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他靠在 ...
-
他靠在收银台上,姿态懒散,像一棵斜着长的树。
他已经换下了球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松垮地搭在锁骨位置,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那根黑色的运动手环。
他侧着脸,跟收银台的女生说话。
那女生穿着餐厅的制服围裙,手里拿着扫码枪,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她抿唇笑起来,两颊泛红,扫码枪差点扫到自己的手指。
周茫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的喉咙更不舒服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感从胸口升起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宋渡正移开视线,低下头去看手机。周茫低头决定趁这个间隙混进包间,装作没看见他。
他聊天聊得正投入,应该不会注意到她。
她低着头,刚迈出一步,眼前就立了一道人影。
“朋友见面,都不打声招呼?”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懒洋洋的,拖着尾音,像一只猫把爪子搭在了猎物身上,然后慢悠悠地亮出指甲尖。
周茫抬起头,对上宋渡的视线。
他已经不看手机了,那个收银台的女生也不看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目光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般的冷光。
不是愤怒,也不是敌意,是比那些都更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一种笃定看穿她所有伪装的了然。
“不在医院待着,着急来吃饭?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他俯身靠近了一些,眼尾轻微地往上挑,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距离不算太近,但刚好让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味,比医务室时淡了一些,混着一点点啤酒的麦芽香。
周茫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有力的反击,最后也只说出一句:“我的身体没事。”
很平淡。
淡到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用滤纸滤掉了。
她低着头,只露出小半截略显苍白的脖颈,散落的发丝垂在耳边,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眼看他。
宋渡看着她这副样子,垂着眼,声音软得不像拒绝,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明明不舒服还要硬撑着来联谊。
他心里那股闷了一整晚的火突然烧得更旺了。不是对她的火。是对他自己的。
因为就算被她说了“我对你也一样”,他看到她这副样子,还是想把她拎出这个餐厅,塞进车里,送到医院去打点滴。
持续一整晚的躁意在这一刻达到了峰值。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话还没出口,就被周茫身后的人打断了。
“你们认识?”声音像座山,沉甸甸地压过来,周茫觉得自己身体更沉了。
宋渡的目光越过周茫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个男生身上。小麦色皮肤,利落的美式前刺,五官线条硬朗很利落,体育系的标准款,丢进人堆里也很也找不出来的款,这种普通长相是应该周茫喜欢的,她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人,但这人长得刚刚好。
刚才季白说的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冒出来,居洄。
宋渡轻轻眯了一下眼。
“不明显?”他说。
居洄舔了一下嘴唇,笑了。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像两根拉到极限的琴弦,擦出了一个无声的刺耳的音。
居洄主动伸出手。
“你好,居洄。”
宋渡没有伸手。他的视线从那只手上扫过去,像在看一件不太值得多费时间的东西。然后在对方准备再说一遍名字的时候,扯了下唇角,慢悠悠地打断了他。
“不过也不重要。”
几个字,不重,但精准。
像一把手术刀,在居洄刚刚建立起来的社交自信上划了一道干净利落的切口。
包间里的喧嚷声透过门缝传出来,笑声、碰杯声、起哄声,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门外的走廊却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呼啸。
两个世界,隔着一道墙。
居洄的脸暗下来。他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了两秒,然后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他试图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但那层僵硬已经透出来了,像一张戴歪了的面具。
“我叫居洄,”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一度。
宋渡只笑了一下。“好。”
重拳砸在棉花上。居洄胸口发闷,想再说什么又觉得再说下去显得自己斤斤计较,不够大气。
更何况周茫还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没说。他抿了抿嘴,转向周茫。
“我们先进去吧。”
“嗯。”
周茫应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但堵在她面前的人没有让。她往左偏一分,他就往左挪一分。
她往右偏一分,他又往右挪一分。不碰她,也不让路。就那么站着,姿态松弛,表情坦荡,像在玩一个只有他知道规则的游戏。
宋渡低头看着她的发旋。
她的头发很软,灯光打在上面有一圈淡淡的晕。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刚好够到他的锁骨。
这个身高差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近地体会过,现在体会到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让她走。
周茫终于抬起头,她的耳尖染了一层极淡的红,不知道是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正视他,声音因为感冒而比平时更轻,但语气很硬。
“麻烦让一让。”
宋渡看着她。
他想起了苏何解对周茫的评价,“性格倔,有个性,倔驴一个。”是的,倔驴。都发烧了还来联谊。都被他堵在走廊了还端着那副冷淡的面具。都把他拒绝得那么干脆了,还不忘回头补一句“每条消息都必须回”。他垂眼看着她,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但嘴角反而弯了一下。
偏偏他就是喜欢这头倔驴。他就想逗她。
“对不起。”他忽然说。
周茫怔住了。
居洄也怔住了。
这句道歉来得太突然,和刚才那个“不重要”的高傲态度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她抬眼看他,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宋渡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
“不该没问过你的意见就让你帮忙拿外套。球场人很多,让你不舒服了。”
他咬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慢慢剥开的糖,糖纸窸窣作响,露出里面黏稠的、暧昧的甜。
周茫抿了一下唇。
“没事。我不在意。”
骗人。她那件外套攥了整个上半场,庄元元叫她放手她都没放。上面那个“Z”字标记她看了好几眼,她说“不在意”,眼睛却不敢看他。
“我有事。”
宋渡往收银台上一靠,把身体的重心移到一条腿上,歪着头看她,语气忽然从刚才的咄咄逼人变成了一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调侃。
“来吃饭?你确定?在校医那儿你不是刚吃过。”
周茫瞪着他。
她说不出话。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下午在医务室,她嘴里含着那颗草莓糖,他在她面前表白。
他说“你不用现在回答”,然后她说了“我消息,你没回”。
确实不是在吃饭。确实刚“吃”过。
这个双关太狡猾了,狡猾到她没法反驳也没法接话。
“得,这眼神,”宋渡轻叹一声,声音里的锋利收了收,露出底下一点疲惫无可奈何的柔软,“还是生气了。”
居洄在旁边听了全程,表情从被轻慢的不爽,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恍然大悟的尴尬。
他看看宋渡,又看看周茫。
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每一句都带着刺,但每一根刺的根部都是黏连的,扯不开。
他们不是在吵架,他们是在用吵架的方式做另一种交流。
那种交流他插不进去,也根本不该在场。
他想起刚才在餐厅外面他问周茫“你单身吗”,她犹豫了好几秒。
那几秒的犹豫,现在有了解释。
居洄侧过身,从宋渡旁边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挤了过去。
动作有些笨拙,肩膀擦到了门框,但他没有回头。
“你们聊,”他摆了摆手,“要是你把他甩了,我来排个队。”
周茫震惊,宋渡杀了这个人的心都有,“你特么……”
周茫拉住宋渡胳膊衣服,宋渡被制止了。
居洄说完就推门进了包间,背影消失在一片喧嚷声中。
周茫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知道居洄误会了。
所有人都会误会。
只要宋渡想让人误会,就没有人不会误会。
她的脸色又白了手脚冰凉。
感冒让她的身体反应慢了半拍,但脑子转得比平时还快,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宋渡面前永远处于下风。
不是因为他比她强,是因为他手里握着一张她不想承认的底牌:他喜欢她。而她知道。而她不知道怎么办。
所以在走廊里,她只能拿“麻烦让一让”这种毫无杀伤力的话当武器。
“我对篮球不感兴趣,”她开口,嘴唇的颜色很淡,声音因为发烧而带着一点沙哑,“对你也一样。”
宋渡的动作停了。
只有一瞬,但停了。
周茫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里往外掏,掏得很慢很吃力。“我去看球赛,纯粹是因为苏何解。他拉着我和庄元元过去。我答应他了,说到就得做到。”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这一次,她没有躲他的目光。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刚才还带着戏谑的眼睛。
“还是说,”她问,“我做什么事就必须跟你有关?”
走廊静了。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包间里的吵闹声被隔在门后,变成一团模糊的、遥远的背景噪音。
宋渡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起来。不是变冷,是变空。像一盏灯暗了,但还没灭。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周茫觉得自己的手开始发抖。
她攥紧外套的下摆,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维持表情的平稳。
然后她听到一声极轻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哑的,像砂纸擦过木板。
“并不是。”
宋渡直起身。不再是靠在收银台上的懒散姿势,而是站直了,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高度差又回来了。
“算了。是我自找没趣,扰了周同学的兴致。”
他说“算了”的时候,语气轻得好像真的只是放弃了一局游戏。
但他说完之后,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故意撞到了她的肩膀。
力道不大,他收了力,但刚好让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
她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到他转进包间前最后的一个侧影: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插在口袋里,指关节把卫衣口袋顶出一个尖锐的凸起。
包间的门推开,喧嚷声涌出来一瞬,又迅速被关回去。
走廊空了。
周茫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墙皮,凉意从颅骨渗进去,让发烧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她抬手按住被他撞过的肩膀,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布料摩擦的微麻感。
不疼。但比疼更让她难受。
那一下撞肩不是攻击,甚至不是愤怒,是“我拿你没办法”的最后一招。
像一个小孩对喜欢的人扔了一块小石子,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不知道还能怎么让她看自己一眼。
她闭上眼,长长的、无声地叹出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庄元元发来的消息:“你在哪?居洄自己回来了,说你在外面跟人说话,是不是宋渡?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她把手机翻过来,看见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和下午在医务室时一样,冷淡的、苍白的。
但眼眶有点红。
还好走廊灯光暗,没人看见。
她整了整衣领,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推门回到包间。
喧嚷声重新淹没了她。
代迦在跟张念卿对唱情歌,跑调跑到了西伯利亚。
庄元元隔着桌子朝她挥手,手里举着两串烤鸡翅。居洄坐在最远的位置,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没有再来搭话。
周茫坐回自己的位置。
庄元元把一串鸡翅塞进她手里:“你怎么出去这么久?你的酒我全替你喝了,再来一杯我就趴了。”
“谢谢。”
“那个居洄回来之后一直没说话。你跟宋渡在外面说什么了?”
周茫接过鸡翅,咬了一口。烤得有点焦,孜然味很重。
她嚼了两下,才回答。
“没什么,他说了对不起。我说了不用。”
“就这样?”
“就这样。”
庄元元显然不信。但她看了周茫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认识周茫五年了,知道她嘴硬的时候会咬嘴唇,现在她的下唇上有一排浅浅的牙印。
包间里的气氛还在升温。
机电学院的人开始轮流向宋渡敬酒,宋渡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地喝,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苏何解在旁边替他挡了几杯,被机电队长架走了。
没有人注意到宋渡在喝到第七杯的时候,掏出手机,在桌子底下发了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很短。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收件人是周茫。
他把消息发出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第八杯酒,一饮而尽。
苏何解从人堆里挣脱出来,凑到他耳边喊了一句:“你别喝这么多!又不是你失恋!”
宋渡把空杯放在桌上,转了转杯沿。
他想起下午在医务室,周茫伸出手摘掉他头发那片梧桐叶的时候,那一秒,比今晚所有的酒精都让他上头。
“谁说我失恋了,”他说,“还没结束。”
苏何解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酒精还在烧。
餐厅门外,满街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秋天还很长。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