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句流晔 ...
-
句流晔脱口而出:“你们要祭品干什么?”
男人脸上的笑凝固了,取而代之是不满,“杨叔,你是我们的老人了,莫非你想叛逃?你也开始相信长安那帮人的说辞了吗?”
洗衣服的,叩拜肉块的,谈笑风生的,全都停下来,看向句流晔。每个人的眼里都是谴责。
谴责,而非恶意。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杨叔没有叛逃的意思。”庄壑竟然站出来帮他说话,“既然大家让我们出去找祭品,肯定是信任我们,杨叔只是觉得既然都让我们去了,又带回来一个备用的,是不是不信任我们?”
说话间庄壑抬起手,晃了晃手腕。他跟句流晔绑在一起,可不想跟他一起死。
男人接受了这一番话,其他人也收回视线,该干嘛干嘛。
“这不是你们没找到吗,现在来城寨的人越来越少了,我们不得打算打算。”男人拍拍手,“反正祭品已经有了,虽然你们这一次没找到,但这个月就算了,下个月也还是你们出去找。”
“一个月一次吗,有趣。”庄壑食指抵着唇,若有所思。
“谢谢。”
庄壑有点反胃,被句流晔感谢,就像吃了一块过期点心,“狗大人,我可不是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
总归是帮了他。句流晔自诩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他跟庄壑有过节不错,可不会拿原则开玩笑。
“少提问,多观察。”庄壑懒声。惯用刑讯的人就是麻烦,动不动开口问,问不出就严刑拷打。
好在句流晔听进去了。接下来两人应对其他人的寒暄,再没出错。也因此打听到彼此的家在哪里。
这里大多数人没有名字,有也只是一个姓,因着是“一家人”,用的都是亲昵称呼。按年纪排资论辈,都是彼此的兄弟姐妹、叔伯婶娘。
庄壑打听到祭祀每一个月一次,每次需要一个祭品。谁出去找祭品,抓阄决定。阿妹和杨叔就是抽到了这一次的。
阿妹的家和杨叔的家是对门。这里的房间没有门,以前有,被拆掉了。家家户户敞开着,夜不闭户。不过这里几乎没有黑夜,因为四面封闭,看不到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没有电,全靠走廊里的蜡烛照明。
武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句流晔和庄壑面临一个新的问题:邹青可能是他们看到的任一个人。不知道他是谁,就弄不清楚背后的人将超梦植入到他潜意识的目的。
因为手铐限制,他们俩不能回到住处。正在想这里的人休息的时候他们要怎么蒙混过去,忽然吹来一阵风,把走廊里的蜡烛都吹灭了。
环境一下子黑了下来。接着从反方向刮来另一阵风,熄灭的烛火被按下倒带,恢复原状。
人们从房间里走出来,每个人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蜡烛,捧在掌心,向前方走去。像雨季自发溯洄而上的鱼。
句流晔和庄壑也捡起一根,跟在队伍中。半自主半推搡地向前。
直到进入一个房间,男女向左右分流开来。自发地往里走,围成圆圈。如水之涟漪,层层荡开。
句流晔故意放慢脚步,直到前面的人都走完了,他和庄壑排到最后两个,恰好站在门口。
所有人捧着蜡烛屈膝跪坐。
烛光盈满房间。最中央一个黑色防水台上有一尊被布盖着的雕塑,雕塑旁边站着一个浑身纹刻蚯蚓般扭曲线条的人。他小心翼翼捧着一朵短蜡烛,跪下,将蜡烛举高过头顶。
其他人照做。
庄壑皱了下眉。
拜火教崇尚火为至高至善之神,祆祠中供奉着永恒圣火,世代不熄。这些人也尚火。但行为举止不似拜火教,亦不着拜火服。而且,他从未听说香岛有拜火教的痕迹。
台上的人吟诵。
台下的人跟着吟诵。
赞美人。
赞美人之躯。
赞美人之精神。
吟诵声如波浪,打到墙上,再反弹回来。整个房间像一个巨大的空腔,慢慢地让人头脑发晕。弄不清楚究竟是眩晕于光还是声音。
句流晔有点受影响了。声音充斥在他的脑子里,让他忍不住想跟着赞美。赞美人,赞美与人有关的一切。
忽然他的手钻心地疼。瞬间清醒了,看清楚是庄壑在掐他。
句流晔:“……”
“不用客气,狗大人。”庄壑抬起头,仰望整个房间的天花板。但他没有看到墙面,一块黑布将整个天花板盖住了,“上面有东西。”
句流晔压低声音,“他们没有脑机接口。”
这是句流晔观察到的。这里的人没有一个经过义体改造,脑后干干净净。所有人穿着短褐白衣,腰间系粗布带。此地也无电源可用,而储藏冷却液的舱体需要充电。
庄壑“嗯”了声。
吟诵声一波接着一波,句流晔用疼痛保持清醒。在梦里他的感官抑制器失效了,奇怪的是庄壑一点也不受影响。一切喧闹、混乱围绕着他,却与他无关。
终于吟诵停下来了。
所有人抬起头,直起腰。热切的目光紧紧地跟随着祭司。
祭司将燃烧后的蜡油倒在麻布上,用力拉开。
句流晔差点站了起来。
他睁大眼睛,看着被绑在一根木柱上的人。
他身着长安官宦子弟才能穿的碧色圆领缺胯素锦绫袍,袍上是绣娘手绣的安稳,一件价值百金,在黑市也能卖出上万赛特币的天价。连头上的硬衬幞头都是竹骨的,边角缀极细的玉珠。
但他的样子实在狼狈。嘴里被塞了一块破抹布,跟年猪一样,双手双脚被牢牢捆绑在木柱上。人不知晕过去几时了,还没苏醒,垂着脑袋。下半身有一片黄渍,竟是被吓尿了。
句流晔并不识得长安勋贵家的郎君女郎。因为实在太多了。有权有势的人纳妾无数,儿孙遍地跑。句流晔跟他们最深的交集就是在挖掘出其贪赃枉法的证据,上报圣人从而拿到一纸满门抄斩的文书时,看见一整排硕鼠之子的名字。
他只知道这是个官宦子弟,甚至可能是勋贵之后。不知几时,不怕死地跑到香岛来。香岛无人机全天二十四小时巡查,上报人类踪迹,此人没有被发现,肯定是躲躲藏藏,本身就违反了禁令。
旁边庄壑竟然惋惜地出了口气。
句流晔:“你叹什么气?”
“年纪轻轻,可惜呗。”庄壑的怅惋不是假的。
但句流晔会相信吗?他又不是傻子。
庄壑确实在惋惜。但他不是惋惜这个估摸着坟头草三尺高的郎君,而是惋惜自己没有找到他。一年前他的家族可是在超感官网络上出一万赛特币寻人呢。
“你认得他。”句流晔肯定道。
“不认识。”庄壑油盐不进,“十有八九是死人,有什么好认识的。”
蜡油的温度将男人烫醒了。
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哪里,茫然、吃力地抬起眼皮,转动脑袋。环顾了一会儿,才像受惊的鸟兽一样挣扎起来,抻长脖子尖叫:“放了我!快放了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阿爷会给你们很多很多钱,只要你们放了我……”
所有人无动于衷。
他们热切地,用看情人的视线注视他,包括高深莫测的祭司。没有一个人为他的话动容,哪怕眨一眨眼。
直到他累了,疲惫了,祭司从怀里取出一把刀。男人以为要捅他,沙哑着喊:“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今日,我们将罪恶献给神。”祭司虚空挥舞刀刃,念念有词,“上苍啊,为何降下惩罚,我等已经知错。罪恶的种子洒满大唐,生根发芽,将我等缠绕至死。妖后!请赐予我们对抗邪佞之力,敬此天地!”
“敬此天地!”众人振臂高呼。
足以将人震聋的声浪中,祭司举起刀,刺向男人的胸口。
“不要!”男人尖叫。但很快他反应过来,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没用的,我有义体,你们杀不了我,这可是钛合金和纳米生物技术做的背板,能承受住激光……”
祭司面无表情地将刀子捅得更深了些。
咔。
细微的破裂声。换在平时男人根本不会注意,此刻这声音却像被放大了数倍。他低下头,看见流出的冷却液浸湿了他的袍子。
祭司把刀抽出来,手起刀落,连捅数下。直到将男人的胸口捅出一个大洞,再用力扯掉衣袍,露出男人支离破碎的义体。
其他人安静地看着。屏住呼吸,每个人都极其专注。
冷却液流了一地。
仿生肤膜在背板被捅穿时就失效了,变回透明。中央唯一留下来的属于人类的心脏在跳动,围绕着它的是游走在散热格栅和冷却液循环管的精密编织。寻找最好的义体大夫,耗时经年制作的精妙线路被刀尖粗鲁地刺破。冷却液涌入包裹心脏的纳米置心盒,周围淡粉色的仿生肉芽疼得缩了回去,与心脏一起剧烈起伏。
男人痛得浑身战栗。但他感觉不到,通过脑机植入的感官屏蔽装置在他受到伤害时自动开启。现在他就是一块刀俎上任人宰割还不会尖叫的鱼肉。
祭司的尺度把握得很好。冷却液毒害心脏却不至于杀死他,而刀尖从未触及致死部位。等他将义体破出一个大洞时,让两个人上来给男人翻了一个面。
“神赋予我们血肉,是使我等为人。而这,是人的罪恶,是堕落,长安,一座堕落之城,多少人变成魔鬼。”祭司指着男人的脑机接口,举起刀,像一个精于手术的外科大夫,一道扎下去,刚好卡在植入接口的边缘。再用力向上一挑,脑机接口拖着那头连着的脊髓神经纤维。
脑组织渗液溅了祭司一脸。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一丝变化,非常平静地擦了擦。
这中间是几个呼吸的死寂。
然后,男人的惨叫声爆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