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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生若梦——亦听晓 “她很想您 ...

  •   我愣住了。

      我的手攥得更紧了,这块表是我从教室里跑出来的时候唯一带着的东西,是我手里唯一的实物,桌子是这里的,椅子是这里的,校服是这里的,连我自己可能都是这里的。

      只有这块表,是从外面跟着我进来的,或者说,是我在这个地方唯一能证明“我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虽然它上面刻着别人的名字,虽然这个名字让全教室哄笑,可它还是我的。

      我攥着它跑了这么远,跑过了整条走廊,跑过了那扇封条的门,现在她伸出手,一个字,就要拿走。

      我说:“这是我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我来这个地方之后,说过的最硬的一句话。

      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有证据,我不记得这块表,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凭什么说它是我的?

      可我说了,因为除了这块表,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着我。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你送给主人的怀表上,竟然刻着别人的名字。”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说完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鞋跟的声音停了,我的呼吸声也停了,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主人——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非常自然,自然得就像她每天都在用这个词,可是在我的耳朵里,这个词不对,这间学校里不应该有这个词,教室里没有老师,走廊里没有管理员,食堂里大概也没有做饭的人,这间学校里只有学生,只有绿白校服,只有编号的门,可她说,主人。

      而且她的话里还有一层意思,一层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消化的意思。

      她说,你送给主人的怀表。

      她没有说“你的怀表”,她说的是“你送给主人的怀表”。这块表的主人不是我。我只是送表的人,我把它送给了某个人。

      某个人在这里被她称为主人,而表盖上刻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这三个事实叠在一起,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

      表上刻的却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对,要么我送错了表,要么刻错了名字,要么,我对“主人”的感情,和刻这个名字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怕,第三种最可怕,因为第三种意味着,在那段被抹掉的过去里,发生过一件连我自己都不敢记得的事情。

      我张了张嘴,想问:主人是谁?表上刻的名字是谁?我为什么会送表?可是这些问题挤在一起,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的手。
      我的手还攥着那块表。

      攥得比刚才更紧了,链子勒在掌心里,我感觉到那道红印在发烫。

      “先收着。”

      她把手收回去了,没有再要,她收回手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我以为她还会再说什么,可她没有,她只是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重新站直了。

      “回班级去,铃快响了。”

      我这才想起来,我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这间学校里没有钟,走廊里没有,教室里也没有。

      我抬头找了一圈,天花板上只有灯。

      她说铃快响了,她是怎么知道的,她不看表,不看钟,她就是知道,也许她身体里有一口钟,也许这间学校的每一个人身体里都有一口钟,只有我没有,我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然后我转身,朝乙字一号的方向走了两步。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因为我还有话没问,我转回身问:“主人是谁?”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

      走廊里的灯在她背后,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那种看法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她看我,是在确认我站在这里,现在她看我,是在做一个决定。

      我看得出来她在决定什么,决定要不要告诉我,决定我能知道多少。

      最后她开口了,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很想您。”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了。

      哒——哒——哒——

      鞋跟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绿大衣,红领带,笔直的背。她走路的姿势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半秒,就半秒,然后她拐过去了,鞋跟的声音又响了几下,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那里,把她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她很想您。

      她——

      她用的是“她”,教室里那个举着怀表的女生喊的时候,用的也是“她”,送给“她”的礼物,现在这个穿大衣的人说,她很想您。

      这两个人说的,是不是同一个她?

      还有那个“您”字,她对我说“您”,这个字从一个站在走廊里俯视我的人嘴里说出来,从一个把自己写进规则里的人嘴里说出来,从一个说“好久不见”的人嘴里说出来。

      您——

      这个字是给很尊敬的人用的,或者是给很远的人用的,她尊敬我?还是我很远?远到她自己都觉得,我离她隔着一层什么。

      我低头看手里的怀表。表壳被我手心的汗捂得温热。

      我按了一下表冠“咔哒”,表盖弹开了,白瓷的表盘,停住的指针,还有内盖上那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陌生的三个字,可她刚才说,这块表是我送给主人的,如果送表的是我,收表的是主人,那刻在表盖内侧的这个名字,是谁的?为什么送出去的表上,刻着一个第三者的名字?是刻错了,还是有人故意刻上去的?还是说,在送出这块表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收表的那个人。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合上表盖,“咔哒”,把那三个字重新扣回黑暗里,然后我把表塞进校服口袋。口袋很深,表沉在口袋底,链子绕了两圈,缠在我的手指上。

      我松开手指,链子又滑下去了,我不管它了,我转过身,朝乙字一号的方向走。

      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一声,一声,没有鞋跟的声音了,只有我自己的布鞋,软塌塌的,踩在石子上,发出很小的沙沙声,这段路我走了三遍——第一遍是跑出来的,第二遍是跟她走回去的,现在是第三遍。第三遍走的时候,我发现了两件我前两遍都没有发现的事。

      第一件事是,走廊两边的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是长方形的,大概一个手掌那么大,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凹槽的位置很低,在墙裙上面一点,正好是一个人蹲下去能够到的高度。凹槽的边缘磨得很光滑。不知道是本来就这么光滑,还是被很多次摸索摸光滑的。

      我路过第一个凹槽的时候没在意,第二个也没在意,到第三个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我蹲下去,把手伸进凹槽里摸了摸,里面是干的,凉的,什么都没有。

      我站起来,继续走。走到第四个凹槽的时候,我没有再蹲下去。

      我开始数,走到乙字一号门口的时候,我数到了二十三个,二十三个凹槽,等距,每一个都空的。

      我不知道这些凹槽是干什么用的,放蜡烛的?放牌子的?还是放别的什么东西的。

      我没有答案。

      我只是知道,这条走廊在我第一次走的时候,不是我看到的这个样子,或者,是我看到了,但是没有看进去,人在害怕的时候,眼睛只会看前面。

      现在我不那么害怕了,所以我看的东西多了,这不算好事。

      第二件事是,乙字一号的门,是虚掩的。

      我跑出去的时候,是撞开门跑的,门开着,可现在我站在门口,看到门只开了一条缝,一条很窄的缝,有人在我走了之后关过这扇门,关到只剩一条缝,为什么不全关上?为什么不敞开?为什么偏偏留一条缝?

      我把耳朵凑近那条缝,里面很安静,没有笑声,没有说话声,没有收音机一样的嘈杂。

      什么声音都没有,这不对。我跑出去的时候,教室里几百个人,几百台收音机,吵得要命,现在安静了,要么他们都走了,要么,他们都在等。

      等什么?
      等我回来?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不干。

      我盯着那条门缝,门缝里是黑的,教室里的灯好像关了,或者灯没关,只是从门缝这个角度看进去,正好是背光的地方。

      我分不清。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我的腿有点麻。

      然后我听见里面有一个声音,是桌腿在地上蹭的声音,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有人把桌子摆正了?
      我的桌子?

      我跑出去之前撞歪的那张,有人把它摆回去了,就在刚才,就在我站在门口的时候。

      我推开了门。

      教室里很暗,所有的灯都关了,只有最前排靠黑板的那一盏还亮着,白炽灯的光照在黑板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照得发白,几百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转头看我,他们就那么坐着,面朝黑板,安安静静。

      我沿着过道往里走。

      我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很响,我走一步,就能感觉到有人在听。

      我走到我的位置,桌子是正的,桌面那块掉漆的地方朝着天花板,露出里面黑色的木头,木头上面,放着一支粉笔。

      白色的粉笔,用剩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块掉漆的地方,躺在黑色的木头上。

      我不知道这是谁放的,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放的,我拿起粉笔,粉笔是凉的。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黑板上那几百个名字,想起那间没有讲台的教室,想起这间学校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老师的,可粉笔在这里,桌椅在这里,上课铃在这里,规则也在这里,这间学校什么都齐,就缺一个人。

      她很想您。

      我把粉笔攥进手心,和怀表放在一起,然后我坐下来,坐在我的位置上,面朝黑板。

      铃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浮生若梦——亦听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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