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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生若梦——亦停钟 送给‘她’ ...

  •   没有老师的教室,是可怕的。

      嘈杂的吵闹声将我从梦中拽了出来,我抬手揉了揉眼睛,好似又睡了过去。

      此时的我困得睁不开眼睛,无论是再吵、再大的声音,都无法将我从梦境中唤醒。我迷迷糊糊听到了上课铃的声音,可那些声音并未停止,我不知道老师来没来,之后脑海便沉入了虚无的黑暗。

      当我再一次睁开眼时,视线有些模糊。我发现我正身处于一个巨大的房间里,又或许是一个牢笼织成的教室。我坐在长长的木椅子上。椅子很硬,硌得慌。手心里全是汗,黏在桌面上。桌子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黑色的木头。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还有一丝凉意。

      我抬头看到的第一眼,就是黑板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白色的粉笔字。所有的名字都挤在一起,写满了整个黑板,但这些名字对我很陌生,当我想再努力凑近看得清些,后面却有人拉住了我。

      我回头看,是个全身穿着绿白相间校服的女生,她开口问我的第一句竟是“你的代号是什么”,听到这句话后,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个教室内所有人的衣服都是同样的。

      我低头看去,连我自己穿的衣服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上衣是绿的,裤子也是,只有领口和袖口有白色的条纹。

      我没有书包,口袋也空空如也。

      我是谁?

      这个问题突然冒了出来,把我吓了一跳。我张了张嘴,想喊出一个名字,但是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我试着去回想,我的父母是谁?我住在哪里?我今年多大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恐慌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了上来。我双手紧紧抓住了桌沿。我环顾四周,想要寻找一点熟悉的痕迹。

      教室里不止我一个人,有很多很多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干什么的都有,但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那女生见我一直没有回答她的话,便有些恼怒:“喂,我问你话呢!”

      我这才回神,我想张口说什么,可是……我并不知道我自己的代号。

      我没有理会那女生的话,而是转过身去,重新趴回了桌子上。这桌子或许是我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趴在桌上的那段时间,我数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我强迫自己承认一个事实:我不是在做梦。

      梦里的东西是会化的,你越用力抓,它散得越快。可眼前这张桌子不会化,桌面上那块掉漆的绿也不会化,指甲抠进去,能感觉到木头的纹路一道一道。

      教室里始终是吵的。那种吵很奇怪,更像是有很多台收音机,各自放着各自的台,谁也不理谁。

      我试着分辨过几个方向:左前方有人在笑;右后方有人在小声哼歌,调子含在喉咙里,我一句也听不清;再远一点的地方,好像有人在拍桌子,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可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偏偏构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就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你知道岸上有人在喊你,但你永远听不清他喊的是什么。

      我慢慢坐直了身体。

      既然逃不掉,那就先看清楚这个地方。

      先说这间屋子有多大,我坐在角落,从我的位置往前面看,前面有四排桌子。

      不对——

      角落这一侧的前面是四排,但中间区域还有好几排,一排接一排,像田垄一样铺开去,铺到我目力尽头的地方,桌子和人就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我后面也有好几排桌子,同样坐满了人。

      如果非要估个数字,我猜这间教室里至少有几百人,甚至上千。

      可它偏偏不像礼堂,它的一切尺寸都是教室的尺寸桌椅是教室的桌椅,黑板是教室的黑板,连天花板上吊着的那几盏白炽灯,都是小学教室里最常见的那种,灯罩上还落着灰。

      只是所有的尺寸都被放大了,放大到荒谬的程度,仿佛有一个不懂人类尺度的巨人,照着他记忆里教室的样子,造了这么一个东西。

      而最荒谬的是,这么大的一个地方,没有讲台。

      我找了很久,正前方那一整面墙,全是黑板,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可就是没有讲台。

      没有粉笔槽,没有教鞭,没有任何属于“老师”的东西。

      “喂,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我侧面传过来。

      我扭头,看见一个男生斜靠在过道边的桌子上,也是绿色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他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神在我身上来回打量,像在看一件刚上架的商品。

      “新来的都这样,”他冲我努努嘴,“一脸死了全家似的。缓两天就好了。”

      我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主动说出的第一句话。

      他嗤笑了一声:“你猜。”

      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引得附近几个人都往这边看。“听见没有?她又来了!老梗了兄弟们,‘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上一个说这话的,现在在第三排削土豆呢!”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那些笑声让我头皮发麻,那些笑的人笑得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已经听过一百遍一模一样的话。

      也就是说,像我这样“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来过很多个。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就是先前拉住我的那个绿白校服女生,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过道里,手里举着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喂——”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整间教室的嘈杂,“大家快看啊!这就是你送给她的礼物?”

      那一瞬间,整间教室安静了下来。

      所有收音机同时断了电。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她手里的那样东西上,然后,落在我的身上。

      那是一块怀表。

      银色的壳子,链子垂下来,在她指尖晃荡,晃出一小圈一小圈的光。表壳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可看得出曾经很精致。

      她大步走到我桌前,把怀表“啪”地一声拍在我的桌面上,那块掉漆的地方,正好拍在露出黑木头的那一块上。

      “自己看。”

      我没有动,我的手在抖。

      我说不清为什么,一块表而已,一块旧表,可它躺在那里,像躺在我自己的伤口上。

      我盯着它,手心里全是汗,比刚才黏在桌子上面的时候还要多。

      “打开啊!”她不耐烦了,一把抓起我的手腕,把怀表塞进我的掌心。

      表壳是凉的,链子从我的指缝间垂下去,轻轻晃着。

      我按下了表冠。

      “咔哒”一声,表盖弹开了。

      表盘是白瓷的,指针停在某个我看不懂意义的位置。而真正让我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的,是表盖内侧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刻痕很深,是用刀一类的东西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刻的人手很稳,可最后一笔抖了一下,拖出一条细细的毛刺。

      刻的是一个名字。

      不是我的名字。是一个陌生的、我从没见过的名字。三个字,安安静静地刻在银色的内盖上。

      “看见没有?”那女生的声音在我头顶炸开,带着狂热的兴奋,“送给‘她’的表,上面刻的却是别人的名字!你说好笑不好笑?全教室都传遍了——”

      哄笑声轰然响起。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笑我失忆,是看猴戏的笑;现在的笑里带着别的东西,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恶毒的快意,仿佛我犯了什么众目睽睽之下不可饶恕的错。

      我想解释。我张开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解释什么呢?我甚至不知道怀表上刻的名字是谁的,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这块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们凭什么认定这块表是我送的——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拿什么去辩解?我就像一个刚被制造出来的、没有记忆的傀儡,现在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桩罪,让我认领。

      可是在恐慌的最深处,在那些笑声的缝隙里,有一个念头——

      他们怎么知道?

      我失忆了,我不记得这块表。
      可他们记得。

      他们说这是我送的。那么在这间教室的某一段“过去”里,我存在过,我送过表,我认识“她”,然后我忘了一切,被扔进这个教室,从第四排的梦里醒来。

      如果过去是真的,那么这个名字——这个刻在表盖上的、让全教室哄笑的名字它对我来说,不该是完全陌生的。

      可它偏偏就是陌生的,陌生得像别人的一生。

      除非,被抹掉的不只是我的记忆。除非,连名字都被换过。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我猛地合上表盖,“咔哒”一声,把那个名字扣回了黑暗里。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这辈子——如果我这辈子真的存在过的话大概从来没做过的事:我抓着那块怀表,站了起来,撞开桌子,朝教室门口跑。

      身后炸开了更大的笑声,还有口哨声,还有那个女生拖长的、得意的喊叫。

      有人伸脚绊我,我踉跄了一下,肩膀撞在桌角上,可我没停。

      我躲不过他们。

      这间教室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默认了同一个规则:可以围观,可以笑,可以伸手拦一下,但没有人会真正抓住你,也没有人会真正放你走。

      我撞开最后一排的门——那扇门大得离谱,门把手高得我差点够不着——一头扎了出去。

      然后我站住了。

      外面不是走廊。
      或者说,是走廊,一条长得没有尽头的走廊,可它向外的那一面没有墙。

      我扶着门框,看见外面是一座巨大的教学楼,所有的教学楼围织在一起一栋挨着一栋,一圈套着一圈,像年轮,像漩涡,像一只巨兽盘起来的身体。每一栋楼的窗户里都亮着灯,每一扇窗后都像有一间教室。而所有这一切的上方,满天都是雾。

      那雾是活的,它在缓慢地流动,一层压着一层,把天空完全封死了。

      我看不到天,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任何可以判断时间的东西。

      雾的颜色很奇怪,说白不白,说灰不灰,靠近楼顶的地方泛着一种淡淡的青。

      我仰头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刚才在教室里看到的那块掉漆的绿,女生校服的绿,黑板下方墙裙的绿——和这雾的青,是同一种颜色。整个世界只有一种颜色在打底,其余的都是它调出来的。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离那间教室远一点。

      走廊的地板是水磨石的,绿白相间的格子,每一块格子里都嵌着细碎的石子。

      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一声,一声,被两边的墙壁来回弹着,越弹越空。

      其他教室的门都关着。我路过一扇又一扇门,门上钉着牌子,牌子上写着编号:丙字七号,丙字八号,丙字九号……

      我回头看了看跑出来的那间,门上写着:乙字一号。再往前,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有一扇门和其他门都不一样。

      它没有编号,门框上缠着封条,封条已经旧了,边缘卷起来,上面盖着一个章。

      我凑近看,章上的字被磨得只剩半个,勉强认得出一个“审”字。

      我把手按在门板上,木头是温的。整条走廊里所有的门都是凉的,只有这一扇是温的,像门后面有什么东西贴着门站着,体温透过木头渗出来。

      我立刻收回了手。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哒——哒——哒——

      很轻,很有节奏,从走廊深处传来,隔着雾一样的时间,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是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

      高跟鞋。

      整座教学楼里几百上千个人,穿的全是绿白校服和布鞋,只有这双高跟鞋,只有这一个人。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穿的什么鞋——漆皮的?绒面的?跟有多高?——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听见那声音。可那声音让我脊背发凉,因为它太稳了。

      人走路是会乱的,快了慢了,累了烦了,脚步总会乱。

      可这声音从走廊尽头一路过来,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分毫不差,我下意识地贴到了墙边,想找个地方躲。

      可走廊两边除了教室的门,什么都没有。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近,我甚至能从声音的质感里听出地板的反光。

      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浮生若梦——亦停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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