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祟白

14、第 14 章 “痛啊

　　“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谁来救我——娘——阿娘——阿娘阿娘阿娘——啊啊啊啊——”

　　脑机接口控制装置，离开身体的瞬间，感官屏蔽装置失效。一种足以将整个天灵盖掀开的疼痛席卷了他。
　　在他惨叫时，祭司闭上眼，虔诚地吟诵。下面的人也跟着吟诵起来，左右缓慢地摇摆着身体，有节奏地呼吸、吟诵。

　　句流晔感到胃里翻江倒海。
　　他只是在一个超梦里，但感觉是逼真的。他闻得到男人再次失禁产生的尿骚味，还有一兜的排泄物，在本就满是人的密闭房间里盘旋。除此之外，男人全身强直痉挛，口吐白沫。一开始他还能尖叫和求助，不多时眼睛翻了上去，瞳孔骤缩再急速扩大。死了。

　　“看来狗大人不喜欢人类的排泄物。”庄壑说风凉话。
　　句流晔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吐了自己一身，本就记在心里加上此刻不舒服，让他忍不住给了庄壑一个不善的眼神。
　　庄壑反而露出松快的表情，“狗大人审讯时没被啐过？”

　　当然有。不管是谁，进了他的审讯室，一开始都是装傻，矢口否认。后来证据凿凿，实在瞒不过了，露出丑恶的面目。又是唾口大骂，又是吐口水。
　　句流晔一开始不注意，被啐了一脸，回去足足洗了三个时辰，直把皮洗破。后来他就学聪明了，往后退一步就可以踩到在自己和人犯之间束起玻璃的按钮。

　　韩经是他来长安之后遇到的第一个意外。毕竟是国子监学子，十年寒窗，抗压能力极强，还没到崩溃的边缘。句流晔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爆炸。但炸的只是血肉，并不是他厌恶的。真正让他难忘的是庄壑那一肚子残羹剩饭。

　　句流晔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庄壑也没继续问，因为有人把几个孩子带到了台上，里面赫然就有武。
　　每个孩子脸上都带着笑容，甚至是骄傲。他们丝毫不关心旁边这个死在柱子上的人。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庄壑都不得不感叹一句，“真是诡异得紧。”

　　“好孩子。”祭司像一个慈祥的长辈，挂着温柔的笑，从沾血的手轻抚每一个孩子的头。
　　有人递过来一个盒子。祭司在里面搅了搅，抓出一个纸团来。他将纸团展开，转一圈，给所有人看清楚那上面写着什么。

　　伍。

　　句流晔和庄壑都误会了。这孩子不姓武也不叫武，他是“伍”，因为他在五个孩子里排第伍号。

　　剩下四个孩子被领了下去。
　　伍乖巧地站在祭司面前。祭司抓起伍的手臂，让所有人看他的手臂。但他的手臂上什么也没有，那只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干瘦的手臂。

　　“神赐予我们血肉，我们的血与肉，理应回馈给神。将邪恶献给神，请祂洗净罪恶；将血肉献给神，请祂庇护世间。”

　　句流晔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猜到了祭司要做什么，“他要献祭伍。”
　　“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庄壑提醒他。
　　他们是来找邹青的，需要把梦看一遍。干扰只会带来麻烦。

　　句流晔沉默片刻，忽然很决绝地说了“不行”。
　　他站起来，用全身力气撞倒前面的人。这一下在这个房间里产生了多米诺骨牌一样的反应，一个人倒下，手中的蜡烛掉到前面的人衣袍上。瞬间，衣袍被点燃，燃烧的人撞向其他人，其他人再撞向其他人。

　　一片混乱。
　　庄壑在这混乱之中，岿然不动。变成火球的人在周围奔跑，尖叫。
　　句流晔踢开挡路的人，想跑去救台上的伍。但他忘了自己跟庄壑之间还有束缚。句流晔被往后扯了一下，回头看向庄壑。

　　很显然庄壑跟他的选择不一样。句流晔正腹里打说服他的草稿，庄壑忽然动了，越过他身边，“你抓人，我打架。”

　　句流晔愣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动起来，跟上庄壑。所有人朝外面跑去，他们俩却逆流而上，在人群里相当扎眼，一下子就被祭司注意到了。
　　祭司用刀尖指着他们俩：“他们是叛徒，快抓住他们！”

　　伍还被他抓在手里，看着朝他奔来的人，眼里流露出一丝茫然。
　　庄壑左脚蹬地，飞起踹了祭司一脚。祭司被踹飞出去，撒开了伍。庄壑捞起伍丢到了句流晔的怀里，“走！”

　　整个房间都燃烧起来了。没有人理会祭司的话，只有几个虔诚的信徒在扑灭了身上的火苗后调转回来阻拦两人。
　　庄壑三两下把人踹飞，看到地上还有一些蜡烛，用脚尖挑起来扔到信徒的衣服上。只看了一眼他们被火舌舔舐而疯狂的样子，和句流晔一起离开了这个房间。

　　句流晔脚尖踏出房间的瞬间，前面逃跑的人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静且黑暗的长廊。他低头看怀里的伍，发现他已经变成了一副破烂不堪的身体。
　　男孩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尤其是他的手臂，已然是一条森然白骨。但他还活着，睁大眼睛看着句流晔。

　　“超梦是已经发生过的事，一切都是既定事实，当下改变了也会重回正轨。”庄壑的声音响起。
　　伍的身体开始闪烁，紊乱的像素碎块在闪烁。接着变成向上漂浮的细碎光粒子，从句流晔怀里消失了。

　　句流晔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救他？”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邹青。”庄壑走到他身边，“现在可以确定了，伍就是邹青。”
　　句流晔还没明白，只是看向庄壑。

　　“你觉得超梦刺激吗？”庄壑不直接回答。
　　当然很刺激，句流晔到现在还记得那个死亡超梦，“终生难忘。”

　　“没有超梦是无趣的，因为没有足够的情绪波动，就无法制成超梦。那帮瘾君子很神的，他们说超梦里承载了一个人的灵魂，他们不是在体验梦境，是在品尝一个人的灵魂。狗大人，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句流晔回答不上来。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自然也谈不上信不信。但若是他的家人死了，他会希望他们有灵魂。
　　“看是谁。”句流晔并不撒谎。

　　“有一些人会希望通过超梦实现‘永生’。”庄壑表情嘲弄，“活那么久有什么好的，不明白。从我们进入这个超梦以来，有最多情绪波动的人是谁？”
　　“当然是那个游客。”他被绑在木柱上献祭，死得极其惨烈。

　　“也对，但还不够，他的死亡太快了，是下品死亡，不够美味。但这个叫伍的孩子就不一样了，他还活着。这个超梦的主人就是他。如果不是你把他带出来之后他还活着，我还不好确定。”

　　句流晔皱眉，“所以你才会改变主意。”

　　“而且如果邹青潜意识植入的是那个家伙，他早就疯了。”庄壑忍不住鼓掌，“真聪明啊，用一个懵懂的小孩子制作超梦。太难被发现了。”

　　句流晔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没想到狗大人挺爱惜幼崽。”不等句流晔反驳，庄壑薄唇一勾接着说，“刚才的事要是真的，那你可杀了不下百人呢。”

　　“他们活该。”句流晔冷色。
　　“不愧是大理寺少卿，这么喜欢审判别人。那么有朝一日你审到我头上的时候，也觉得我活该？”庄壑的话意味深长。

　　“庄大人好好做人，为国为民，自然不会有那一天。”
　　这话在庄壑看来就是装腔作势。
　　他哼了一声，指着前面说，“他还没死，过去看看。”

　　伍消失之后，黑漆漆的走廊里有一间房亮了起来。像午夜里独有萤火虫的草丛，吸引两人前去。

　　伍躺在床上。蜡烛围着床，为了一圈。床下边坐着几个人，低着头虔诚祈祷。其中有一个女人很心不在焉，时不时抬起头看伍。
　　伍已经有气进没气出了，不知是什么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他向女人伸出手，“……娘……”

　　女人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
　　立刻有人来拉走她，劈头盖脸地骂，“伍已经被选中献给了神明，等他的血肉全部敬献给神之后，他就能飞升去当神使，到时候不但是他，你作为他的阿娘也可以永生不灭。可千万别在这节骨眼上放弃！”

　　“我心疼他，阿姐，我们这么做真的对吗，我的心好痛……”女人捂着心口掉眼泪。
　　“你要死啊！”对方把她拉到一边的角落里，捂住她的嘴，“什么对的错的，这就是我们的使命。难不成你想学长安的恶魔？他们把自己的血肉都替换了，人不人鬼不鬼，神不会接纳他们。我听说他们大多就活三四十年，死了还会被降下神罚。”

　　庄壑点点头，“长安的瘾君子平均年龄也就二十吧，三十已经算长寿了。”
　　句流晔：“义体改造不是可以延长寿命吗？当今圣人已近两百。”

　　“前提是大脑没被破坏。”庄壑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活它个几百年，也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