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宋渡站 ...
-
宋渡站在校园里,望着眼下的人。
那女孩娇羞的模样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对她,是对苏何解。
她正把一瓶拧好的矿泉水递给刚从球场上下来的苏何解,苏何解没有用手接,直接低头凑到瓶口喝了两口,水顺着瓶身流到她手指上,她也没有抽手,只是皱了皱眉,说了句“埋汰”。苏何解嘿嘿笑,用球衣下摆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小截晒成小麦色手臂和接口处。
他像捡到宝藏似的在心里暗笑。
他从来没有如此靠近过她。
那天晚上那个生病的人,那个歪在她家沙发上,迷迷糊糊地问我是不是在做梦的人并不是完整的他。
那只是他从时光里赖过来的短暂幸福。
他知道一旦跟她挑明关系,她就不愿再靠近他了。
他知道她的边界在哪里,那是一堵透明的玻璃墙,他可以隔着墙看她,但一旦伸手想碰她,墙就会变成冰,冷得他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阳光照射在黑色发丝上,透露出琥珀色的光芒。
周茫站在树下,光芒耀眼。
少年背着书包,少女抱着书本。
他们拥抱在这夕阳里,不是宋渡和周茫,是短片里的男女主角。
拍摄最后一场戏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操场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光线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碎金般洒在两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身上。
监视器后面的庄元元喊了卡,然后对着取景器看了很久,转头对周茫说了一句:“这条过了。你们俩站一起的时候,光影自己会演戏。”
周茫当时正在解校服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道具组的校服是临时从高中部借来的,尺码偏小,领口勒得她脖子有点痒,听到庄元元的话,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想。
夕阳都替他们着急。
嫉妒的不止黄书文一个人。
苏何解一直觉得周茫很有人格魅力。
从大一羽毛球馆他第一次跟她搭话被她一句“让一下”堵回来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女生和别人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好看的女生他见得多了,宋渡那张脸他从小看到大,对美貌早就有免疫力。
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你是苏家少爷的预设,也没有那种你长得不错所以我就要对你温柔一点的迁就。
她看他就只是看他,一个叫苏何解会在食堂里和庄元元斗嘴的普通男生。
他给周茫发消息,以前十条她回一条,最近五条能回三条。
简单来说,周茫愿意搭理他了。
舔狗舔到最高境界是愿意一直舔下去。
他知道这个词不好听,庄元元每次听到他用这个词形容自己都会翻白眼,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不多,只要周茫回头看他一眼就足够。
他看向站在监视器旁边的宋渡。
宋渡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低头看地上自己的影子。
宋渡那可是身边女人不断,从高中到大学,递情书、塞小纸条、在食堂门口堵他、托苏何解帮忙转交礼物、加起来够组建一个足球队。
但他就是不让任何女人近他的身。
高中那个穿黄色碎花裙子的女生在全班面前被他一句喜欢我就不要表现出来。
女生被怼得哭着跑出教室,从那以后跟他表白的女生都会自动保持安全距离。
这次要不是小组课业,苏何解觉得宋渡都不会多看周茫一眼。
苏何解了解他这兄弟,让宋渡跟一个女生演对手戏,还要在镜头前面深情对视,是难为他了。
“好,这条也过了!”庄元元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周茫从拍摄区域走出来,边走边解校服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这衣服实在太紧了,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塞进香肠衣里的肉馅。
她走到监视器旁边,弯腰看刚才那组镜头的回放。
宋渡就站在监视器后面,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
周茫转头想跟他说什么,大概是关于下一组镜头的走位。
宋渡忽然伸出手,按在她肩膀上,把她往后推了半步。
“离我远点。”他的声音很淡,和刚才在镜头前深情款款地念你是我所有的来路与去处时,判若两人。
周茫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眨眨眼,低头看了一眼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嘴唇抿着,下颌线微微绷紧。
她心想:这人怎么回事?前几天也不知道是谁,下了车非要抱着她不肯松手,把脸埋在她脖子里说了句那比做梦好,现在发烧好了就开始嫌弃她了。
啧,算了。
她把校服外衣一脱,搭在手臂上,转身往器材区走去。
庄元元在旁边看到这一幕,手指在监视器的按键上停了一瞬。
她的目光在宋渡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看到他把周茫推开之后,那只手还在身侧保持着刚才推人的弧度,像是僵住了。
然后他慢慢把手插回口袋里,转头看向别处。庄元元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
“大家辛苦了,接下来我们拍花絮照!宣传用!”庄元元拍拍手招呼所有人过来。
宋渡和周茫被安排在操场中央。
庄元元让他们随意一点,做出一些搞怪的表情。
周茫对着镜头做了一个鬼脸,下唇翻出来露出一点牙齿的白边,眉头皱成两条歪歪扭扭的线。
宋渡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也笑了一下,然后对着另一个机位做了个更难看的鬼脸。
两个人站在一起,互相看了一眼对方被扭曲的五官,同时笑出声来。
咔嚓。
庄元元按下快门。
苏何解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对着镜头做鬼脸,先是松口气老宋没有为难周茫,还配合拍了花絮。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那口气又提了上来。他看着取景器里刚拍的那张照片,宋渡做了个很难看的鬼脸,周茫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周茫在宋渡面前笑成这样。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在拍宣传照,是工作需要的配合,不代表任何事。
但刚才那口气还是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老宋,你让着女孩点。”苏何解走过去,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拍了拍宋渡的肩膀。
“她可是你兄弟未来的老婆。”
“你确定她就一定会嫁给你?”宋渡的声音很平,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了一下。
“哎呦——怎么,对你兄弟没自信呀。”苏何解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宋渡看着苏何解。
“不是。”
他转头看向正在器材区整理道具的周茫。
她弯着腰把反光板收进袋子里,动作利落。
庄元元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干活。
不是对苏何解没自信。
宋渡在心里补完了后半句,是对自己太有自信。
有自信到他能以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一点一点不着痕迹用周茫自己都没发现的方式。
把她从苏何解身边拉过来。
周六白天上午选好地址,在车上黄书文就开始给苏何解、宋渡、李然景讲解拍摄流程。
她把打印好的分镜脚本发到每个人手里,一边翻页一边用笔在重点画面上画圈。
“上午先拍室内戏,教室、走廊、天台;中午转场拍食堂场景;下午去操场拍外景;傍晚拍夕阳那段,光线就那半小时,必须卡准。”
他们三个很聪明,上过大课,基础知识多少还是知道点。
苏何解负责举反光板,宋渡负责当主演,李然景负责场记和道具。
人员到位后,庄元元在群里发起投票,让他们选谁来主演。
群投票里的选项只有两个人,周茫和宋渡。
苏何解第一个投票,毫不犹豫选了周茫。
宋渡第二个投票,选了周茫,理由写的是“与剧本角色贴合”。
庄元元对着那条理由挑了挑眉,剧本是他自己写的,他说谁贴合谁就贴合。
李然景也选了周茫。
黄书文犹豫了几秒,她既不想让宋渡和周茫演对手戏,也不想把票投给一个她不太熟的人当女主角。
她看了看投票结果,最后也选了周茫。
《她是我的》总共要出三十分钟左右的一个故事。这是提前设计好的,剧本是宋渡写的,故事大纲在两天前就定下来了,分镜是庄元元和周茫一起画的。
拍摄从中午艳阳高照到夕阳落下,晚霞退去,每个人都被秋蚊子咬了一腿的包。
苏何解举了一整天反光板,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全程没有一句抱怨。
他中途还跑去校门口的便利店给大家买了冰水和雪糕,回来的时候周茫正在拍一场哭戏,剧本里女主角在天台上发现男主角的秘密,眼眶要红,但眼泪不能掉下来。
周茫连拍了好几条都没有达到庄元元想要的效果,苏何解就蹲在监视器旁边,把冰矿泉水贴在周茫后颈上,轻声说了句“别急,慢慢来”。
她点了一下头,又重新站到了镜头前。
收工之后,庄元元点了个蛋糕,准备回她家别墅庆祝。
这是她早就安排好的,蛋糕提前一天订了,晚饭是庄家阿姨做的,八点准时上桌。
庄元元做事稳妥,一切提前规划,在关键时间点卡得死死的,主要还是不差钱。
东西收拾完,几个人在高中校园的操场上奔跑打闹。
器材已经搬上了车,校服也还给了道具组,每个人都卸下了工作状态,在暮色里像一群放学后不肯回家的小学生。
李然景在跑道上追着苏何解跑,手里举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树枝当宝剑。
黄书文脱了鞋光脚踩在草坪上,被草茬扎得嗷嗷叫。
庄元元在后面举着手机录像,一边录一边笑。
周茫走得很慢,走在最后面。
她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回头看了一下夕阳已经完全落下的天空,那片橘色已经褪到了地平线以下,只有一点点淡紫色的余晖还挂在天边。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宋渡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看到她停下来拍照,也跟着停下来。
他没有掏出手机拍天空,也没有催她快走。他只是把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跑道的这头,看着站在跑道那头的她。
她在拍天空,他在看她。
八点回的别墅。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庄家阿姨的手艺不是盖的,爆炒青椒、糖醋排骨、烤羊排、炒鱿鱼、咕咾肉、桌子中间放着那个蛋糕,蛋糕上插着一个小小的巧克力牌子,上面写着最好周茫,她是我的!
点题了。
黄书文一边喊累死我了,好久没这么累过了一边像坐滑梯似的滑向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
周茫走过去拍拍她的背。
“是好久没做作业了,我记得上一个短篇还是在一个月前。”
苏何解贴心给周茫递上一瓶水。
水是常温的,他记得她胃不太好不能喝冰的,这个细节是宋渡之前在群里说过的,说给所有人听的,理由是“女主角明天状态不好会影响拍摄”。
实际是会拉肚子。
苏何解记住了。
周茫默契接过,拧开瓶盖喝了口。
黄书文扭头看他,目光在他和周茫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我观察一天了,苏大少你是不是喜欢周茫?怎么觉得你的眼里只有她呢。”她不是挑事,她是真的观察了一天。
从上午在车上开始,苏何解给周茫递了无数次水和纸巾,帮她拿反光板的时候特意调整了角度不让阳光晃到她的眼睛,中午吃饭时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了周茫,刚才在操场上追着李然景跑的时候还抽空回头看了几眼走在最后面的她。
旁观者清,这话像一道重雷。众人目光都往这边看过来。
李然景手里的蛋糕叉停在半空中,奶油从叉齿上滑下去滴在桌布上。
宋渡正在倒水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倒,水流平稳地注入玻璃杯。
“嗯。”苏何解没有犹豫,没有躲闪。
他对周茫的态度一直是不强求,默默守着,只要白月光看着他,就满足了。
但今天黄书文把话说到台面上,他也没有任何要否认的意思。
他就是喜欢她!
明明白白的喜欢。
庄元元搂住苏何解肩膀。
“老苏你还真是实诚,跟我来。”她把苏何解拉到餐桌旁边,按着他坐下,又朝周茫招了招手。
她没打算让这场临时起意的表白变成尴尬的社交事故,最好的方式就是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是正常的事,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庆祝,这事就过了。
宋渡看向周茫。
在一闪而过的目光里,有不止一丝慌乱。
很快这种慌乱换成觉得这个场景无聊,转而往水吧台方向走去。
他倒了杯水,喝一口,然后又把杯子放在手心里玩转。
杯底的玻璃和掌心皮肤之间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手上青筋微微暴起,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在思考。
是什么在指引周茫对苏何解的态度转变。
以前她对他和对别人一样,都是礼貌而疏远。但最近她开始主动给苏何解拧瓶盖,开始在苏何解说周末一起去吃饭时,她点头而不是拒绝,开始在他们打完球之后坐在场边等苏何解而不是提前离开。
周茫要是真的爱上苏何解,他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很久了,从大一开始就想。他以为他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她真的喜欢苏何解,他就……
但此刻他发现那个答案是假的,是他骗自己安心的。
他做不到不争。
酒足饭饱后的庭院显得格外好看。
庄元元家的别墅院子不算大,但设计得很用心,几盏暖黄色的庭院灯藏在灌木丛里,光线从叶子缝隙里漏出来,在草坪上洒了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
游泳池的水在夜风中微微泛起涟漪,把灯光揉碎了又拼回去。
他们一起喝洋酒。
庄元元从她爸的酒柜里拿的,一瓶年份不错的威士忌。
苏何解负责倒酒,给每人杯子里倒了三分之一,轮到周茫的时候特意少倒了一点。
周茫看了他一眼,自己把杯子拿过来,又倒了半杯。
“这么多?”苏何解小声问。
“没事。”周茫端起杯子闻了闻,酒液在杯子里轻轻晃荡,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爸老周活着的时候也喜欢喝点小酒,她从小闻惯了酒精味,酒量随父亲,好得很。
所以苏何解的担心是多余的。
当然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胃不太好,不知道她千杯不醉。
玩真心话大冒险是黄书文提议的。
她拿了个空酒瓶横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瓶身上轻轻一拨。
酒瓶在玻璃台面上转了几圈,瓶口晃晃悠悠地停下来,指向周茫。
黄书文可逮到机会了。
她眼睛亮得吓人,身体往前倾,用审讯犯人的语气问:“你和苏何解什么关系?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她今天已经当众捅破了一次窗户纸,不在乎再捅一次。
周茫二话没说,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
威士忌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用舌尖抵住上颚压住了那股冲上来的酒气。
她和苏何解的关系,不是不能说,是说出来太尴尬。
这里大概只有两个人不知道她和苏何解的渊源,一个是黄书文,一个是李然景。
黄书文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巴太大。
她要是知道周茫和苏何解是相亲对象还差点订婚,明天学校里可不得传遍了。
而李然景,他在大一的时候当众跟周茫要过微信,在表白墙上公开表白过,写了好几百字的小作文,落款还是真名。
他来这个小组帮忙做场记和道具,纯粹是为了多看她几眼。
他没过多表现出来,并不代表他不喜欢了。
明眼人能看得出来苏何解和周茫之间有点什么,但大家也都默契地没有追问。
成年人之间的默契,有些窗户纸是用来保护所有人的,不是用来捅破的。
苏何解没有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随着周茫一起喝了一杯。其实不用这样,周茫替他挡了问题,他自己不需要喝。
但他觉得他得喝。
不是因为尴尬,是他不想让她一个人。
她喝了,他也喝。
周茫也不反感。
她放下酒杯,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既然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就不能再有动摇。至少她得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对方。
尽管对方不是苏何解,她心里某个地方很清楚地知道苏何解不是那个人,但只要是她的选择,她都会认真对待。
这是来自一个女人的魅力,她能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接着转瓶子。
酒瓶又在桌面上转了几圈,慢悠悠地停在了庄元元面前。
李然景忽然开口提问。
他今天话很少,全程都在默默做事、默默吃饭、默默坐在角落喝酒。
此刻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很认真的语气问:“你有喜欢的人吗?”当然真心话才是“真心话大冒险”的精髓。
李然景大概也是憋了一整晚,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让自己显得突兀的提问机会。
庄元元没有喝,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有。”
周茫都愣了。
她愣的不是庄元元有喜欢的人。这件事,元元长这么大从来没跟她提过。
她是她最好的朋友,从大学到现在,住过同一间宿舍,在一间剪辑室里熬过无数个通宵,吃过同一碗泡面,她以为她们之间没有秘密。
可是这件事,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算了,没说也影响不了什么。
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是谁?”李然景追问。
他说完之后立刻往后缩了缩脖子,好像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太冒昧了。
庄元元没有回答。
她端起酒杯,准备喝下去,用酒来挡掉这个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周茫伸手挡在她面前。
动作很快,快到庄元元还没反应过来,酒杯已经被周茫拿走了。
周茫仰头替她喝了,一口闷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她的动作利落得和她在拳馆里接饼爷的竹棍时一样。
“黑骑士!黑骑士!”黄书文带头起哄,苏何解也跟着鼓掌。
只有庄元元没有笑。
她看着周茫,周茫替她喝完酒之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像没事人一样靠在沙发里。
她总是这样,从大学开始就是这样。
只要她觉得庄元元不喜欢某个场合,不想回答某个问题,她就会替她挡。
不止一次。
庄元元的眼眶有点热,但很快被她用端酒杯的动作掩饰过去了。
转到宋渡的时候,酒瓶在桌面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下,瓶口稳稳地对准了他。
还是黄书文问的问题。
“有喜欢的人吗?”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眼神里有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知道宋渡不会喜欢她,今天在餐桌上他已经让她知道了,但那句你会找到更适合你的人还是在她心里留了一道缝。
宋渡在抠手指。
他的大拇指指甲在食指关节上来回刮着,发出细微,有节奏的摩擦声。
胃里一阵酸楚,大概是因为刚才空腹喝了几杯洋酒,大概是这个问题触及了某个他不想碰的东西。
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泛红,眼白里有一点点血丝,但瞳孔是清亮的,像一颗被放在黑色绒布上的绿宝石,光泽清澈而昂贵,和他本人一样。
今天他穿着普通的黑色高质感短袖,看起来普通而已。
随意的黑色顺毛让人想伸手去揉,什么发型都没做,头发软趴趴地垂在额前,他单单坐在那里就让人想靠近。
黄书文看着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有!”
单单一个字,把在座的所有人全都震住了。
酒瓶还在桌面上微微晃动,但没有人去看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渡身上。
“我就是八卦,谁呀?老宋,连我都没告诉?”苏何解那心思可得要把宋渡看穿。
他往前探了探身体,手里的酒杯差点碰翻了桌上的蜡烛。
他和宋渡从小一起长大,小学就认识,一起翻过墙、打过球、喝过同一瓶水、睡过同一张沙发。
宋渡所有的事他都知道,至少他以为他都知道。
但宋渡有喜欢的人,他不知道。
“不想说。”
“得得得,这朋友没得做了,咱们从小认识,在一起上学的时间堪比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都多。没爱喽。”
苏何解往后一靠,双手摊开,做了个心碎的表情。
宋渡一拳过去。
力道不重,是兄弟之间那种精准控制了力度的玩笑拳。
苏何解装作很痛的样子,捂着胸口倒在沙发里。
“要是知道,吓死你。”
“兄弟我接受能力挺高的,谁我都不惊讶。”苏何解坐起来,他看着宋渡,“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的这点小心思我还是能看懂的。”
黄书文放下酒杯。
她不是在放下杯子,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她今天观察了宋渡一整天。
他给周茫递水的时候手指会微微收紧,他对着周茫做鬼脸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柔和,他刚才回答,有的时候抠手指的动作,那是紧张。
宋渡也会紧张。
她喜欢的宋渡也会为了某个人紧张。
那个人不是她。
但她不想放弃。
她站起来,酒杯被她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荡了几圈才慢慢平静。
“这瓶子我也不转了,我直接告诉大家,我喜欢宋渡,很喜欢很喜欢,大一就开始喜欢了。”她抬眸对上宋渡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任何闪躲。
黄书文平时是爱八卦,是嘴大,是在宿舍里因为周茫的事被庄元元怼过好几次,但在这一刻,没有人能否认她的真诚。
那种明知答案可能不如愿,但还是要亲自去听的真诚。
“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吗?”
宋渡看着黄书文。
她站在茶几对面,手里没有酒杯,没有任何可以当盾牌的东西。
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摊开了放在桌上,等着他的回应。
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杯底和玻璃台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谢谢你的喜欢,你会找到更适合你的人,他会爱你,可我不能。”
没有一丝犹豫。
和他当年高中在全班面前拒绝那个穿黄色碎花裙子的女生时一样干脆。
但和那时候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的语气不是冷的,是平稳,没有一丝感情的拒绝。
他学会了怎么拒绝别人而不伤害对方,这是谁教他的。
大概是那个在操场上告诉他辜负真心会有厄运的人。
黄书文也不觉得有什么。
她早就猜到这个答案了。
男神心中有个白月光很正常,只可惜是她看不上的周茫,可自己只要能上位,宋家夫人的位置是她的,有个白月光又有什么问题呢?
她的目标一直都很清晰,从大一第一次在选修课上看到宋渡开始,她就在为这个目标努力。
去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偶遇,选和他同一节选修课,加入他在的小组作业,在食堂坐在他旁边的座位。
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
现在被拒绝了,但她不打算放弃。
“没关系,我可以等。”
低眸的瞬间,有人在看向别处。
宋渡的视线越过黄书文的肩膀,落在沙发角落里正在和庄元元小声说话的周茫身上。
她刚替庄元元挡了好几杯酒,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是清醒的。
庄元元在说“你以后别替我了”,她在说“没事,我有分寸”。
她没有看他。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这场关于“宋渡喜欢谁”的讨论。
她只是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好像这个话题和她无关。
宋渡从桌上拿了一瓶苏何解新开的酒,对着瓶口直接喝。
第一口,洋酒的辛辣直冲鼻腔,他皱了一下眉,继续喝。
第二口,喉咙开始发烫。
第三口,他把酒瓶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一口气喝了将近三分之一,一点事没有。
他的酒量比苏何解好得多,只是平时不显。
“好了,周茫,宋渡,你们两个该去剪片子了。别墅里本来就有电脑,大家也都自己带电脑来了,用着比较顺手。
不过有一间单独的房间,房间没什么东西,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庄元元站起来,把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拿起来披在肩上。
她端着酒杯靠在墙边,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今晚她是主人,也是导演,所有流程都归她管。
苏何解还想说什么,他今晚的八卦热情还没有完全释放,庄元元一个眼神过去,他就乖乖闭嘴了。
周茫端着电脑就往那个房间走。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一小片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拍摄一整天,太阳把她和宋渡都晒得不轻。
她把电脑放在桌上,插上电源。
宋渡紧随其后,他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
他们从今晚到明天得把这三十分钟的片子剪出来。
周末晚上得回学校,再把片子修改一下。
有庄元元在,审核这事不用担心,她连这个片子能到什么程度都预估得差不多。
周茫和宋渡被选为主演,主演权在宋渡。庄元元在群里发起投票,拉票消息发了整整三条,全是同一个意思,剧本是宋渡写的,故事里的男主角什么角度最好看,什么情绪最贴合,只有他最清楚。
至于女主角,所有人一致觉得和周茫有几分相似,才力推她。庄元元敲的锤。
其他人把自己本职工作做好就行,主演在整个组里做的事情算少的。
而剪辑的任务就交给他们两个,周茫是本专业,剪辑对她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宋渡学了点基础知识,但审美在线,眼光准。
双轨并行是不错的组合,相信能擦得出不一样的火花。
三个小时过去,凌晨一点,别墅外面只有庭院灯还亮着,游泳池的水面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房间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的鼠标点击声。
周茫在时间线上来回拖动素材,把一段从操场拍摄转到天台的空镜反复调了好几次,总觉得这个叠化的时长不太对。
桌上的咖啡已经是第四杯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沿上沾了一点点她的唇膏印。
她把杯子放在桌子中间。
“你喝不喝?”宋渡也伸手去拿咖啡。
两个人的手在杯柄上碰到一起,她的指尖落在他的手背上,触感微凉。
他的手指在杯柄上停住了,没有移动。
周茫迅速把手缩回去。
缩得很快,像是在摸到一个不该碰的东西。
她继续低头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邦邦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耳朵红了一点。
“你很讨厌我?”宋渡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他坐在一张可折叠的导演椅上,腿太长,膝盖几乎要碰到桌腿。
他把腿伸直,伸到桌子对面,刚好停在周茫的椅子旁边。
她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不是因为不舒服,是本能地想保持距离。
“没有。”周茫还在看屏幕,用鼠标拖着一段音轨往前提了两格。
屏幕上的画面是夕阳下的操场,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在跑道上奔跑。
女主角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男主角在后面追,追到之后把一件校服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是我的》——这是一场关于暗恋的故事,关于爱,关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小心翼翼不敢言说的喜欢放在上面。
音轨上面放着BGM——《追光者》的前奏正在循环播放,“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我是浪花的泡沫”。
“与我相处,你的脸上写满了很不自然。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宋渡说。
他的声音不重,但很稳。
周茫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尾有一点点淤青,不严重,已经淡到快看不出来了,但在她看来仍然触目。
他的右手手背上贴着一张创可贴,是那种最普通的肉色防水款,边缘有一点点卷起来。
这是他之前在酒吧里揍林修祁时留下的旧伤,被玻璃杯的碎片划了一道不算深但很长的口子,结痂之后又被他自己不小心蹭掉了,重新贴了创可贴。
他在家待了一阵没出来,也是因为脸上的伤。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不是怕被人看到伤痕,他只是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他的手在周茫的视线中显得局促,手指慢慢握紧,指节上的皮肤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创可贴的边缘又被撑开了一点。
周茫迅速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起来。
“没有的事。对了,还记得第一次见你吗?”
宋渡等着她继续说。
“在墓地。”周茫说。
第一次见面显然不在墓地,显然周茫不记得了。
宋渡的视线一直在她脸上,从她低下头假装剪片子,到她重新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她抬头的时候刚好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些很深很深的东西,她看不懂。
他忽然叹了口气。
“当时你还说我的蓝莓蛋糕,你不记得了吗?”
周茫的眼神里有一瞬的困惑,很快被她用一个礼貌的微笑掩盖过去了。
“哎,我想问你个问题。”周茫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用一种在商场上谈合作的正经语气说道。
宋渡点头。
“苏何解喜欢什么?我想给他送件礼物。你是他的朋友,应该知道他的喜好。”
宋渡的脸沉下去了。
喉咙里是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张创可贴。
“他喜欢的你买不起。”
“说话真刻薄。”周茫翻了个白眼。
“担心以后娶不到老婆。”
“这点周同学您就甭操心了,我就站在这里,自然会有女人贴上来。”宋渡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散漫不经心的调子。
“哎呦~也是吼~宋少爷的这张脸好看,帅到爆炸。”
周茫的语气越来越调侃。
“你们女生不都喜欢我这样的吗?”宋渡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用那种自恋又自知地在开玩笑的松弛姿态看着周茫。
周茫伸出五指,她把手指弯曲成猫爪的形状,对着宋渡虚空地一抓一抓。
“打住哈,元元就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她做完这个猫爪动作之后迅速把手收回去放在键盘上,但她指腹那种微微弯曲的弧度,和小猫握住她手时,她手指蜷在掌心里的弧度一模一样。
宋渡的目光在她的“猫爪”上停留了片刻。
她大概不知道这个手势对一个暗恋她的人来说有多大的杀伤力。
她大概只是随手做了一个觉得好玩的动作,她无意识的。
但他想握住她的手。
很想很想。
“为何,你不喜欢?”
“恐颜,俗称颜值排斥,也可以说不喜欢长得好看的。”周茫手指抬起迅速放下。
“我这种症状是后天经历事情所影响,不是天生的,所以医生也没有结论。”
“一个长得丑的人,你会喜欢吗?”
“不一定,丑的不是脸,是心。我厌恶用脸带来便利一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感觉。所以与其说是厌脸,不如说是好看的脸带来的祸患。”
“原来我输在这张脸上!”宋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追周茫需要心诚。
“什么?”周茫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宋渡没有重复,他摇了摇头,转过去帮她导素材,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滑动。
周茫也多问重新投入工作。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操作,把刚才宋渡导进来的素材拖到时间线上,加了几个关键帧。
宋渡看着她的侧脸,她工作的时候会微微抿起嘴唇,偶尔咬一下下唇。
她完全不知道这张侧脸在另一个人的心里激起的是什么?
“你很喜欢做视频。”宋渡问。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低沉有力,问的问题也恰到好处。
“喜欢,剪辑原理很简单,审美很重要。你想要讲述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就会对这个故事付出心力,与这个主人公共情。故事之下的人物都是现实生活中的人,被一双伯乐似的眼睛发现之后变成手中的作品。这个作品注入剪辑师的心血,中途会有很多修改再修改的无数循环,最后才能呈现作品。”
周茫说到共情的时候手指在胸口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自然,“心!”心的语言,她不需要思考就表达的事。
“听着挺复杂的。”
“宋渡,你的梦想是什么?”
宋渡被问得停下了导素材的动作。
梦想?这个词对他来说像一件放在阁楼最深处,落满了灰尘的旧玩具。他知道梦想存在过,但不记得最后一次碰它是什么时候了。
从出生开始他的人生就被安排好,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样的朋友,进哪家公司,和谁结婚。
身边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样子,衣服永远白净清爽,身边的同学家世旗鼓相当,没有为了钱发愁的时刻。
这就是宋家给予他的盔甲,也是枷锁。
他拥有了太多,不愁生存压力,胜过大多数人的生活。
带着王冠出生,也会被这王冠的重量压迫。
周茫问他的梦想是什么?对于宋家来说不是很重要。
就像现在周茫在问他的这个简单问题,回不回复也不是很重要!
“没有。”
“没有什么?”
“——梦想。”
周茫愣了一下,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在嗡嗡地转。然后她笑了,不是嘲笑,是突然明白了。
人本来就不需要梦想,需要梦想的人也许是因为贫穷吧,想要的东西价格太贵,打算延迟满足。
周茫懂得底层人的欲言又止。
“是因为宋大少爷不需要有梦想吗?也是哦,太有钱好像就不需要哈,什么都不缺,什么都能得到。”她没有调侃他的意思。
她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用一句轻松愉快的话来把那个可能会让气氛冷掉的时刻接住。
不让它摔在地上。
梦想这种事,有也很好,没有也不丢人。有了梦想难道就很高尚吗?宋渡也会有自己的见解吧。她这样想。
“我有想到的的东西。”语气严肃冷淡。
“想得到什么?”
“你——”
“——挡到我的咖啡了。”
周茫停顿的眼神变成含笑状,她伸手拿起咖啡双手假装恭敬递给他,“宋大少爷请喝。”
被逗笑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宋渡忽然打开手机,放了首歌。
旋律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晰。
周茫跟着哼唱起来。
她唱歌还是跑调的,没有技巧,全凭感情,但她的声音在哼这几句歌词的时候有一种她自己大概没意识到的温柔。
宋渡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哼歌的时候会微微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落下两小片阴影,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
“这首歌很适合我们的短片。”
“嗯,可以加进去。”周茫把歌拖进软件,手指在时间线上精准地卡上第一个音符。
“用了。”
“周茫。你的梦想是什么?”宋渡问。
“我?”周茫停下敲键盘的手指,想了一下,“我的梦想是做个能传达善意的人。”
“善意的人?”宋渡反问。
“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语言。镜头算是语言的一种表现方式,画面具有欺骗性,文字更有巧言令色的成分。我想拍东西的原因,是记录那些不可再重叠的美好瞬间,也让他人感受到美好。美好在一些人眼中很虚幻,可就因为这些虚幻才让安静待着的人有一丝喘息。”她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神和刚才剪辑时一样专注,但那专注不是对着屏幕,是对着某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远方。
她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一点,像在斟酌每一个词的分量。
“哇,你的梦想很耀眼。”
“如果你没有梦想,我可以把我的梦想借给你。”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在开玩笑。
宋渡指尖一顿。
他再次看向她。
女孩眸子清亮,像一湾泉水的清澈,薄唇微动,那是月亮般的柔光,星星似的眼睛。
她刚才说了什么?我可以把我的梦想借给你。他这辈子收到过很多礼物,贵重稀有别人花了很多心思才弄到手的。
但从来没有人把梦想借给过他。
这个人把她的梦想摊开,分了一半给他。
无偿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真心的。
“周茫,为何不同意我的微信申请?”他忽然问了一个毫无预兆的问题。
周茫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一点,想拉开距离。
她的手腕在桌面上方悬着,准备收回去。
宋渡伸出手,在她把手腕收回去之前,轻轻抓住。手指圈在她的腕骨上,力道很轻,比她上次在食堂门口拉他手腕时还要轻。拇指恰好压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那里正在以不正常的频率跳动。
他感觉到了。
她没有抽手。
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你该不会……没有看手机的习惯吧。”
宋渡松开了她的手腕。
给她找了个台阶下,完美。
周茫把手收回去,低着头,其实她看到了。那几天她翻手机的时候看到通讯录里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宋渡在球场上的照片,昵称只有一个句号。
她盯着那个申请看了很久,然后没有点通过,也没有点拒绝。
就让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封被塞进抽屉最深处没拆封也没扔掉的信。
她的微信好友列表里,苏何解、庄元元、代迦都在里面,谢南川是置顶,周自衡排在第二。
但宋渡不在。
她不是忙到没时间处理一条好友申请,她只是觉得没必要。
周茫排斥一切和顾蓝有关的人。
这是她从高中就开始的本能,顾蓝离开之后,任何和顾蓝有关系的人都会被她的防御系统自动归入安全区以外。
可最大的关系纽带是她自己。
宋渡作为顾蓝的继子,顾蓝作为她的生母,他们本来不该有联系。
但是真没必要这样。
他们是一个小组的搭档,一起拍了片子,一起熬过夜,他发烧的时候在她家沙发上睡过。
她不能再假装他只是个陌生人。
这是她今天得出的结论。
“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不加我的。”宋渡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自嘲。
周茫拿出手机,在群里找到宋渡的头像,点了添加好友。
“加你了,记得同意一下。”
“你加我,我就同意,岂不是很没面子。”宋渡傲娇地把头扭到一边。
“不加就不加,算了。”周茫作势要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宋渡的眼神扫过来,落在她拿手机的手腕上,和刚才抓住她手腕时一样,他还是没有用力,只是一个眼神。
“又没说不加。”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好友申请的通知已经弹出来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同意,点得很快,好像慢一点她就会反悔。
滴。
两个人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好友添加成功。
周茫看着对话框里那行“你已添加宋渡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想了一下,发了个可爱表情包过去。
“以后找不到苏何解,可以联系你吗?”
宋渡点开周茫朋友圈的手指停住了。
他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只一个字:“嗯。”
“那就好。”周茫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拿起鼠标。
宋渡没有再说话。他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表情包,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
“周茫。我真心问一句,你是真的喜欢苏何解吗?”
周茫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她点击了播放键,屏幕上开始渲染他们今晚刚剪好的第一段成片。
她没有看他。
“嗯。”
宋渡没有再说话,大概过了两分钟,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我知道了。”
“你会祝福我们的吧。你可是苏何解最好的朋友,他最在乎你了。”
“还没结婚,就担心老苏的人际关系是不是有点过早了。”
“我是个贫穷的人,身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拥有的不多。苏何解和我说过,宋渡是他最重要的朋友,没有之一。我自然在意他在意的。”
宋渡的脸色很不好。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那你自己呢?不看苏何解的面子,你怎么看我?”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很多遍才放到桌面上。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礼貌疏远的,带着分寸感的目光。
宋渡低下头。
过了几秒,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的钱和你的心。”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What?不是吧大哥,你都这么有钱了还想从我口袋里掏钱呢,够不够意思。”
周茫捂住自己卫衣前面的口袋,装作在守护自己的钱包,动作很夸张也很可爱。
宋渡又被她逗笑了。
他的笑从嘴唇开始往上蔓延,到眼尾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很深的温柔。
“钱迷子。”
周茫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一边。
“今天可没空睡了。”几个小时的素材让他们在一晚上看完,再剪辑出来,通宵肯定是通宵了。
“连夜干吧。”她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把任务扛在肩上之后就不会再放下来的坚定。
咖啡一杯一杯送进这间屋子。
没有人会过来打扰他们,庄元元在外面帮他们挡掉了所有可能的干扰。
凌晨两点苏何解来敲门问要不要吃宵夜,庄元元把他拉走了。
凌晨三点黄书文说要去看看他们剪得怎么样了,庄元元说“别打扰创作者”。
凌晨四点连李然景都来问过要不要帮忙,庄元元说“有需要会叫你的,你先睡吧”。
她自己也没睡,披着外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偶尔隔着门缝看一眼那间房间里透出来的灯光和两个埋头工作的身影,然后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她下午在车上跟宋渡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她最好的朋友和她的发小,这两个人如果真的要走到一起,她不会阻拦。
但宋渡要是让周茫伤心,她真的会追到天涯海角。
凌晨六点。
成品终于出来了。
周茫把视频文件发到小组群里,标题写着“终剪版_v12”,然后关掉了电脑。
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肩膀和脖子之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骨头都僵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深蓝变成淡灰,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橘色光带,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宋渡站在窗边,回头正想叫她来看日出。
一只小小的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的头枕在手臂上,脸侧向一边。
碎发散落在桌面上,和黑色键盘之间只隔了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是舒展的,没有平时那种面对人群时的紧绷,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而均匀,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好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咕噜咕噜,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像小猫一样的呢喃。
宋渡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把脸凑到和她同一高度。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只拍了一张,因为怕快门声吵醒她。
照片里她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金色的阴影,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嘴角的弧度和他第一次在羽毛球馆看到她挥拍时一样,那种不经意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好看。
整理她脸上碎发的手指轻柔如云。
他把一绺掉在她鼻梁上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指尖在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
动作很轻柔,像一件稀世珍宝。
周茫在他心中就是这样的存在,珍贵到让他不敢用力,又渴望到让他忍不住想靠近。
他把头发拨好之后没有站起来,而是趴在桌子上,把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和她面对面。
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能数清她的睫毛。他闭上眼,也睡着了。
早上七点半庄元元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周茫趴在桌子左边,宋渡趴在桌子右边,两个人面对面趴着,周茫的手边是已经黑屏的笔记本电脑,宋渡的手边是三个空掉的咖啡杯和一台还在亮着屏幕的手机。
手机屏幕还停在相册里刚才那张周茫的睡颜照片上,忘了关。
庄元元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对过来问情况的苏何解比了个“嘘”的手势。
车子行驶在高速上,庄元元开车。
她今天开的是她爸那辆黑色SUV,空间够大,能把所有器材连人一起塞进去。
副驾驶上放着宋渡的外套,后座是还没睡醒的三个人,周茫靠在左边的车窗上,宋渡靠在右边的车窗上,苏何解坐在中间。
一个急转弯的时候苏何解往庄元元那边倒过去,周茫和宋渡则是因为惯性互相靠向了对方。
她的头从车窗上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没有醒,但在睡梦中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肩膀放低了一点,让她的头枕得更稳。
他们的呼吸渐渐合上了同一个节奏,一个深一点,一个浅一点,像是被同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的两只木偶。
庄元元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苏何解靠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上,也在睡着。
宋渡先醒了。
他睁开眼,花了大概半秒意识到自己肩膀上靠着一个脑袋。
她还在睡,呼吸均匀,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庄元元也从后视镜中看到了他睁开眼的样子。
“辛苦了,两位。”她提声也很小声,怕吵醒还在睡的人。
周茫没醒,还靠在他肩膀处。
宋渡也不敢大幅度动弹,他低头能看到她的发旋,头发有一股洗发水的柠檬味。
庄元元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视线。
“没想过老宋你对女生也挺温柔,没见过,真稀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八卦和欣慰。
宋渡看了她一眼,“开你的车。”
“呦,想泡我闺蜜让我闭嘴,老宋这合适吗?”庄元元把方向盘打过一个弯道,车速平稳。
宋渡没有反搏。
相对于他的沉默,庄元元更是惊讶。他的默认就是承认。
“别和她说。”
庄元元挑了下眉,用一种贱兮兮的语气说:“你求我呀。”宋渡伸手从储物格里随手抓了个东西,一个布偶小狗,是庄元元上次在抓娃娃机里抓的,扔向她。
她单手接住布偶。
“哎,我在开车!这就想毁尸灭迹。”
“我求你。”
他的声音很轻,柔软的声音。
庄元元把布偶放回储物格。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相比较我们周茫,苏何解他还不知道,你打算如何交代。”
“不交代。”
“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庄元元的声音认真了起来。
宋渡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周茫还在睡,额头靠着他的肩膀,他稍微动一下就会把她晃醒。
“妻子,不是谁有本事是谁的吗?更何况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过。”
“我靠,老宋真不知道你是这样的宋渡。”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周茫,我会自己追。”
“看苏何解的状态,他应该很喜欢周茫。”
“那又怎样?”
“重点是周茫喜欢谁,而不是谁喜欢她。”
“老宋,有自信是好事,你觉得我们茫茫真能喜欢上你吗?先不说其他,就你们之间存在着顾蓝,这关系就够处理的。”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点时间。”
“宋渡我可警告你,别欺负周茫,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只希望她幸福。你要让她伤心,我天涯海角也追着你杀。”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木头上,没有给任何余地。
“但愿如此。”庄元元把目光收回前视镜。
这么说,她是默认同意他追周茫了。
毕竟认识这么些年。她知道宋渡这个人虽然表面冷,但骨子里是重情重义的。
他对周茫不是一时兴起,是从很早就开始了。
车子继续在高速上平稳行驶。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金色的光从车窗洒进来,落在周茫和宋渡身上。他们没有再说话。苏何解在另一个座位上醒了,揉着眼睛说了句到了吗?庄元元说“快了”,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又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在刚才他睡着的那段路里,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而宋渡看着怀里的人,把肩膀又放低了一点。
她蹭蹭他的肩膀,找个更舒服的角度,继续睡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