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一整个夏天》知离不可

8、番外1名为“夏天”的小孩 1.

　　1.

　　许念夏出生的那天，广州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

　　许知言在产房外来回踱步，把那块已经磨得发亮的地板砖踩得咯吱作响。他手里捏着那张缴费单，手心里的汗浸透了纸张，边缘已经微微卷起。

　　迟夏进去三个小时了。

　　助产士推门出来过两次，都说还要等等。

　　许知言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怕过。

　　高三那年他在考场手心出汗，是因为怕考不上大学；七年前他在车站没追上火车，是因为怕失去她。但那些怕，加起来都没有此刻的万分之一。

　　“许先生！”

　　门开了，护士抱着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婴儿出来了。

　　许知言愣住了，甚至忘了迎上去。

　　“是个千金，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直到护士把那个软软的小东西塞进他怀里，他才感觉到重量。那么轻，又那么重。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像捧着全世界最易碎的瓷器，生怕一口气吹重了就会碎掉。

　　他走进病房时，迟夏很虚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她看见他进来，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但嘴唇干得厉害，只发出了几个气音。

　　许知言把女儿放在她身边的小床上，然后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老婆，”许知言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床单上，“辛苦了。”

　　迟夏眨了眨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那一刻，许知言在心里对自己发誓：这辈子，绝不再让这个女人受一点委屈。

　　2.

　　念夏三岁，是个混世魔王。

　　她完美继承了许知言的破坏力和迟夏的固执。

　　家里的乐高积木被她拆得满地都是，绘本被她撕得稀烂，墙上全是她画的“抽象派”大作。

　　许知言下班回家，推开门，迎接他的是满屋子的狼藉和女儿灿烂的笑脸。

　　“爸爸！看！飞天小猪！”

　　念夏骑在一个扫把上，从沙发上跳下来。

　　许知言的第一反应是检查她有没有摔着，第二反应是看迟夏的表情。

　　迟夏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教案，一脸无奈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这孩子随你。

　　“许念夏，”许知言板起脸，试图树立父亲的威严，“把扫把放回去。”

　　“不！”念夏把扫把抱得更紧了，“我要飞！”

　　许知言叹了口气，脱下外套，蹲下来。

　　“那爸爸带你飞好不好？”

　　他让念夏趴在自己背上，做俯卧撑。

　　“飞喽——飞得更高喽——”

　　念夏咯咯地笑着，小脚丫在他腰侧乱蹬。迟夏放下教案，走过来，看着这对活宝，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天晚上，念夏非要缠着妈妈讲故事。

　　迟夏讲的是《小王子》。

　　讲到小王子离开玫瑰的那一段，念夏突然问：“妈妈，爸爸以前是不是也像小王子一样，跑丢了？”

　　迟夏愣了一下，看向许知言。

　　许知言正坐在地毯上收拾积木，背脊僵了一下。

　　“没有，”迟夏摸了摸女儿的头，温柔地说，“爸爸没有跑丢。爸爸只是迷路了，后来他找到了回家的路。”

　　许知言低下头，把一块红色的积木死死按进凹槽里。

　　心里那块空缺了几十年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3.

　　念夏十岁，进入了叛逆期。

　　她开始嫌弃许知言太唠叨，嫌弃迟夏太严厉。

　　她有了自己的小秘密，日记本上了锁，手机设置了密码。

　　许知言很不习惯。

　　以前那个跟屁虫，怎么突然就不理他了？

　　有一次家长会，迟夏去出差了，许知言代班。

　　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笑着对许知言说：“许念夏爸爸，您家孩子很聪明，就是有点粗心。上次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明明会做，结果抄错数了。”

　　许知言心里一咯噔。

　　这毛病，怎么跟她爸一模一样？

　　回家的路上，念夏坐在车后座，戴着耳机，看着窗外。

　　许知言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家楼下，念夏解开安全带，头也不回地说：“爸，我去同学家写作业了。”

　　“等等。”许知言叫住她。

　　他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这是你妈给你买的，说是这个年纪女孩子要用的护肤品。我也不知道怎么用，你看着办。”

　　念夏接过盒子，愣了一下。

　　“爸，”她低着头，“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数学考砸了。”念夏声音很小，“我知道你以前数学很好。”

　　许知言看着女儿，突然意识到，原来孩子也会怕自己失望。

　　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

　　“念夏，”他看着女儿的眼睛，“爸爸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因为怕考不好，所以把你妈妈弄丢了七年。”

　　“成绩好不代表一切。爸爸只希望你快乐。”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去吧，早点回家。”

　　念夏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扑进许知言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4.

　　念夏十八岁，成人礼。

　　许知言喝醉了。

　　他躲在书房里，看着念夏从小到大的照片，从那个红通通的小肉团，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迟夏走进来，拿走他手里的酒杯。

　　“行了，别喝了。女儿长大了，这是好事。”

　　“我知道。”许知言醉眼朦胧，“我就是……就是觉得，那个夏天好像就在昨天。怎么一眨眼，她也十八岁了。”

　　“是啊，”迟夏靠在他肩膀上，“那个夏天，我等了你七年。现在，我们要送她去飞了。”

　　第二天送念夏去机场。

　　念夏拖着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回头冲他们挥手。

　　“爸！妈！回去吧！我会想你们的！”

　　许知言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

　　他突然很能理解当年迟夏在车站的心情了。

　　“走吧，”迟夏牵起他的手，“回家吧。”

　　空荡荡的家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许知言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墙的照片，突然对迟夏说：“老婆，我们再生一个吧。”

　　迟夏笑着捶他：“许知言，你做梦呢？”

　　许知言也笑了。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那张泛黄的纸条，轻轻放在茶几上。

　　“没事，”他说，“反正这辈子，我已经把我的夏天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