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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句流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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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流晔仰着头,愣怔怔地看着他。
庄壑还以为他不敢,嘲笑道:“狗大人没杀过人?身为酷吏,有那么几个熬不住刑讯死在你手上的很多吧。如此说来,韩经也算间接死于你手。”
“我无意害他。”句流晔回过神。
庄壑把刀柄又往前递了递,“今日你有意杀我,又当如何?”
“你说过只有意志坚定之人才能打开后门。”
庄壑“嗯”了声。
“我的意志足够坚定。”句流晔握住了刀柄。
庄壑反手攥紧了他的手腕,微微用力,眯起眼,“狗大人莫不是以为庄某心善才这么做吧?非也。我只是不信任任何人,除了我自己。”
句流晔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但是你也说过,如果你掉进深渊不认识我了,你有可能杀了我。”句流晔目光落到庄壑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关节上,“庄大人的话前后矛盾了。”
“你救了我一次,我还你一次,很公平。狗大人,我不喜欢欠人人情,尤其是你这种人。”
“我是什么人?”句流晔神情平静,“你不了解我,庄壑。”
“好人。”庄壑嘲弄地勾起嘴角,“别忘了现实中的你在流血,如果中途你因为失血过多直接死了,先不说我最后能不能出去,首先你的死就会被归咎到我的头上。”
他说得有道理。
“如果我真的杀了你,你也会掉进深渊。到时再看看狗大人意志力如何也不迟。”说完,庄壑松开了手。
看似把选择权交给了句流晔,实际上句流晔没得选。
句流晔有点看不懂这个人了。
庄壑还有兴致开玩笑,“万一这个超梦里压根没有后门,不管你还是我,都要永远被困在这里。既然有一个最糟糕的走向,那眼下做什么都无所谓了,反正都是赌。狗大人还不动手吗?”
句流晔忽然注意到这把刀,拿在手里仔细打量,看着很像祭司用来献祭徐三郎和伍的刀,“这刀……”
眼前骤然暗了下来。
句流晔猛地抬起头。庄壑主动把整个身体撞了过来,刀深深地埋入他的心口,鲜血一下子染红了他的衣衫。
“优柔寡断。”庄壑给句流晔贴的标签又多了一个。
庄壑的身体软了下去。
句流晔下意识松开了握紧刀柄的手。庄壑的下巴砸到他的肩膀上,头一歪整个人滑到了地上。
句流晔低头。刀已经不见了。
庄壑伤口处流出来的血开始回流、愈合,衣服整洁如新。片刻之后,他睁开眼,茫然地看向句流晔,“杨叔?”
句流晔知道庄壑的意识被少女包裹了。
他现在以为自己就是血肉教的教徒。
庄壑坐起来,捂着脑袋,“我怎么在这里?其他人呢?”
句流晔还未说话,走廊里的房间亮了起来。
“我该回去了。”庄壑站起来,往前走。
句流晔发现手铐的限制还在,只得跟着他。
庄壑回到了他的家。阿妹的家就在伍家斜对面,屋子里有几个女人在做女红。庄壑也在旁边坐下,流畅地拿起搁在木凳上的绣帕穿针引线。
句流晔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好在血肉教奉行所有人是一家,他是过来串门的,女人们没有驱逐他。
她们在谈论伍。现在的时间点是伍吊着最后一口气在床上接受所有教徒的探视和祈祷。
句流晔从她们的谈话里得知祭典一个月一次,每一次要献祭一个“魔鬼”。但献祭的教徒却是三年一次,这一次抽到了伍。明年加入新的“伍”,与这一批的四个孩子一起继续抽签。直到他们之中有人超过十二岁了,可以不参与抽签,成为普通教徒,与教中其他人生儿育女,培养下一代教徒。
阿妹就是活下来的教徒。她今年十六岁,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不归她管,由其他三十岁以上的女教徒抚育。
不出意外的话她要怀下一个了。一直生到三十岁,也成为抚养新教徒孩子的一份子。
“前几天带回来的孩子活下来了。”一个女人说着看向庄壑,手里刺绣的动作没有停,“跟阿妹一样是孤儿。幸好她遇到了祭司大人,否则就要死在塔里了。”
原来从长安来的游客不一定都是游客。
大唐有人类定居的城市规定丢弃孩子有罪。但香岛已经是一个没有人类的城市了,巡逻机器人会上报发现的孩子,至于去哪里没人知道。于是有一些出于某些原因不要孩子的人,会购买一张光速铁轨的票,把孩子留在这里。
血肉教教徒把他们捡回来,教导、抚育,让他们成为下一代教徒。
句流晔看着女人的表情。在谈及那些孩子时,她的表情充满母性和慈爱。她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相反,这很稀松平常。所有人脸上都是这种表情。
但她们不认为扭曲女孩的想法,让她诞育新的教徒是错的。恰恰相反,她们会牵住彼此的手,围成一个圈,额头抵着额头。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无上的虔诚、满满的庆幸、不需证明的喜悦。
“都是神的恩赐,让我们得以成为家人。不会有任何人被抛下,不会有任何人感到孤独。我们在一起,就是此生最大的恩典。”
庄壑为什么还没清醒?
“庄……”句流晔刚开口,屋里地上四处散落的蜡烛突然熄灭了。他立刻闭嘴,蜡烛又重新点了起来。
烛火摇晃,照亮除他以外的脸。
句流晔明白了,现在超梦里只有他一个干扰项。庄壑已经被视为超梦的一部分。如果时间跳跃,他或许会消失,被少女的行动覆盖。
而这时祭司抱着伍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信徒们都出去了,这屋子里的女人们也不例外。
句流晔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没能在这一次循环之前打开后门,循环结束时灌入的水会把他淹死。
句流晔看着庄壑的背影,忽然有一个荒谬的想法。他体验过死亡超梦,没有人会钟爱死亡,因此那超梦很好摆脱,绝不存在沉浸于其中的可能。可如果是一个人梦寐以求的超梦呢?
就像外面那帮倾家荡产也要留在“梦巢”的瘾君子。
刀已经消失了。
句流晔的视线越过一个个信徒,落在了祭司身上。他腰间还别着杀人割肉的刀。
他必须先拿到刀。句流晔这么想着,但他没有动。
他想赌一把。赌时间到了,庄壑和他会漂浮上去,重新回到长廊,重新遇到伍。这是代价最小的结果。
一切又再重演。
九重百合出现时,句流晔看着它,想把它记住,出去之后弄清楚它是什么植物。
摇篮曲再度响起,大量的水倒灌了下来。句流晔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漂浮了起来,他立刻回头去看庄壑。
句流晔猛地睁大了双眼。
他赌输了。庄壑和其他人一样,眼睛一眨不眨,跪坐在地上。他似乎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句流晔摸索着拽住了无形的手铐,试图拉动庄壑。
这时,眩晕感再次袭来。不同的是他的意识在切出和进入之间来回切换。恍惚间似乎有两个人在上方,左边的女人焦急地说:“不能先把端口拔掉吗?”
右边的女人慢条斯理,双手握着电击装置,“不行,他的心跳很微弱,强行拔掉端口可能让他送命。先用电击把他的心率拉上来。”
女人气急败坏,“什么玩意儿,你别电死他了!端口连着,这边电着,他要是死了,庄壑也得死!”
“你是义体大夫还是我是义体大夫?”
“从明天开始你就不是了,把你的大夫执照吊销掉!”
“陈翘,你这是因爱生恨。”
“鬼跟你有爱,我恨死你了许从容!”
句流晔闭上了眼,再次睁眼,他还在水里。但这一次他感觉到锁链消失了。身体止不住往上飘,句流晔很少有这么慌的时候,情急之中只得嘴一张一合:
“庄壑!”
庄壑的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气泡从他唇角吐出,他的脸缓慢地转向句流晔,突然狗刨式地动了起来,游向前方。
句流晔:“……”
据说人在生死攸关之际能回想起在母亲羊水里的感觉,从而学会游泳。可他这是要到哪里去?
庄壑游到祭司身边,扯下他腰间的刀,奋力朝句流晔游。
句流晔愣了一下,立刻沉下身体,对抗向上的浮力,朝庄壑伸出手。
庄壑的脸惨白,一口气已经憋到了极限,最后关头他将刀用力地甩了出去,然后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睁着眼又沉了下去。
句流晔抓住它了。
他毫不犹豫地将刀送进胸口。一瞬间,他也沉了下去。但下一刻猛地睁开双眼,身后的空间扭曲坍塌,带状数据编织成的浊浪一波接着一波地从虚空里吐出来,然后,将可见的一切都吞了进去。包括句流晔,包括庄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