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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周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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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三点,许闵泽的车准时出现在咖啡馆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型低调,清洗得一丝不苟,车窗玻璃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泽。
他没有按喇叭,没有打电话,只是在车里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不急,慢慢来。”
周茫从咖啡馆的店员更衣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下了那件沾着咖啡渍和奶泡痕迹的工服。
她今天穿的是顾蓝让许闵泽送来的那套衣服白色上衣,柔软而有垂坠感的面料,领口的设计不张扬但精致,刚好露出锁骨的弧度。
A字裙的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落在膝盖上方一寸的位置,不会太短显得轻佻,也不会太长显得古板。一双三厘米的裸色低跟鞋,让她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穿帆布鞋的时候她走路带风,现在每一步都要稍微收着点,裙摆轻轻晃动,像一朵被风吹得微微摇曳的白色山茶。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精巧的小皮包,尺寸只能放下一部手机和一包纸巾,但她不太习惯用这种东西,手机还是揣在衣服口袋里。
她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拎着两杯咖啡穿过人行横道。
阳光落在她身上,白色的衣料微微反光,让路对面坐在驾驶座上的许闵泽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按下车门解锁键。
周茫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坐进来,把其中一杯咖啡放进杯格。
“谢谢。”许闵泽接过咖啡。
“不客气。”周茫低头喝自己那杯。
车子平缓地驶出停车位,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许闵泽开车很稳,起步、加速、变道,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克制,和他这个人一样,永远得体,永远不让人感到突兀。
“衣服不错。”
许闵泽在等红灯的间隙偏头看了她一眼。
周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套装。裙子,低跟鞋,手里还拎着像是限量款的小皮包,她不认识这是什么牌子。
这身打扮和她平时在学校里穿的那些灰黑白完全是两个世界。
“是挺不错的,淑女的都不像我了。”
许闵泽轻轻笑了一声。这人很少笑出声,跟了顾蓝这么多年,他的表情管理早已炉火纯青。但在周茫面前,偶尔会破功。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这个女孩无论被塞进什么场合,套上什么衣服,都还是她,那种骨子里不会弯折带着通透的坦荡。
“周小姐可知道这身衣服为何适合你?”
“为什么?”
“你的脸很乖,很安静,也就是俗称的漂亮。穿什么都合适,尤其是穿上适合自己风格的衣服,更合适。”
“许特助别打趣我了。”周茫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窗外的街景。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确实是乖的,安静的,和她在拳馆里汗流浃背地接饼爷练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伸手理了理裙摆,“咱们这是去吃饭,又不能穿着我那咖啡店的工服,那可不得丢尽顾蓝的脸。”
“可是试试。”许闵泽顺着她的话说。反正要真穿了一定会有不一样的化学反应。
周茫转过头来看他。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笑意,“看看顾女士会是什么反应。”周茫愣了一拍,然后也被他逗笑了。
笑声不大,带着一点点顽皮和更多解压的愉悦。
“脸上表情,一定很精彩。”
哈哈哈哈哈——
车厢里难得响起两个人的笑声。
一个是宋氏集团最年轻沉稳的特助,一个是靠兼职养活自己的女大学生,在这条去往宋家老宅的路上,因为一个关于如果周茫穿工服去宋家吃饭顾蓝会是什么表情的有趣假设,笑得停不下来。
车子驶入一片周茫从未涉足过的区域。
不是上次去过的宋氏庄园,那是宋家在城郊的一处别业,顾蓝带她去那里吃过一顿饭,花园里有游泳池,装修是那种克制不张扬的奢华。
有钱人的生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有钱的低调哦,奈何挡不住。
而今天车子驶入的,是北城最核心的富人区。路两旁的高墙后面藏着各式各样的独栋别墅,有些是现代主义的玻璃与钢铁,有些是欧式的白色立柱与拱门,每一扇铁艺大门后面都有一段被精心维护的私人车道。
夕阳正从路尽头那片梧桐林的树梢间漏下来,把整条街道都照的好看。
许闵泽把车停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
大门缓缓自动打开,一条铺着细碎石子的车道通向深处。
周茫看着车窗外逐渐展开的景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黄杨木沿着车道两侧排列,草坪被养护得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院子的一角种着几株白山茶,正开得安静而热烈。
更远处有一片游泳池,水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色波光,清澈得像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蓝宝石。
即使现在没有人使用,池水依然干净得不见一片落叶,大概每天都有人过来清理。
车停在主楼门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外观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更深沉的红砖与白色窗框,爬山虎沿着西墙攀援而上,被秋天染成半红半绿的斑斓。
但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之后,那种深沉的克制就被一楼大厅那盏巨型水晶吊灯击碎了。
那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层层叠叠的玻璃串在落日余晖中折射出无数道细小的彩虹,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周茫仰头看了片刻,心想:原来有钱人真的喜欢这种东西。大概灯光开启的时候亮起来很好看吧,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解释。
大厅里有人。
帮佣是那种经过训练在自己的岗位上各司其职训练有素。服务人员在走廊和客厅之间无声地穿行,有人端着托盘,有人在调整花艺摆设。
他们的余光瞥见许闵泽领进来一个穿白色套装的年轻女孩,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迅速移开。
没有人上前打招呼,没有人交头接耳,但周茫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被压得很低,蠢蠢欲动的好奇。
这就是太太的女儿?那个顾女士带过来的?
“茫茫来啦,路上累不累。”顾蓝从客厅深处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那个全副武装的顾女士柔和了不少。周茫想回一句你累不累?每次见面都要问累不累,这套流程她已经走了好几遍,台词都会背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顾蓝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女人。
“这位是姑姑,是你宋叔叔的妹妹。”顾蓝侧身介绍。
宋妍。
宋许的亲妹妹,宋氏集团公关部的实际负责人。
在北城商圈的女性高管里,她的名字经常和难缠、精明、眼光毒辣、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丝巾,头发剪到齐耳长度,眉眼和宋许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锐利。
此刻她站在客厅中央,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穿白色套装的女孩。
周茫先伸出手。
“你好,晚辈周茫。”她比对方快了半拍。
按照长辈先伸手的社交礼仪,应该是宋妍先伸手。但周茫不想等,等一个明显不打算先伸手的人,等于把自己放在被审视的位置上。
她更习惯主动出击。
宋妍没有抬手。
她低头看着周茫悬在半空中的手,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目光从周茫的鞋子一路扫到发顶,像是在打量一件被放在拍卖台上的物品。
“在哪里上学?”
“京大。”
“哦。和我家小渡小衍一个学校。学习不错。”宋妍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赞美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无法否认的事实。
京大,是全国排名顶尖的高等学府,周茫不仅得成绩好,还得有点小能力。
宋妍又说,“宋渡你认识吗?你们在学校见过吗?”
“没见过。”周茫轻笑,礼貌回复。
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连站在她旁边的许闵泽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宋渡从二楼向下走来。
他今天穿着黑色的短袖T恤和深灰色休闲长裤,头发没有刻意打理,额前碎发微微垂下来,比平时在教室里看到的他更随意、更真实,也更清爽。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大理石台阶上,鞋底和石材之间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摩擦声。在大厅里所有声音,服务人员轻微的脚步声、远处厨房传来的瓷器碰撞声、顾蓝和宋妍之间尚未结束的寒暄,都变成了背景。
只有那个脚步声是清晰逐渐靠近不容忽视,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向客厅。
他的目光越过宋妍的肩膀,落在周茫身上。
周茫正把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收回去,她在宋妍没有回应握手之后,只是自然地把手放回了身侧。
她也看到了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个她没有来得及捕捉的东西在她说“没见过”的时候,他大概正好走到楼梯拐角,听到了那几个字。
现在他看着她,眼尾微微往下压了一点,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可惜了。我家小渡和你同届,他很优秀的,人气也很高。”宋妍满嘴都是对宋渡的夸赞,目光没有离开周茫的脸,她错过了身后那个正朝她们走过来的身影,也错过了顾蓝看向自己女儿时那个意味深长的探寻眼神。
顾蓝从周茫说出,没见过的那一刻起,就在观察她。
“姑姑。”宋渡在宋妍身边站定。
他的声音很淡,和平时在校园里跟任何人打招呼时一样,不冷不热。
“小渡,这是你的校友,顾阿姨的女儿,周茫。”
宋渡抬眸。
他的视线从宋妍脸上移到周茫脸上,停留了片刻,是那种带着礼貌和疏离的眼神。
然后移开。
好像只是在确认一个和他无关的人的身份。
“哦。不认识。”声音很轻。
和刚才周茫说没见过时一样轻。
周茫脸上保持着微笑,那个微笑是她对着镜子练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不会太大显得讨好,不会太小显得无礼。
她知道他在回怼她。她说了没见过,他也说没见过。就算说了见过还一起做了作业又怎么样呢?
“我们去吃饭吧。”顾蓝打破了沉默。
她走在最后面,目光在宋渡和周茫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她上次在宋氏别墅看到宋渡蹲下来帮周茫提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不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会做的事。
菜已经端上餐桌。
长桌铺着亚麻桌布,银餐具按正式晚宴的规格排列,但菜色是家常,炒肉片、蒜蓉生菜、一碗排骨汤,以及一盘被刻意摆在了周茫座位正前方的话梅排骨。
宋许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那条围裙是深蓝色的,胸前印着一个卡通厨师帽的图案,边缘有一点洗不掉的油渍,像用了一段时间。
他一边解围裙一边走到顾蓝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在为爱人做一顿普通的餐食。
周茫看着他。
宋氏集团的掌门人,北城商圈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此刻穿着围裙,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点面粉,大概是刚才给鲈鱼裹生粉的时候沾上的。她想到在网上看到过的一个词:“极致人夫”。她一直在观察他。
从他在厨房门口解围裙的动作,到他坐下之后第一件事是给顾蓝盛汤,再到他用公筷给顾蓝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小碟子里。
“宋叔叔喜欢顾女士什么?”周茫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整个餐厅安静了大约三秒。
宋渡的刀叉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碰撞,然后停了。
宋妍手里的红酒杯在空中悬住了。
顾蓝端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宋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任何人在任何场合都不能当众对顾蓝和宋许的婚姻发表评论。
尤其是宋妍,她早年曾对顾蓝进宋家一事表示过不满,结果被宋许冷处理了很久,之后她再也没有在哥哥面前说过一句关于顾蓝的闲话。现在这个穿着白色套装第一次正式登门的女孩,就这样轻描淡写地问出了所有人都不敢问的问题。
宋渡坐在周茫对面。
他的脚在餐桌底下轻轻踢了她一下,不是踢,是鞋尖碰了碰她的鞋侧,力道极轻。
但另一个人的脚缩了回去。
周茫没有看他。
宋许把手里的汤勺放下。
他先把汤碗端端正正地放在顾蓝面前,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双手合十搁在桌面上,抬头看着周茫。
他的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很温和的笑,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对年轻人直率提问,带着一点欣赏和更多耐心的笑。
“你很好奇?”
“是挺好奇的。什么样的爱情能让人与人之间有如此近的距离。我不明白?”周茫没有用敬语,也没有迂回。她用自己最直接的方式,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
“等你遇到爱情就会知道了。”
宋许的声音很温和,和刚才解围裙时一样,是那种在厨房里待久了的人特有的被烟火气浸润过的温和。
就这样一个人爱惨了顾蓝。
“我不要等。就想现在知道,宋许叔叔和顾女士之间的,是何种爱情?”
宋许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周茫。
这个女孩的眉眼和顾蓝年轻时有三分相似,但比顾蓝更锋利,也更不懂得回避危险。
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直视人的时候像两颗被按在雪地里的煤核。
不躲,不闪,一定要问到答案。
和十年前那个站在老周家门口,抱着她哥不肯跟顾蓝走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宋渡的叉子突然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带着某种刻意的金属撞击。
然后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他忽然哈哈笑起来。是种很突兀的笑声把家里紧绷气氛全散出去的笑。淡淡的,嘴角弯曲的弧度恰到好处。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浮起。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了几秒,然后他收了声,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歪着头看向周茫。
“真是有趣。爱情?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在座的,有几个拥有真正的爱?”他的语调懒洋洋的,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里极细微地沉了一下。
“所以我拥有了。”
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已经确认了无数遍的事实。
宋渡越过桌上的话梅排骨,越过顾蓝微蹙的眉头,越过宋妍端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放下的酒杯,直接落在周茫身上。
那眼神中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流动,外面是冷的,里面是烫的,外面是冬天,里面是春天。而周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一个像春天,一个像冬天,最终还是流进了同一条河流。
宋渡站起来。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椅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刮擦。
他朝周茫伸出手。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悬在餐桌上方。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宋渡,是你宋许叔叔的儿子。”
周茫站起来。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心贴掌心,虎口对准虎口。
他手心的温度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不是冷的,是干燥而温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沁人心脾。
“我叫周茫。是顾女士十年前抛弃的女儿。不过没她,我也长大了,而且活得很好。”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她说“抛弃”的时候,餐桌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是宋妍,她说“活得很好”的时候,顾蓝放在桌布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宋渡握着她的手,没有马上松开。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微微收紧了一点,然后再松开。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像是在确认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他脑子里某个太久太久的想象。然后他嘴唇翕动了一下。
“周茫。”
他念她名字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周茫!”
是句号,是结束,是那种把所有不需要的修饰全部剥掉之后,只剩下最核心最不可动摇的那一部分。
“周茫”尾音微微往下压,像是在说“原来是你”,又像是在说“一直是你”。
“周茫!”顾蓝也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完全不同。
周茫松开宋渡的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她看了顾蓝一眼,叹了口气,然后拿起筷子夹了块话梅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这个好吃。”
宋许拦住顾蓝。
他把手轻轻放在顾蓝的手背上,拍了拍。
“没事。孩子不懂事,我们做大人的得知道,得宽容。”他转过脸看着周茫,扶了扶额角的头发。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很深被岁月冲刷过很多次之后留下来的耐心。
“周茫,我现在解释,你也可能不懂。我爱顾蓝,从一开始就爱,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都爱。只要我有的东西,她就会有。所以,你可以放心把你妈妈交给我,就像十年前一样。”
十年前。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周茫胸腔里某个她以为早就结了痂的地方。
她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睫毛在眼睑上轻轻扫过。
她放下筷子,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用餐巾按了按嘴角。
“对不起,去个洗手间。”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椅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比刚才宋渡更轻更克制的摩擦。
水流从水龙头里冲出来,落在白色陶瓷洗手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周茫把手放在水流下,没有搓,没有洗,只是让水从指缝间流过。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上衣,乖顺的头发,嘴唇上还有刚才吃话梅排骨残留的一点点酱色。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这女的谁?”
声音从洗手间外面传进来。
是几个服务人员,大概以为客人都在餐厅里用餐,趁着空档在走廊转角处低声交谈。
“这是太太的女儿。和宋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哦,听说这女的与苏家公子已经确定下来了。”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但在安静的走廊里依然清晰可闻,“太太真是心急,自己上位了,还想带着女儿一起嫁入豪门。人家命好,长得好看,有这机遇。谁说不是呢。”
周茫推开洗手间的门。
转角的几个服务人员同时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表情很淡,嘴角没有任何弧度,但她的目光像一把刚从冷水里淬过火的利刃,不砍人,只让人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几个人立刻低下头,神色慌张地散开了。
有一个年纪小的服务生跑得太快,围裙的带子勾到了门把手,差点绊了一跤。
周茫把擦手的纸巾用力丢进垃圾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为那几个人的闲话,她听得多了,从高中到现在,各种版本的闲话她都听过。
她皱眉是因为顾蓝。
顾蓝在宋家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连帮佣都可以在走廊里肆无忌惮地议论她女儿,那平时他们在背后议论顾蓝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嘴脸。
顾蓝选择这条路的时候,知道会被人这样嚼舌根吗?她知道的。她那么精明,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只是不在乎。就像她当年不在乎放弃自己。
回到餐桌上的周茫像是没有听到那些话,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话梅排骨。
她吃得比刚才还专注,先把话梅核用舌头剔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然后把排骨肉细细地嚼。
嚼完之后对着宋许笑了一下,笑容甜得恰到好处。
“宋许叔叔,这个话梅排骨真好吃。我家人也会做这道菜,他做的和您做的一样好吃。”
顾蓝抬眸看着周茫。
她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片刻。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宋许一直在桌子底下轻轻按着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急。
“小姑娘脾气真大。”宋妍开口了。
她把手里的红酒杯放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里,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周茫,
“——不过我喜欢。”宋许一笑。
空气终于从紧绷中慢慢松弛下来。
宋衍坐在他哥旁边,从头到尾一直在安静地吃饭。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刚洗过,还带着一点点洗发水的清香。
他对这场饭桌上的暗流涌动保持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默。在他眼中,周茫只是一个不速之客。不管他哥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不管他爸对她有多温和,她终究是个外人。
一个因为顾蓝的缘故才出现在这张餐桌上的、和宋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人。
很快她就会走的。
“宋许叔叔——可以让宋衍陪我玩一会儿吗?”周茫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忽然笑得眉眼弯弯。
她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看起来天真又无害,和刚才在餐桌上当众问宋许叔叔喜欢顾女士什么?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宋渡歪着头看她。
表情很拽,眉毛一边高一边低,嘴唇微微撇着,好像在说“她又想干嘛”。
然后他看到周茫对宋衍露出那个星星眼笑容,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讨好,她是在准备动手。他靠在椅背上,没有阻止,没有插话。
他等着看好戏。
“小衍,你陪周茫到处逛逛,熟悉熟悉宋家。”宋许的声音温和而随意。
宋衍抬起头,用一种为什么是我的表情指着自己的鼻尖。
“我?!”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度,筷子上夹着的糖醋排骨掉回了碗里。
周茫已经站起来了,嘴角还挂着那个甜美得让人起疑的微笑。
她看着他,点了下头,像是在说“对,就是你”。
宋衍求助地看了他哥一眼。宋渡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假装没看到。
他又看了姑姑一眼。
宋妍正端着红酒杯,用一种看好戏的表情看着他。
没人救他。
他放下筷子,慢吞吞地站起来,跟在周茫身后往外走。他的脚步拖得长长的,每一步都在无声地抗议。
周茫在他前面,裙摆轻轻晃动。
花园里有一朵正在开放的昙花。白色花瓣边缘微微卷起,花蕊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空气里有淡淡清雅的香气,不是香水味,是真的植物在呼吸。
周茫坐在白色铁艺椅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摆着一壶刚端上来的清茶。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站在她对面的宋衍。她就这么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宋衍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下巴微扬,防御性的一种,不太耐烦的目光回看她。
“说吧,把我叫出来什么事?”周茫没有马上回答。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坐在椅子上,她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茶香。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把他额前挡住眉毛的碎发往上拨开。
动作很轻,指甲轻轻划过他的发际线。
宋衍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后背贴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攥了一下。
他想往后仰躲开,但她站在他面前,他的腿弯处紧贴着椅子边缘。她穿着裙子,他不敢动。
“你——到底要干嘛?”
周茫看着他把额头露出来的样子,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
她松开手,直起腰。
“果然。”
“什么果然?你怎么突然碰我?”
“不突然就能碰你了吗。”
“……”宋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周茫已经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端起茶杯淡定地喝了一口。
她把茶杯放在小碟子里,抬眼看着宋衍,眼神从刚才的玩味变成了认真。
“与谢南川打架的是你吧?”
“这家伙回家还与姐姐告状。真不是个东西。”宋衍的嘴角一撇心想谢南川那家伙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揍了就揍了,还告状。
他以为周茫是通过谢南川的告状才知道这件事的。
“别骂我弟,他一句都没提。是我自己发现的。”周茫的语气忽然变冷了。她护犊子,我可以跟你开玩笑但你说我家人就不行的护。她把茶杯放回碟子里,瓷器碰撞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说吧,到底因为什么打架?”
宋衍别过脸去。
“不想说。”他当然不想说。他总不能直接告诉周茫,我说你贪图宋家的钱,你弟就打我。
这话说出来,不管谁先动的手,理亏的都是他。
“不想说?!”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花园小径那头传来。
宋渡正朝这边走来。夜色已经降临,花园里的庭院灯亮起来,暖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那件黑色短袖T恤,露出修长有力的小臂,手里拿着手机,那块大屏幕在他修长的指间显得很小。
他走到周茫身边,拉开另一张铁艺椅坐下来。动作随意而自然,好像这个三人组合。
他、周茫、他弟,是被某种默认的秩序安排好的一样。
从宋衍的角度看过去,他哥和那个穿白色套装的女生并肩坐在铁艺椅上,灯光落在他们肩膀上,像一幅构图对称的油画。
哥哥与嫂子在一起教育他。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把它丢出去。
“脸上的伤,从实交代。”宋渡看着弟弟,声音不高。
宋衍下意识摸了摸眼角那块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淤青。
“是他先揍的我。”
“真的。”
“不可能谢南川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
“这小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最是了解。所以,你一定做了什么惹了他的事,触发他的底线。”周茫自信地说。
宋衍看着她笃定的表情,我对我弟的判断从来不会出错的信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不是对谢南川的,是对周茫的。
她凭什么这么信任谢南川,却一口咬定是他先惹的事。
虽然他确实先惹了事。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漏出来。
“我就说了句‘周茫贪图宋家的钱’,他直接上来打我。你说我冤不冤。”
宋渡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宋衍听到那声“哼”,抬起头来看他哥,眼神里带着一点委屈和更多的心虚。
周茫没有生气。
她反而笑了。
抬眉一笑。
“宋衍,你有钱吗?”
“有呀。”宋衍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本能地觉得这是个陷阱。
周茫伸出手,手心朝上,笑得灿烂。
灯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把掌纹照得清晰可见,“你给我钱,我马上就走。绝对不赖在宋家。顾女士也顺带送你们了。”她的手指微微向内勾了一下,像是在逗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猫。
宋衍的脸刷地红了。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耳尖红得几乎透明。
他不是因为羞愧才脸红,是因为周茫太坦荡了。坦荡到让他所有关于这个女人贪图宋家钱财的预设,都在她摊开手掌的那一瞬间碎成了粉末。
她要是真贪图宋家的钱,不会这样当着他和他哥的面把手伸出来,用这种逗小孩的语气说“你给我钱我马上就走”。
贪图钱财的人不会这样坦荡。
“你、你、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要告诉我哥…”他气得结巴了。
“你哥不就在旁边吗?”周茫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宋渡笑出了声。
忍了好半天终于破功了,从胸腔里往外震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撑着额头,肩膀还在微微抖动,笑完看了宋衍一眼,又看了周茫一眼,“行了,你就别逗他了。”
周茫要收回摊开的手,宋渡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迎上去,两人在空中极其默契地击了个掌,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花园里格外响亮。
“真不经逗。”
宋衍脸上的红色还没有褪干净。
他看着面前这对男女,他哥看周茫的眼神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纵容,周茫和他哥之间的默契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顺畅。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被拉出来“逛逛”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被安排好的局。
他愤怒地喝了口自己面前的茶,结果茶太烫,舌头被烫了一下,更加愤怒了。
“周茫,你真的很肆意妄为,哥——”那语气差点说出“你管管她”,话到嘴边硬生生吞了回去。
宋渡耸肩摊手,一脸“我拿她也没办法”的表情。
周茫放下茶杯。
笑也笑完了,闹也闹够了,她的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谢南川没坏心眼,他很善良。你与他好好说话,他会听进去的。”
“这话说的我很不善良一样。”宋衍的声音里还是带着一点点被欺负之后的不服气。
但他没有再反驳。
因为他看到周茫说谢南川“很善良”的时候,眼神和刚才逗他时完全不一样。很深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她说这小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时一样,不容置疑。
“宋衍,你该揍。”宋渡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长兄特有不容反驳的威严,他哥就是这样的存在。
宋衍猛地转头看他哥,他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哥竟然帮周茫不帮他?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他愤怒地看着面前这对男女。他哥靠回椅背里,姿态松弛,周茫端起茶杯,淡定地喝了一口。
他们两个人并肩坐着,脸上挂着一模一样带着一点点无奈和更多纵容的浅笑。
完了,他哥被周茫蛊惑了。现在他哥也不向着他了。
“我不服。”
“换成我,会揍得更狠。”
周茫在自己面前比划了一个拳头。
她的握拳方式还是错的,大拇指包在四指外面,和当年在出租屋楼下挡在谢南川面前时一模一样。
宋衍气得在旁边对着空气打了好几拳,每一拳都落了空。他打完气呼呼地指着周茫,差点又说出一句她怎么这样,看了他哥一眼,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我希望你和谢南川和解。”
“不可能。”
“那我把这事告诉宋许叔叔。”周茫的语气云淡风轻。
宋衍的表情变了。那种不可置信被逼着的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复杂表情。
他爸比什么都可怕,不是对他凶,是不怒自威的让你觉得自己辜负了他期望的眼神,很傻杀人。
更何况他现在上了大学还在花家里的钱,万一他爸真生气了断他的零花钱,他还怎么在外面逍遥。
“别。”
宋衍气呼呼地大步走向花园的出口,脚步又快又重,鞋底在碎石路面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走到月亮门前,他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瞪的不是周茫,是他哥。
他哥还坐在那里,姿态慵懒,对他挥了挥手,意思是“快走”。
宋衍消失在月亮门外。
花园里只剩下两个人。
昙花在夜色中缓缓绽放,白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花蕊上的花粉在庭院灯下闪着细微的金色光点。
空气里的花香比刚才更浓了一些,混合着清茶的余香和夜风的凉意。
“你这弟弟还挺有趣。”周茫看着宋衍消失的方向。
“别跟他计较,他就是娇生惯养,周围人给宠坏了。”宋渡的目光从月亮门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不是?”周茫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他。
她端着茶杯,看着那朵正在盛开的昙花,语气平淡。
宋渡正了正自己的身子。
他靠在椅背上的腰微微直起来,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
这个坐姿比他平时在课堂上、在会议室里、在宋家饭桌旁都要端正得多。
“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说吧,我听着。”周茫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清茶喝了一口。
凉的茶不涩,反而更甜。
正合适。
客厅里,宋妍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电子烟。
烟雾在空气中散成淡淡的薄荷味,她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烟杆在她指间轻轻转了一圈。
宋许从餐厅走过来,闻到空气里的薄荷味,皱了皱眉。
“又抽?你嫂子不喜欢这味道。”他走过去把客厅的窗户推开一扇。
夜风灌进来,把薄荷味的烟雾吹散了些。
“知道了。一天天就知道你媳妇。怎么也不见你对小渡小衍多关照?”宋妍不情愿地把电子烟收进烟盒里。
“他们两个那么大人了,我哪里管得过来。”
“就你借口多。”
宋许叹了口气,在宋妍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糖在他牙齿间轻轻滚了一圈。
“你也老大不小了,不结婚,也找个正经事做做。”
“我的哥哥,在自家公司上班还不算正经事?什么事正经事。”
“我说的是你真正想要做的事。不是工作,是你想做什么。钱永远挣不完,可是人的时间会过得很快,最近几年特别有感触,时间真不等人。宋妍,你该为自己的事考虑考虑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宋妍忘了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宋渡他就要毕业了,也可以接宋家的班。”
“呦,要把我架空呀。”宋妍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是那种兄妹之间带着试探和玩笑的尺度。
她这辈子从大学毕业起就在宋氏工作,从小助理做到公关部负责人,把最好的年华都花在了这间公司里。虽说是开玩笑,可她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太疼,但有点酸。
“瞧这话说的。宋家难道不是你的家吗?提前退休不香吗?你要一辈子守在工位上?”宋许的声音里有一种只有对着亲妹妹才会有的无奈而又关切的温柔。
宋妍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窗外那片被庭院灯照亮的昙花。花开得正好,但她知道天一亮就会谢。
“也许我就想过女强人的生活呢。”
宋许伸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算大哥白说。”
“知道大哥关心我。有空一起去看看爸爸。”
宋许的表情变了。
那个温和的、对所有人都耐心有加的宋许,在听到“爸爸”两个字的时候,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冷硬。
“只怕他老人家不想见我。”
“你们两个的嘴比月球上的陨石还硬。”宋妍拿起那个电子烟盒在手里翻了个面,然后站起来,“算了,我也不想管你们这些事。出去过两天清净日子才是正道。”她拿起车钥匙往门口走去,走到玄关处又回头看了他哥一眼。
他还坐在沙发上,灯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鬓角那几根最近才冒出来的白发照得格外清晰。
花园里,宋渡的声音和夜风混在一起,低缓而平稳。
“我是在爷爷身边长大的。他是个实干家,不畏惧权力,因为他就是从底层爬起来的,看透了人性。爷爷十年前把我接过去,我与他一起生活。宋衍被姑姑带走,一家人四分五裂,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看似纷乱,实则井然有序。”他停了一下,庭院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安静而落寞的线条。
“爷爷从小教我打拳,强身健体。我学得很快。”
“所以你练拳击是因为爷爷。”周茫说。
“嗯。”宋渡点了下头。不拘一格的性格让他成为别人口中的纨绔,相传什么都来。
再后来他和宋衍回到宋家,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周茫注意到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点点点,节奏和在饼爷拳馆旁边那家饭馆里饼爷敲酒杯的节奏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饼爷说过的那句“这人呀,还没到时间,没长熟呢”。
饼爷。饼爷姓什么来着?她从来没有问过。
“我和你一样,对这个家不满意,可没必要说这些,毕竟我很快毕业,准备接手宋氏公司,就要过上按部就班的生活。”
宋渡的语调从刚才的低沉里微微拔起来一点,换上了一种轻松带着一点点自嘲的语气。
“那提前恭喜宋大老板过上大多数人都想过的生活。”周茫作揖,表情谄媚,嘴脸极其夸张。
宋渡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
“所以,你还没听明白。”
“什么?”周茫放下作揖的手,歪着头看他。
“宋家的人际关系很复杂。”
“我该明白什么?”
“你想跟顾阿姨蹚宋家这趟浑水,路不好走。”
周茫沉默了片刻。
她把茶杯放在碟子里,转了转杯沿。
“顾女士蹚的是宋家的浑水,我蹚的是苏家的浑水,还是有点区别吧!苏何解很好相处,他的家人也很喜欢我,不是吗?”她抬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礼貌滴水不漏的微笑。
是她最擅长的那种,可以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挡在后面的微笑。
“周茫,真要如此说话吗?”宋渡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轻松讲故事的语气,也不是更早那种懒散漫不经心的语气。
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低沉带着一点点沙哑的语气。
他看她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审视,是冰面被砸开之后露出底下水的坦白。
周茫依旧笑着。
“宋渡,你不是我。宋家和周家也不一样。我们就是个普通人家,过着普通的生活,会和一个普通的男人结婚,然后过一辈子普通,而你宋渡——”她没有说完。
她很想说下去,想说你宋渡是天之骄子,是宋氏继承人,是那个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低头的宋渡。想说你应该找一个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女人,而不是我这样被亲妈带到别人家做客都觉得浑身不自在的人。但她没有说下去。她把那些话咽回去,重新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一层薄薄的水珠,在她的指腹上留下冰凉的湿痕。
“所以。”宋渡开口。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半步。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从“对面”变成了“旁边”,只隔了一张小圆桌的边缘。
他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头,茶凉了还没放下,嘴角还挂着那个他看了就想伸手捏一下的礼貌微笑,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也比任何时候都冷。
“你来宋家吧。”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不是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想了很久之后说出口平静而坚定的邀请。
你知道宋家很复杂,你知道顾蓝在这里不容易,你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但我在这里。
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花园里的昙花从盛放走向凋零的边缘。
花瓣微微合拢了一点,白色的边缘开始泛起极淡的黄色。
周茫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她抬眸时眼睛里有极淡微表情。
“走吧。你姑姑应该在找你了。”她转身往月亮门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样,背挺得很直,下巴微扬。
耳后那颗小痣在庭院灯的余晕里泛着微微的红。
宋渡看着她的背影,在夜风里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圆桌上她留下的那只空茶杯,杯沿上有一个很淡的口红印。
周茫。
这个人在他爷爷的拳馆里练过拳,喜欢给他爷爷买草莓味的王子饼干,替他弟弟挡下了自己被污蔑的委屈,在宋家的饭桌上问他爸“你爱顾蓝什么”,然后告诉他,我们走的路不一样。不一样吗?
不。是一样的。她只是不知道他也在那条路上。
他伸手把她留下的空茶杯拿起来,转了半圈,放在自己面前。
茶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就着她喝过的位置,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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