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未寄出的信(下)
...
-
01
那张写着“一起去看海”的纸条,在许知言的书包夹层里躺了三天。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甚至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迟夏也一样。
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每天准时进教室,准时做题,准时在放学后收拾书包离开。只是,她不再主动问他题目了。
许知言觉得这样挺好。
不尴不尬,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直到那个下雨的周二。
那天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像是要把这栋老教学楼掀翻。放学铃响过很久,雨势丝毫没有减小。
许知言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身后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没带伞的学生在焦急地打电话。
“喂。”
身后传来迟夏的声音。
许知言回头。
迟夏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伞尖还在滴水。
“我有伞。”她说。
“哦。”许知言应了一声,没动。
“你要不要一起走?”她问得很平淡,像是随口一问,“车站那边积水,不好打车。”
许知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说“好”,身体却诚实地僵在原地。
他怕一走出去,那层伪装就没用了。
“算了,”迟夏转过身,自言自语似的说,“反正也没多远。”
她撑开伞,走进了雨幕里。
那把透明的伞在雨中摇晃,像一朵易碎的花。
许知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
他猛地骂了一句脏话,冲进雨里。
02
他追上了她。
两人共撑着一把伞,走在积水的街道上。
伞不大,许知言把大半都倾向了她那边,自己的左肩很快湿透了。
“你淋湿了。”迟夏说。
“没事。”许知言目视前方,不敢看她。
空气很闷,只有雨声和两人的脚步声。
“那个纸条,”许知言终于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低,“你说的那个海,在哪?”
“不知道。”迟夏老实回答,“我没去过海。”
“那你怎么知道好看?”
“书里写的。”她顿了顿,“还有电视里。说夏天的时候,海是蓝色的,风吹过来是咸的。”
许知言侧过头看她。
她仰着脸,看着伞外的雨,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十七岁的向往。
那一刻,许知言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想,等考完试,一定要带她去看看蓝色的海。
“迟夏。”他叫她。
“嗯?”
“如果那天……”他犹豫了一下,“如果那天我临时有事,去不了怎么办?”
迟夏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
雨声很大,但许知言清晰地听到了她的回答。
“那就下次。”她说,“反正,我会一直等。”
许知言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不是生气,不是质问,而是“我会一直等”。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个关于“有事”的假设,显得无比矫情。
03
那次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一些。
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斗嘴,但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比如,许知言开始带两份早餐。
他会在早读课前,把一袋热牛奶和一个面包放在迟夏的桌角,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回到自己座位。
迟夏从不拒绝,但也从不道谢。
她只是默默地吃完,然后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
又比如,晚自习停电的那个晚上。
整个教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有人起哄,有人唱歌,有人用手电筒乱照。
许知言在黑暗里,悄悄把手伸过“三八线”,碰了碰迟夏的手背。
迟夏没有躲。
他们的手背贴着手背,隔着校服布料,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直到电来了,灯光刺眼的瞬间,两人同时收回了手。
许知言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04
但这种甜蜜并没有持续太久。
五月三十号,模拟考成绩出来。
迟夏依然是年级第一,而许知言,跌出了前一百名。
班主任把许知言叫去办公室训话。
“许知言,你怎么回事?你以前就算不努力,也不至于掉成这样。”
“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分心了?”
“没有。”许知言低着头,死不承认。
“没有最好。”班主任把成绩单甩给他,“看看你现在的分数,能上什么大学?别说带你同桌看海了,你连出省的资格都没有。”
那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许知言的心里。
他走出办公室时,脸色很难看。
迟夏在走廊拐角等他。
“老师说什么了?”她问。
许知言看着她。
看着这个成绩永远第一、未来永远光明的女孩。
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
“他说,”许知言扯了扯嘴角,语气变得尖锐,“说我这种成绩,以后恐怕只能去工地搬砖,带你去看海?别做梦了。”
迟夏的脸色白了白。
“许知言……”
“别等我。”许知言打断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天你还是自己去找陈默吧,他成绩好,能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他听见身后迟夏在叫他,但他没有停。
那天晚上,许知言撕掉了那张纸条。
撕得很碎很碎,扔进了厕所冲走了。
05
冷战开始了。
比真正的吵架更可怕。
是彻底的沉默。
许知言又开始睡觉,迟到,不交作业。
迟夏依旧认真听课,但她的笔迹在纸上常常洇开一团墨,那是手抖留下的痕迹。
高考倒计时,变成了最后五天。
学校开始放行,让学生回家复习。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许知言收拾书包时,发现迟夏的桌洞里有一本没带走的错题本。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翻开。
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新的便签纸。
不是写给他的。
是写给未来的自己的。
上面写着一段话:
“如果六月八号之后,许知言还是不肯看海,那我就自己去。我要坐最早的火车,去最远的南方,找个有海的城市,在那儿等他。”
许知言拿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终于明白,他毁掉的不是一张纸条。
而是这个女孩,准备赌上整个未来的勇气。06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天气出奇的好。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蝉鸣声比往年都要吵。
许知言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试卷上的题目,脑子里一会儿是迟夏在错题本里写的那些话,一会儿是班主任那句“带你去看海?别做梦了”。
他答得很乱。
尤其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明明会做,却因为手抖写错了公式。
交卷铃响的那一刻,他坐在位子上,迟迟没有起身。
他知道,那个关于海的约定,可能真的要碎了。
走出考场时,他在人群中寻找迟夏的身影。
她被一群家长围着,神色平静,正在听妈妈叮嘱着什么。
她抬头,视线扫过人群,与他隔空对视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没有微笑,也没有失望。
只是很平静地,转过了身。
许知言的心,沉到了谷底。
07
六月八号,最后一科是英语。
下午五点,考试结束的铃声响彻校园。
那一刻,整个学校沸腾了。
书本被抛向天空,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许知言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狂欢,而是径直走向车棚,骑上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
他要去找迟夏。
不管成绩如何,不管未来在哪里。
他必须告诉她,那张纸条不是玩笑,他也没想过要推开她。
他骑得很快,风刮过耳边呼呼作响。
他想起那天在雨里,她说“我会一直等”。
他想起她在错题本里写,要去南方等他。
“等我。”他在心里默念。
08
迟夏的家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许知言把车停在巷口,一路跑进去。
他记得她说过,她家院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枇杷树。
找到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门紧闭。
许知言喘着气,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伸手敲门。
“谁呀?”
开门的是迟夏的妈妈。
“阿姨您好,”许知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我是迟夏的同桌,许知言。我来……找她拿一本书。”
“哦,是小许啊。”迟夏妈妈热情地把门打开,“进来坐吧,迟夏刚收拾完行李。”
“行李?”许知言愣住了。
“是啊,今天晚上的火车。”迟夏妈妈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说,“这孩子也是倔,非说要趁假期去南方看看,说是同学约好了。这不,刚把你送她的那套复习资料打包寄走了,人去超市买零食了,马上回来。”
许知言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去南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什么时候定的?”
“昨天吧。说是考完就走,一刻都不想等。”迟夏妈妈叹了口气,“我们也劝不住,这孩子,平时看着文静,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许知言没再听进去一个字。
他放下水杯,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院子。
09
他骑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找。
超市、书店、公交站、车站。
他跑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却找不到那个穿着白色T恤的背影。
太阳落山了,天色渐渐暗下来。
许知言站在空旷的站前广场上,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
G137次,开往深圳。
检票截止时间:18:30。
现在是18:25。
他看着那列绿色的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带走了一整个夏天的期待。
他蹲下来,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他终究,还是来晚了。
10
那天晚上,许知言在家收拾东西。
他翻箱倒柜,找到了那张被他撕碎又偷偷粘起来的纸条。
纸面皱巴巴的,胶水痕迹很明显,像极了此刻他破碎的心情。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了很久的头像。
对话框里,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个月前,他问她:“这道题选C还是D?”
他打字:
“对不起。”
删掉。
“我在车站。”
删掉。
“我还能去找你吗?”
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他忽然想起迟夏说过的一句话:
“反正,我会一直等。”
可是,如果连“等”的机会都没有了呢?
11
七年后。
许知言坐在飞往南方的飞机上。
舷窗外是厚厚的云层,阳光刺眼。
邻座的乘客在看一本杂志,封面是一个海滨城市的宣传照。
蓝得近乎透明的海水,金色的沙滩,还有那个熟悉的、他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场景。
他闭上眼睛。
记忆回到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那个女孩站在枇杷树下,笑着说:“如果六月八号之后,许知言还是不肯看海,那我就自己去。”
她做到了。
而他却用了七年的时间,才敢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空姐广播响起:“各位乘客,我们即将降落,请收起小桌板……”
许知言解开安全带,看向窗外。
这座城市有海,也有她。
这一次,他不会再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