用。

      可我还是收了,人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依靠的时候,连这种没有用的动作都会做。

      我有太多问题想问她。

      这些问题从刚才开始就堆在我脑子里,现在她站在我面前了,它们一下子全涌到了喉咙口。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这块怀表是怎么回事?教室里的人为什么知道我送过表?黑板上那些名字是什么?那扇封条的门后面是什么?还有,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说好久不见?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大。大到我根本不知道该从哪一个问起。

      我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她没有催我,她就站在那里等,等的这段时间里,她的视线一直停在我攥着怀表的那只手上,然后她开口了。

      “先说规则。”

      不是回答我的问题,她根本没打算回答。她绕过我满脑子的问题,直接说了一个词,规则。

      “第一条。”她说,“不许离开有编号的楼。甲字、乙字、丙字,都在里面,出了编号楼,就是外面。外面没有编号。”

      她顿了一下,看着我:“外面出过事。”

      我问:“出过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我。她只是继续说下一条。我发现她不回答的问题有一个共同点。那些问题都和“外面”有关。外面是什么,外面有什么,外面出过什么事。

      她回答规则,不回答规则背后的东西。规则是壳,她只给壳,不给里面的。

      “第二条。”她说,“铃响之后,第二次铃响之前,教室的门不许开。不管外面是什么声音,不管里面的人怎么喊,门不许开。”

      我愣了一下。“外面会有声音?”

      她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继续说:“第三条。走廊上遇到穿高跟鞋的,不用躲,也不用问。我说话的时候,你听着就行。”

      我用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穿高跟鞋的。

      她说的不是一类人。
      她说的是她自己。

      她把自己也写进了规则里。整座教学楼只有一双高跟鞋,她知道。所以她直接把这一条说出来,省得我以后在走廊上碰见她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这个说法让我更不安了。因为一条规则要成立,前提是它会被用到。她把“遇到我”写成一条规则,就等于告诉我,我以后会经常在走廊上遇到她。而且她默认这件事需要提前打招呼。

      “第四条。”她说,“不要跟任何人讲你来的地方,讲了也没有用。这里的人不关心你从哪里来。他们只关心你现在是几排几座。”

      我说:“我连自己是几排几座都不知道。”

      “回去就知道了,你的位置没有变过。”

      这句话我咀嚼了很久。

      你的位置没有变过。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有一个位置,在乙字一号教室里,有一张桌子,是我的。

      我今天从那个位置上醒来,跑掉,然后现在要回去,桌子还在那里,可能连桌面上那块掉漆的地方都还在那里。

      我跑出去之前抓着怀表撞开了桌子。我回来的时候,它会是歪的,还是已经被人摆正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去想这个。一张桌子歪没歪,这种事情本来不值得想。可是在这个地方,我抓得住的东西太少了,少到一张桌子都算一个。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跟上。”

      我赶紧跟上去。不是我决定要跟上去的,是我的腿自己动的,在这种地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比跟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人走,更让我害怕。至少跟着她,那扇缠着封条的门在我身后越来越远了。

      我走在她斜后方两三步的位置。不敢并排,也不敢离得太远。这个距离是我自己找的,找了几步才找稳。太近了,我受不了她身上那种安静。太远了,走廊两边的门又让我心里发毛。我就卡在这个距离上,跟着那双鞋的节奏走。

      哒——哒——哒——

      鞋跟敲在水磨石上,一声一声,还是那个间隔,分毫不差。近了才知道,这声音比隔着走廊听要轻。

      每一声的轻重都一样,长短都一样。她的脚步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节奏。我跟着这个节奏走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在呼吸。

      走廊里还是那样。一扇门,一扇门,又一扇门。门上的牌子从我们身边一个一个退过去。丙字十号、丙字十一号、丙字十二号,所有的门都关着。

      我路过丙字九号的时候,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不知道为什么,那扇封条的门就在前面不远,我不想再靠近它第二次。

      她好像注意到了我放轻的脚步。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我经过那扇封条门的时候,稍微放慢了一点。

      就一点。

      慢了大概半步,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我不知道她放慢这半步是什么意思,是让我看清楚那扇门,还是让我别看,我不敢问。

      “第五条。”她说。她的声音和脚步声是两个节奏,脚步声一下一下,声音一段一段,互不打扰。“吃饭在食堂。食堂在丙字楼一层。铃响之后去,铃响之前回。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喝水、咳嗽,都可以。”

      我问:“为什么?”这是我今天第二次问她为什么。

      这次她隔了几步才说:“你自己去吃一顿就明白了。”

      我不想自己去吃一顿就明白,我想现在就明白,可是我没有再问。

      我们又走了一段。我数着门。丙字三号,丙字四号,丙字五号。门上的牌子都是搪瓷的,白底,绿字,字是印上去的,每块牌子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数字。

      我凑近看过一块,是七。不知道是什么的七,编号?年份?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敢问。问了她也未必说。

      “第六条。”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一点,是那种说到要紧事情的时候,人会自然压低的声音:“晚上熄灯之后,不要看窗外。”

      我停了半步问:“窗外有什么?”

      “雾。”

      “雾有什么?”

      她停下来,转过身。走廊里的灯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雾里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看过的人,第二天都会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一整天,第三天就好了,所以他们不记得,你最好也不要看。”

      她说完就转身继续走,我跟上去,脑子里全是她这句话,看过的人,第二天都会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一整天。她说“他们不记得”的时候,用的是“他们”,意思是,这样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看过雾的人不止一个。

      而这些人现在还坐在这间学校的某间教室里,坐在他们的位置上,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起教室里那些人,想起他们熟练的笑,想起那个男生说,上一个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现在在第三排削土豆。也许第三排还有别的什么人,也许每一排都有,他们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吵,闹,笑,起哄。可谁知道他们中间,有几个人看过窗外的雾,有几个人忘记了自己忘记过什么。

      我越想越冷,我把怀表攥得更紧了。

      走到乙字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了。

      我差点撞上她的背。

      我赶紧刹住脚。她转过身,低头看我,她比我高,不只是高一点,她站着的时候,我的视线要抬起来才能看到她的脸。

      这个高度差让我很不舒服,我在教室里见过的所有人,都和我差不多高。

      只有她,站在这里,占掉了走廊的一大半。

      “还有一件事。”

      她伸出手。
      手心朝上,摊开,停在我面前。

      “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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