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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为何 ...

  •   “为何?”
      周茫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花园里的风忽然停了,那种忽然不是风自己决定的。
      是她的心跳把风声盖过去了。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手指尖都在跟着脉搏微微发颤。她下意识把手往袖口里缩了半寸,不想让他看见。
      她刚才问的不是什么复杂的问题。

      她只是在他领着她穿过宋家老宅的长廊、经过那间摆满了古籍的书房、推开那扇通往花园的玻璃门之后,在他指着那株开得正盛的白山茶说“这株是我妈种的”之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讨厌我。”
      问得很轻,但很认真。轻是因为这个问题藏在她心里很久了,从她第一次以顾蓝女儿的身份出现在宋家开始,她是顾蓝带进宋家的人,是外人,是不速之客,是把别人的家庭结构搅得乱七八糟的变量。

      宋渡应该讨厌她。
      就算不讨厌,至少也应该保持距离,但他没有。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调侃把这个问题轻轻带过,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株白山茶旁边,她面对着他,夕阳从她背后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她自己的影子里。

      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想怎么回答,他看起来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某个他以为藏得很好的地方。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睫毛往下垂了半秒,然后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脸,落在她身后的某处,
      不是逃避,是在找一个可以让他把真心话说出来又不至于太过赤裸的焦点。

      然后他找到了。她身后那朵白山茶。
      “当然是因为宋家的家庭和谐。”他说。

      声音忽然从刚才的低沉里拔出来,换成了另一种轻快迈不惊心的语调,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客观事实。
      他甚至把手插进了口袋里,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那张白色铁艺椅上,姿态懒散,嘴角还挂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你不来,顾蓝作怪。她一不开心,宋许就不开心。他们夫妻两个不爽,我和宋衍还有好日子过吗?”
      周茫看着他,她看着他靠在椅背上的松弛姿态,看着他嘴角那个用来当盾牌的笑,看着他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大概是打火机或者硬币的什么东西。

      他的手指一直在动,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上次在医院门口死活不肯下车的时候,他坐在副驾驶上也是这样,手指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来回拨弄,拨了一路。她的担心忽远忽近,就像他刚才说出的话一样。
      模棱两可,之间画了一条模糊到无法辨认的界线。他说“你不来,顾蓝作怪”,听起来像是在怪她,但怪她的理由是他需要她在。他说“我和宋衍还有好日子过吗”,听起来像是在抱怨被牵连的无奈,无奈的前提是她会影响到他。

      人与人之家的连接很微妙,就像现在周茫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要与她产生连接。要承受掉眼泪的风险。
      这个人到底是在赶她走还是在留她,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他的手指还在口袋里拨弄手机开关,越来越快的节奏是心跳。
      “我们该回去了。”她说。

      不是不想再待下去,这片花园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而他刚才那些话让她心跳的频率不正常。
      “不再看看宋家的其他地方吗?”宋渡从铁艺椅上直起身,那个懒散的靠姿收起来了。

      周茫摇头。
      她本来就觉得自己应该早点走,从顾蓝让她来宋家那天起她就是这么想的。

      她不是来观光旅游的,宋家的宅子有多大、书房里收藏了多少珍本,花园里的白山茶是哪个品种,这些她没必要知道。
      就像刚才宋渡说的,顾蓝作怪,影响家庭和谐,而她就是那个引发变量的人。

      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存在的时长和频率。
      她转身往玻璃门的方向走去。

      宋渡没有拦她。
      他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她刚来宋家那天领她参观时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在她走错路的时候出声提醒一句。

      他低头看着她的脚后跟,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后跟有一点磨破的痕迹。他想告诉她,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宋家的家庭和谐、顾蓝作怪、宋许不开心全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简单到他说不出口。

      他想让她留下来是因为每次她来宋家,他都觉得这座老宅没有那么空。
      他喜欢在走廊拐角偶遇她,喜欢在饭桌上给她夹菜,喜欢在花园里看她低头闻那株白山茶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

      但他什么都没说,怕周茫吓到。
      他们经过那片花园的时候,周茫放慢了脚步。花园不算大,但每一株植物都长得很精神。白山茶的枝条被修剪得恰到好处,矮牵牛的花盆沿着小径两侧摆得整整齐齐,靠墙的那排月季正在打苞。

      草坪上没有一根杂草,连石子路缝隙里的青苔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这种程度的打理不是每周来一次的园艺工人能维持的,是每天都有人在照顾,是有人把这些植物当成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一项任务。
      “是顾蓝自己打理的。”宋渡说。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和她看向同一丛月季。
      周茫没有说话。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在老周还没去世之前,家里住的是那种带一个小院子的老房子。

      顾蓝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月季、栀子、还有一株和她一样高的向日葵。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那些花,浇水,摘枯叶,跟它们说话。

      老周说妈妈最喜欢花,周茫说那我也是花,妈妈也喜欢我吗?顾蓝从院子里走进来,手上还沾着泥土,蹲下来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的触感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太久了,久到像一个被反复擦拭之后只剩下轮廓的旧梦。

      但此刻她站在这座别人家的花园里,看着那些被顾蓝亲手照顾的植物,忽然觉得那个拥抱的余温还残留在肩膀上。
      顾蓝爱花,顾蓝是一直在种花。只是种的地方不一样了。

      她收回目光。
      “走吧。”

      客厅里,宋许和顾蓝坐在沙发上。
      茶已经换了一壶新的,宋许正在剥一个橘子,手指很细心地撕掉橘瓣上的白色筋络,然后把剥好的橘瓣放在顾蓝面前的小碟子里。

      顾蓝没有吃橘子,她在等周茫。
      周茫走进客厅的时候,宋许放下手里的橘子皮,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对她露出一个笑脸。

      这个笑脸和苏何解的笑不一样,苏何解笑起来像一只没心没肺的金毛,而宋许的笑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温和而有分寸,不会让人觉得过度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周茫,我没女儿,要不你当宋许叔叔的女儿可好?”

      周茫没有停顿直接摇头。
      她站在茶几前面,没有坐下,手里还攥着从花园里带回来的那片山茶花瓣,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摘的,大概是刚才听宋渡说那株白茶是他妈种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花枝。她把花瓣放进外套口袋里,对宋许微微欠了一下身。

      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宋渡宋衍两兄弟也多个妹妹,这么多人对你好,不好吗?”

      宋许的语气没有任何压迫感,更像是在和一个自己想要挽留的年轻人商量。你看,条件在这里,你考虑一下,不着急回答。
      周茫再度摇头。

      这一次她的动作和刚才一样坚定,但多了一点别的——声音里的歉意。
      “对不起。我的父亲只有一个,是老周。而且宋叔叔也知道,我有哥哥,也有弟弟。”

      她抬起头,看着宋许的眼睛,没有闪躲。
      “当初我为什么不跟妈妈走,也是现在我不能抛下他们的原因。所以宋叔叔,您的好意我拒绝。”

      宋许看了顾蓝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周茫捕捉到了。

      我尽力了,你女儿的性格你知道的,带着一点无奈和更多尊重的眼神。
      然后他靠回沙发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应该是顾蓝向他提的要求。
      周茫不用想也知道。

      顾蓝想让周茫来宋家,所以宋许出面来认女儿,这个逻辑链条太顺了,顺到周茫在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猜到了结局。
      她了解顾蓝,顾蓝做事永远有两手准备:一手是硬的,许闵泽拦她,给她送衣服,用一句“周小姐会答应的”把她所有的反抗都摁回去;一手是软的,宋许在客厅里剥橘子给她吃,温和地问她要不要当他的女儿。但不管硬的软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把她拉进宋家。
      “让你弟弟和哥哥都入我们宋家,你可愿意。”宋许又开口了。

      这一次的语气和刚才不同,他们不仅是商量还在谈判,宋许看来真的很爱顾蓝。
      他把那张擦过手指的纸巾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宋家当家人的气场在不经意间从温和的笑容底下渗出来,“谢南川是吧,宋家可以送他出国留学。学艺术的,国内艺术你也了解一些,还是要到艺术殿堂去感受不一样的东西才能有所进步。至于周自衡,可以安排他进入宋氏内部工作。一辈子不愁,只要宋氏在一天就有他一天饭碗。”
      “宋许叔叔的条件确实很诱人。”周茫说。

      她说的不是客套话,是实话。
      谢南川的留学费用她正在用自己的积蓄在攒,周自衡的工作虽然不稳定工资在京市只够温饱。

      宋许开出的条件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
      但正因为太诱人了,她才更要拒绝。

      因为接受这些条件等于把谢南川和周自衡的命脉交给宋家,等于让顾蓝有了永远可以牵制她的把柄,等于她这辈子再也没有办法对顾蓝说一个不字。
      “直接给钱会让你不悦。可安排好你在乎的人,把他们的生活解决,怎么说都是你赚了。”宋许的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分析。

      他在商场上谈判了几十年,知道什么条件能让对方动摇,不是钱,是安全感。
      “周茫,你母亲需要你。”

      周茫的心在颤动。那颗心脏在她的胸腔里跳得太快,快到血液从心脏泵向四肢又回流的速度都乱了。
      宋许最后一句话不是商业谈判的技巧,是直击要害。

      你母亲需要你。不是因为顾蓝要求她来,不是因为宋家愿意给她好条件,是因为顾蓝需要她。若是有一天顾蓝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就没了利用价值。
      她从来没有用这个词想过自己和顾蓝的关系。一直是顾蓝需要她,而不是她需要顾蓝。

      但她需要吗?她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嚼了一下。好像也没那么需要。
      顾蓝有宋许,有宋家,有一座花园可以种她想种的白山茶。

      顾蓝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女儿。
      “多谢好意。”周茫站起来,“我该走了。”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因为再坐下去她怕自己的理智会输给宋许那句你母亲需要你。
      她把包从沙发旁边拎起来,搭在肩上,动作和平时在公司加班到深夜收拾东西时一样利落。

      “我还是拒绝。”
      她是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她不替周自衡和谢南川做选择。他们兄妹姐弟之间彼此尊重,分寸用得刚刚好。
      这是她用很多年建立起来的平衡。没有人能打破,包括顾蓝,包括宋家。

      周茫要走的时候,顾蓝从沙发上站起来。她今天穿的不是那种需要全副武装的套装,而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羊绒开衫,领口松松地搭在锁骨位置。没有戴珍珠耳钉,没有腕表,也没有涂口红。
      她今天只是一个在家里等女儿来的母亲。

      她看着周茫的背影,背挺得很直,脚步不紧不慢的背影。
      “茫茫。你还会再来的吧?”

      这话问的。周茫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根本不需要回答。

      在顾蓝需要周茫的时候,许特工会准时出现在周茫身边,带她去往顾蓝需要的地方。
      她来不来,从来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

      顾蓝站起来的时候,身边的宋许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顾蓝的肩膀上,掌心贴着她羊绒开衫的柔软布料。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顾蓝没有哭,她没有那么容易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被合上的门。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在想那座花园里的白山茶,也许在想很多年前老周家门口那株被虫蛀了半边的向日葵。

      她转身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宋许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走廊的灯光里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直到影子消失。
      拳馆的招牌挂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铁皮做的,红底白字,风吹日晒了二十多年,红底褪成了浅粉色,白字也模糊了边缘,但“饼爷拳馆”四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推门进去是一股混合了汗味,皮革味和跌打药酒味的复杂气息。
      天花板上吊着几个沙袋,有的被揍得变了形,有的还保持着饱满的梨形弧度,在风扇的风里轻轻晃动。

      墙边靠着几副旧拳套,皮面磨得发亮,有一副左手的拇指位置裂了一道小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地上铺的是那种老式的泡沫垫,好几块拼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年代分批换的。

      周茫穿着运动服站在垫子中间,手里扶着一个十岁小男孩的胳膊。
      小男孩戴着比他脑袋大了整整一圈的拳套,架势摆得很认真,但手肘的位置总是往下掉,露出肋骨的防御空当。

      周茫用两根手指轻轻托住他的手肘往上抬了半寸。“手抬高一点。这里一掉,对方一拳就进来了。”她的声音和平时在兼职时一模一样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小孩憋红了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已经练了无数次的直拳打出去。

      拳套击中靶垫,发出一声闷闷不太响亮的砰。
      “休息十分钟。”

      一根竹棍从侧面伸过来,轻轻点了点周茫正要示范下一组动作的手背。
      棍子的前端被盘得油光发亮,是常年被人握在手里摩擦的结果。

      周茫转头,顺着棍子看到了一只布满老年斑但骨节依旧粗壮有力的手,然后是穿着白色汗衫被汗浸湿了一小片领口的结实胸膛,然后是一张被岁月刻了满脸皱纹但精神矍铄的脸。
      饼爷。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放在皱纹堆里的黑曜石。
      两个小孩如蒙大赦,扔掉拳套就往角落跑去。其中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跑到一半,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大口喘气,目光还追着周茫的背影。

      周教练平时不常来,每次来都是一场硬仗,但两个小家伙就是想她,被训得再狠也想。
      周茫和饼爷之间只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但谁都没有先动。

      饼爷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那根竹棍,棍尖斜斜地指向地面。
      他站在垫子上,姿态松弛,呼吸均匀,看起来只是一个刚打完一套养生太极的老头。

      周茫看着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下一秒,她动了。

      右直拳,试探性的,速度不快但角度很刁,直奔饼爷左肩。
      竹棍在她手腕下方轻轻一挑,把她的拳头带偏了方向。她没有收力,借着被带偏的惯性转了半圈,左肘从下往上撩向对方肋骨。棍子又到了。

      这次是啪的一声敲在她手肘上方一寸的位置,力道不大,但时机精确得令人发指。她后撤半步,拉开距离,改为防守。
      棍子追上来,点在她肩窝、腰侧、膝盖窝,每一棍都收着劲,但每一棍都精准得让她没有还手之力。

      最后棍尖抵在她的脖颈侧面,轻轻贴着颈动脉,没有用力,然后迅速收回。
      “能接个五招,有进步。”饼爷把竹棍往旁边的兵器架上一搁。

      说是兵器架,其实就是个旧书架,上面除了几根竹棍之外还放着两副拳套、一盒跌打膏药、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饼爷手下留情,小徒才能逃出生天。”周茫双手抱拳,做了个武侠片里拜师学艺的标准姿势。

      “贫嘴。”
      周茫去巷口的小卖部给饼爷买喝的。

      冰柜门拉开,冷气扑面而来,她拿了一瓶汽水,又给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
      饼爷接过汽水瓶子,低头看了一眼标签,皱眉。

      “呦,我不爱喝这个。”下一秒拧开瓶盖,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仰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皱纹被拉平了几条,喉结上下滚动,然后放下瓶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嘿。味道真他娘的好。”周茫拧开自己的矿泉水,喝了一小口。

      她早就知道这套流程了。饼爷每次都说不爱喝汽水,上次她换了一种看起来更健康的,什么零糖零卡路里的气泡水,饼爷喝了一口差点把瓶子摔了,骂了好几句才消气。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换过。

      两个小孩喝上周教练给买的儿童牛奶,吸管戳得塑料膜啪啪响,小口小口地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喝完齐齐鞠躬:“谢谢教练。”声音响亮,还带着奶香味。

      周茫一开始不接教练这活的。
      一年前,她在人行道上撞见两个小孩在马路牙子旁边追气球,气球滚到了非机动车道上,小的那个跟着冲出去,一辆电动自行车正从后面飞快地驶过来。

      周茫扔了手里的东西冲过去把小孩拽回来,两个人都摔在地上,她的胳膊擦破了一大片,小孩除了吓哭之外毫发无伤。
      后来孩子的父母找上她想给钱感谢,她没要。

      本来也是举手之劳,但警察还是批评了她一顿,当时情况太危险,她不考虑自身安全就贸然冲上去,只能说是运气好才没出事。
      她没有告诉周自衡这件事,来“饼爷拳馆”躲了好些天。

      孩子父母硬是找到拳馆来了,非要感谢,最后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这两个小孩送来学拳击。
      周茫也就揽上这活。

      这两个小家伙,她包圆了。不管她教成什么样,孩子父母都接受。
      今天是她好一阵子没来拳馆之后的第一次露面,两小孩可想周教练了,结果一上来就是一顿严厉的学习检查,现在又想又不敢想。

      小孩被家长接走之后,拳馆安静下来。
      风扇还在头顶嗡嗡地转,一个沙袋在慢慢减速的摆动中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周茫坐在垫子上撕开拳套的魔术贴,手指在掌心里一层薄薄的汗水里滑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关节,有点红,但没破。
      饼爷坐在她对面,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

      白色毛巾在他额头上按了几下,又被翻过来擦了擦后颈。
      七十岁的老头,身体素质像四五十岁。周茫从来不觉得他老,十年前她刚来拳馆的时候他长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你和我的孙子一个路子。”饼爷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拳野。”

      “饼子爷爷,您还有孙子呢?”
      “废话。爷爷可是有两个孙子。都长得很帅,要不有时间你见见?”饼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正经,好像真的只是觉得自家孙子条件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用毛巾擦了擦脖子后面,又把毛巾翻了个面,然后以一种极其坦荡,毫无推销痕迹的语气补了一句,“认识一下嘛,又不掉块肉。”
      周茫摇摇头,把拳套卷好放在垫子边上。

      “不了不了,男人影响我出拳的速度。”
      “鬼丫头,说的什么话?男的怎么配影响我徒弟出拳的速度?还是你把他们放在心上了。”

      饼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汽水瓶放在垫子上。
      瓶子底在泡沫垫上磕了一下,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七十岁的人了,往垫子上一坐,盘腿的姿势比周茫还标准。
      他看了周茫一眼,“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你哥、你弟,你们这三个孩子,长得和你口中的蠢话成反比。哎,年轻就是好呀,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错了还来得及改。”

      “饼爷,老了也不赖,可以当老登,还可以调侃小辈。”周茫笑得贼贼的,眼尾往上翘,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白牙。
      那个笑和平时在苏何解面前礼貌疏离的微笑完全不同。是只有在把她从十岁教到现在的老师傅面前才会露出来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顽皮。

      “嘿,你这丫头,一段时间没见,找练了不是?”饼爷眼睛一瞪。
      周茫已经跳到垫子外面去了,光着脚踩在凉凉的水泥地上。

      把两个小孩送走之后,饼爷站起来,把毛巾在水龙头底下搓了一把,拧干,晾在窗台上。
      窗外是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叶子落在窗台上,被水浸湿了边缘。

      “留下来吃点。”
      “我要吃糖醋里脊、话梅排骨、蒜蓉大虾。”

      “算了,去饭馆吃吧。”饼爷拿起窗台上的老花镜戴上,他不会做。
      周茫拍拍胸脯。

      “我请客。”
      “挣着钱啦?”

      “兼职战神可不是白叫的,请师傅吃点饭,孝敬您老这钱还是有的。”
      饼爷找的饭馆开在拳馆隔壁那条街的拐角处,门脸不大,门口的红灯笼被油烟熏得发暗,玻璃门上贴着“内有空调”四个褪色的大字。

      推门进去,地板踩上去有点黏,是经年累月被油污浸润之后形成的那种黏,不是没拖干净,是拖不干净了。
      饼爷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用粗糙的手指翻了两页。

      周茫给饼爷倒上酒,透明玻璃杯里的白酒微微晃动,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泪痕。
      饼爷端起杯子在鼻子底下晃了晃,抿了一小口,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

      “滋味不错。”最后一个菜上齐了,蒜蓉大虾冒着热气,虾壳被炸得金黄酥脆,蒜末在热油里爆过的香味弥漫在整张桌子上。
      周茫给饼爷夹了只大虾放进他碗里。

      “来,多吃点。”
      “我自己来。又没老得动不了,还用不着你给我端茶倒水。”

      “好好好,你自己来。”
      饼爷剥虾的手法很娴熟,手指一拧一转,虾壳完整地脱下来,露出里面白嫩的虾肉。

      他把虾肉在蒜蓉油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周茫看着他吃完,又给他碗里添了块话梅排骨。

      “师傅,问你点事。”
      饼爷正在嚼排骨,话梅的酸甜和排骨的咸香混在一起,他含含糊糊地蹦出个字:“说。”

      “我妈回来了,她想让我跟她走。”
      饼爷把排骨骨头吐在小碟子里,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抬头看着周茫。“你怎么看?”

      “我?我拒绝了。”
      饼爷抬手在周茫额头上点了一下。力道不重,但那个动作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恨铁不成钢的亲昵。

      “傻孩子,跟她走呀,宋家什么家庭,养你十辈子也是绰绰有余。还犹豫?还拒绝?死脑筋。”
      周茫揉了揉被点了一下的额头。

      “不是——那宋家什么家庭,能接受顾蓝,能接受我吗?就算我跟着过去,也别让顾蓝两个继子以为我是来和他们争家产的。”
      “你是吗?”

      “当然不是。”
      “那就行了。你只是待在你母亲身边。一个母亲总会需要自己的孩子。”

      “那我哥,他怎么办?”
      饼爷沉默了片刻。他把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几下。

      “你哥是个成年人,也是个男人。周茫你记住,男人和女人相平等的社会还没发展完善。师傅不是歧视女人,现实就是这样。那些幸存者偏差成为有能力的女性,她所走的每条路都不会简单,甚至于要舍弃很多东西。就像顾蓝,她为了得到点东西,而要放弃她的孩子是一样的煎熬选择。”
      他又敲了一下杯壁,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有大树向你抛来橄榄枝的时候,你要警醒。平坦的大道好走,人太多;蜿蜒崎岖的路少,但人走的也少。宋家能善待顾蓝,也可以善待你。要不你和我孙子认识一下?这以后要是和他结婚了,他会护着你的,就不会有需不需要回顾蓝身边什么事了。哎,我孙子也和你一个学校……”
      周茫又给他倒酒,酒液从瓶口倾泻而下,在杯子里轻轻打着旋。

      “顾蓝让我相亲了。”
      “谁家孩子?”饼爷的注意力立刻从推销自家孙子转移到了评估竞争对手。

      “宋家世交,苏家,苏何解。说了师傅也不认识。”饼爷端起酒杯,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苏家那孩子也不错”,然后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
      “哈,师傅是不认识。你怎么看这小子?”

      “人不错。挑不出任何毛病。”
      “那你在苦恼什么?”

      “就是说呀,哎呦——”周茫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像是在喝一杯假想的酒。
      “不喜欢?”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就感觉怪怪的。”
      饼爷忽然哈哈一阵笑,爽朗的笑声把隔壁桌正在剥虾的顾客吓了一跳,虾壳差点弹进碗里。

      “没谈过恋爱的都这样。小周,你要试着看看喜欢一个人。你总把‘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挂在嘴边,可喜欢一个人是会忽略他的长相和一些缺点的。对你来说是缺点的点,也会被忽略掉。”
      “呦吼,师傅看起来像个情场老手,年轻时没少祸害好姑娘吧。”

      周茫眉毛一挑一挑的,表情猥琐得很。
      “别打岔。”饼爷用筷子在周茫手背上点一下。周茫立刻坐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遵命。”
      “师傅只是老了,又不是个傻熊,哪像你一个生瓜蛋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打工兼职。说了这么多就想告诉你,喜欢或者爱一个人,你所设的条条框框最终都会消失。要不然你就不爱这个人。”

      他端起酒杯,没有马上喝,而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像是在看一面很小的、琥珀色的镜子。
      镜子里倒映的不是他自己,是五十年前某个春风和煦的下午。

      “像我们男人,你师傅是个男人哦。我从男人的角度出发:我们爱谁,就会为对方花心思,花钱。我所有能给的都给这个人。带她去看自己所在的社会阶层。如果这个男人什么都没有,他也不配拥有媳妇,孤独终老去吧。一个女人跟着我,要为了生活那点柴米油盐吵来吵去,为了省点钱节衣缩食,那还让人家跟着你干什么?请让这位伟大的女人过点好日子行不行。”
      他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她可以是任何人的媳妇。他得尊重女人,就像对待我们的母亲一样。你难道会对养大你的母亲不敬?一个男人对母亲的态度,就是他对自己老婆的态度。”
      “师傅,你到底娶过几个老婆?这么有经验。”

      周茫好奇她师傅的感情史,眼睛亮闪闪的,像一只在树洞里发现了过冬坚果的松鼠。
      饼爷斜了她一眼。

      “小周茫呀——得,关注点挺奇特哈。”
      “我就是好奇师傅的爱情故事。真的,特别好奇。”

      周茫给饼爷夹了块话梅排骨里的话梅,她注意到饼爷其实更爱吃话梅,每次排骨还剩一半,话梅先被挑干净了。
      “这个开胃。”

      饼爷把那颗话梅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他嚼着话梅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

      “那我就再给你讲讲。”
      周茫点头如捣蒜,筷子搁在碗上,整个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我已经准备好了请开始你的故事的认真听众姿态。

      “说来也远。那是五十年前,一个春风和煦的下午——”饼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和刚才那个在垫子上拿着竹棍追着她满场跑的严厉师傅判若两人,“你师娘穿着一身黄色碎花裙子。那天她刚从发型室出门。用现在的话来说,一身淡黄的长裙,蓬松的头发。很美。这个美可以用天上人间只此一位来形容。”
      周茫安静地听着,手上的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动作很轻很慢,怕打扰到师傅。

      眼神始终注视着饼爷。
      饼爷的目光落在窗户外面的某处,那里没有黄色的碎花裙子,只有路灯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老槐树影子。

      “她就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就知道她是我此生唯一的爱。师傅我约她出门,她也出来。我们相处有一段时间。有一天我上门提亲,她家里人不同意。”
      “为什么?”周茫脱口而出。

      “我是个孤儿。从小父母意外去世,我就是一个人。她家父母应该也是看准我没有父母帮衬,女儿会受苦。现在想来,谁家有女儿不考虑考虑。可当时的我们很相爱。她因为我和父母生气。后来她家父母同意了。结婚后,我带着她离开村子,去外面看看有没有活计。就来到京市。”
      他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没有马上放进嘴里,而是搁在碗边。

      “京市真的很大,你师娘没上过一天班,都是我在养家,这不是在抱怨。男人嘛,对女人的护是天生的。我就觉得女人既然嫁给你,就应该负责她所有的花销。没钱就去挣,有钱就给她多花点。万不能让她受苦。再后来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有孩子在,白天她带孩子辛苦,下班后半夜都是我起床冲牛奶,只为让她多睡一会。孩子大了些,她才松快一点。真不夸张,大部分人都会爱孩子多一点。可我是把你师娘放在第一位,孩子排在第二。”
      “后来呢?”周茫问得很轻。
      她从饼爷的语气里听到了某种被压得很平的、苍老而持久的哀伤。

      “后来……你师娘出门被车撞了。”饼爷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这次不是品酒,是饮,是那种需要用酒精来把某个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冲下去的饮法。

      “我也想跟着一起去死,可又看看家里两个孩子……我就没死成。大的十岁,小的六岁。两个孩子是无辜的,得把他们养大。”
      周茫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节哀”。

      她知道饼爷不需要这些,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他还能把这段故事讲出来,不是因为伤口愈合了,是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和这道伤疤一起生活。
      “师傅,您就没想过再娶?”

      饼爷邦的一声敲了周茫的头。
      刚才在拳馆里接招时他都没这么用力,竹棍落在手腕上的力道是收着的,此刻的手指关节敲在脑门上的力道却是实实在在的。

      “娶什么娶。我只爱你师娘一个人。其他女人再好能有你师娘好?”
      周茫揉着额头,但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贫嘴回怼。

      她安静了一会儿。
      “师傅真长情。不像现在的我们年轻人,很快爱上,又很快不爱,再寻找下一份爱。”

      “小周呀,你对人太没自信了。”饼爷端起酒杯,但没有喝。
      他用酒杯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杯底在桌布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这人呀,还没到时间,没长熟呢。”

      周茫心里一沉。
      酒足饭饱后,周茫又叫老板来结账,饼爷挥挥手让她坐下。

      她把钱付了,老板大概是看在老主顾的份上主动给减了价,但周茫还是悄悄付了原价,把找零压在茶壶底下。饼爷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周茫赶紧扶住他的胳膊。
      “师傅,这酒是不是假的?”

      “小姑娘,今天饭钱给你减半。”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句。
      还真是假的?周茫叹气,扶着饼爷出了门。

      她把饼爷扶回拳馆。推开他那间屋子的门,灯线拉了两下才亮,昏黄的光洒在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
      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格子布,枕头套的边缘有一点磨破的线头。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四口人,年轻的饼爷怀里抱着小的,身旁站着穿黄色碎花裙子的妻子和她手里牵着的大的。

      相框的玻璃被擦得很干净,和屋子里其他地方落着的薄薄一层灰尘形成了对比。
      还有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没有柜门的衣柜里,两双鞋子放在床底下,一双是布鞋,一双是洗得发白的运动鞋。这老头生活过得够简单。她把饼爷放在床上,把他的鞋子脱了,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去超市采购买了两大袋东西,面包、牛奶、水果、几袋速冻饺子,还有几包王子饼干放在最上面,草莓味的。
      回到拳馆,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饼爷那个小冰箱里,又把他桌子上过期了的药全换了新的,最后把整间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

      拖地的时候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鞋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好几年前她送的那部智能手机,崭新的充电器和备用电池整齐地码在盒子里,手机壳上还贴着她当时顺手贴上去的一个小猫贴纸。
      她蹲在地上看了那个鞋盒很久,把灰尘重新擦干净,放回原处。

      离开前她坐在拳馆的垫子上给饼爷发了条消息:【别老了就不把自己当回事。给你买的东西记得吃。按时吃饭。】
      还发了个小熊挥拳的关心表情包。

      这老头的智能机还是她买的。那是她第一次用兼职挣的钱送别人礼物,一个两千多的手机,对当时的她来说是一笔需要连着好几个周末加班才能攒够的巨款。
      饼爷不要,让她退了。

      她细心教他怎么用微信,怎么和家里人视频,最后说“拆封了退不了了”,他才愿意收下。
      后来她把饼爷的微信置了顶。

      饼爷很少主动发消息,偶尔发一条就是“天冷加衣”或者“冰箱里给你留了排骨”,每条消息的结尾都是句号,从来没有用过任何表情包。
      宋渡来拳馆看爷爷的时候,老头正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震天响,被子有一半滑到了床下。

      宋渡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好,扶了下眼镜,站在床边看了老头一会儿。
      饼爷的酒气混合着跌打药酒的味道在小小的房间里盘旋。

      他叹口气,走出去的时候路过桌子,看到那堆明显是新买的东西。
      王子的饼干放在最上面,草莓味的包装袋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拿起那包饼干,在手里掂了掂,歪了一下头。
      “老头什么时候爱上吃零食了?”

      他把饼干揣进外套口袋,吹着口哨下了楼,在巷子里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拉开自己的车门。
      发动引擎的时候他把饼干拆了封,往嘴里扔了一块,嚼了嚼,然后把剩下的放在副驾驶座上。

      饼干很甜,草莓香精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和他妈以前给他和宋衍买的零食是同一个牌子。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饼干包装袋,伸手把它翻了个面,标签朝下。
      不知道为什么要翻面。

      只是觉得那个包装袋上印的卡通王子笑得太过灿烂,灿烂到有点刺眼。

      傍晚的风从梧桐树梢上刮下来,已经不热了。温度刚刚好,是一种带着凉意让人想把外套扣子解开又不想完全脱掉的惬意。
      苏何解眉头紧锁,慢悠悠地跟在宋渡身侧,走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校园超市,学校门口的精品店,网上那些送女生礼物排行榜的帖子全部过了一遍,每一个选项都在他脑子里被推翻得干干净净。
      他在纠结一件事,想给周茫准备一份小礼物,却不知道送什么。

      他不擅长揣摩这些细腻的心思。这是他追周茫的第一天,他不想出任何岔子。他已经做好了长期战斗的准备,但第一天送的礼物绝对至关重要。
      宋渡最懂他这个问题。

      他和苏何解并肩走了几步,就从他眉头锁紧的程度判断出这个人心事的分量,能让苏何解这种连被周茫当场退婚都能在第二天笑嘻嘻地问庄元元“她在哪”的人纠结成这样的,只有周茫。
      宋渡一手拿着篮球,另一只手搂住苏何解的肩膀,语气平淡而随意,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纠结什么呢?”
      苏何解被戳中心事,也不遮掩,干脆点头坦言:“想送点东西给周茫。”

      宋渡微微垂眸。
      他垂眸的时候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苏何解没有看到那片阴影底下是什么表情。

      他思索了片刻,不多不少,刚好是苏何解觉得他在认真帮我想主意的时长。
      “给她买金子?”

      “太俗气。”苏何解摇头。
      “给她买高配电脑?”

      “这是你喜欢的。”苏何解愣了一下,宋渡喜欢高配置电脑这件事是他们的共同爱好,但周茫对电子产品的要求只有能剪辑不卡就行。
      “给她钱。周茫最喜欢钱了,你给她钱,她一定喜欢。”宋渡的声音忽然有一点上扬。

      那种上扬兴奋,是某种很复杂的被抑制过,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酸涩。有点兴奋过头。
      苏何解给他个眼神,那种看傻子的眼神。

      宋渡可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每次他在苏何解面前说出什么过于直接,完全不加修饰的建议时,苏何解就会用这个眼神看他。

      “你怎么回事?周茫一直在做兼职,她要不是喜欢钱,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兼职工作呢?你挑个她日常能用得上的,比什么都强。比如手感舒服的护手霜、轻便的随身水杯,或是适合久坐的小靠枕,不贵重,能让对方发现你的细心。”宋渡把篮球放在地上,用脚踩着,慢慢转动。
      球面上的颗粒在地面上磨出沙沙的轻响。

      这番话点醒了苏何解。
      他恍然大悟般一拍额头。“老宋——怎么感觉你比我还上心?”他一直在想着怎么让周茫舒适,反倒忘了比起花哨的惊喜,实用的东西恰到好处。

      在他眼中,周茫可不是普通人,是最特别的人。苏何解忽然用肘击宋渡的肋骨,力道不小。
      宋渡居然忘了躲,被撞得往旁边退了半步,痛得嘶了一声,但罕见地没有还手。

      “行了,我俩结婚,你坐主桌。”苏何解笑得灿烂,篮球场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颧骨照得格外清晰。
      宋渡挑眉。

      他的眉毛以一种非常不宋渡的方式做了个波浪,一边高一边低,左边眉毛挑起来,右边眉毛压下去,中间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
      “凭我们的关系,我得站台上。”

      “你疯了?你想名正言顺当我爹?”苏何解拍着他肩膀大笑,笑完忽然顿了一下,“我回家问问我妈,她同不同意?”他居然真的在思考这个提案的可行性。
      宋渡被他这脑回路给逗笑了。嘴角微弯的笑,是那种忍了一下没忍住,从胸腔里往外涌的笑。

      站在台上又不止你爸爸。
      宋渡这小心思,苏何解没看出来。

      他们之前聊过彼此喜欢的类型。宋渡说喜欢温柔乖巧的,而周茫恰恰相反,有个性、不柔弱、脾气还挺大。
      苏何解可以肯定宋渡不可能看上周茫。

      他的白月光周茫更不可能看上宋渡。宋渡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周茫不喜欢。
      “你们在一起了吗?”宋渡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在追她。”苏何解轻笑。
      宋渡在苏何解看不见的地方松了口气。

      还好没在一起,不然他还得撬墙角。
      他从地上捡起篮球,在指尖上转了一圈,篮球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稳稳地旋转,摩擦着指腹。他看着那颗球的纹理在旋转中变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影子,心想:没在一起就还有机会。他等了很多年,不差这点时间。

      苏何解要请周茫吃饭。
      周茫本来觉得不用,上次在食堂已经蹭过他好几顿麻辣香锅了,再让他请客有点说不过去。可她不吃,苏何解就在她面前磨叽。

      磨叽了半天之后带着狗狗眼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张开双臂,在校园主干道上,在人来人往的梧桐树下,作势要抱她。
      周茫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勉强答应了。

      她回宿舍换了件衣服,再到操场等他和宋渡打完球一起去。
      去学校外面吃,周茫能接受,学校食堂里已经有太多人看到她和苏何解单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她不想再给庄元元添加任何嗑CP的素材。

      宋渡和周茫站在光里等她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他们身后。
      周茫上身穿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披散在肩上,整个人逆着光,轮廓被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她不是刻意打扮的,她回宿舍只是换了件衣服,把刚才兼职时穿的格子衬衫换成了一件干净的T恤,顺便用水洗了把脸。
      但宋渡看到她从宿舍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手指在篮球上微微收紧了一下,球面上的凸起在指腹上压出了几个小凹痕。

      他很快把目光移开,低头拍了两下球。
      从周茫的视角看去,她清晰地感受到宋渡在学校的人气究竟有多高。从操场到校门口不过几分钟的路程,沿途路过的学生,无论是男生女生。

      目光总会下意识落在宋渡身上。
      有人低声和同伴议论,有个女生说“他就是宋渡”,旁边的人回了一句“我知道我知道别指了太明显了”。

      有人悄悄放慢脚步回头看,偶尔还有大一新生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学长好,我是今年刚入学的——”宋渡微微颔首,表情清淡,不热情也不傲慢。
      他从来不会刻意张扬,可他的脸就长得张扬,身高的优势加上那张造物主偏心到了极致的脸,让他站在人群里永远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周茫在他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走着。
      她不是刻意要走在他后面,是她不想被那些目光扫射到。

      她也知道宋渡有很多人喜欢,但在人群中和他一起行走的体验感更深刻:那些女生看他的眼神里有光,而看他身边出现的任何女生时,那光会变成审视。她不想被审视。
      操场边上,苏何解已经换上了球衣。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台阶上,对着周茫指了指那件外套,意思是帮我看着。

      周茫坐下来,把外套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防止它被风吹到地上。
      苏何解上场的时候朝她挥了一下手,她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球场上的苏何解和平时的苏何解判若两人。
      平时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在食堂里和庄元元斗嘴还能笑嘻嘻地说做朋友也挺好的男生,在球场上忽然变成了一种更锐利,更专注、更有攻击性的存在。

      他的动作利落干脆,运球的节奏感很好,篮球在他掌下弹跳的频率像是被设定过程序。
      突破的时候肩膀压低,整个人重心往前倾,防守他的人慢了半步,他已经切入篮下,起跳,手腕一翻,篮球空心入网。

      他进球之后习惯性地用球衣下摆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露出一小截结实的腹肌。
      周茫坐在台阶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球场。她以前看过苏何解打球,

      在羽毛球场,在篮球场,在各种苏何解拉着她和庄元元去看的比赛上。
      但以前她看他打球的心态和现在不一样。以前是“庄元元拉我来的,我只是陪她”,现在是苏何解在追她,而她知道。这个认知让她没办法用以前那种完全放松的心态看他打球。

      她注意到他进球之后会往她这边看一眼,不是明目张胆地看,是进球之后低头往回跑的时候,用余光扫一下台阶方向,确认她还在。她注意到他防守的时候会下意识调整位置,让自己的正面朝向台阶。
      不是因为战术需要,是因为他想让她看到他的正面。

      中场休息时,苏何解径直朝周茫的方向走来。他的额头上布满了薄汗,汗水沿着鬓角的弧度往下淌,在下颌线汇成一滴。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他的脚步轻快。周茫早已提前拧好了一瓶矿泉水,看到他走过来就起身递过去。
      她一直有这个习惯,在片场给谢南川递水,在拳馆给饼爷递水,在宿舍给庄元元递水。

      她看到流汗的人就会本能地拧开一瓶水递过去,不需要思考。
      苏何解没有接过瓶子,也没有丝毫避讳,微微低头,直接凑到她握着的瓶口,仰头轻轻喝了几口。他的嘴唇没有碰到瓶口,他是悬空喝的,但那个动作在旁观者看来已经足够亲密了。

      宋渡站在球场另一头。
      他的球还在手里,但他没有拍,没有运,只是用一只手把它夹在腰侧,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看到苏何解低头凑近周茫手里的水瓶,看到周茫没有把瓶子抽回来,看到她手指上有几滴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在虎口的位置汇成一小片透明的湿痕。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至少没有苏何解能察觉的那种。但苏何解没有看到的是他夹着篮球的那只手,手指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在球面上压出了深深的凹痕。

      “老宋!再来!”苏何解直起身,朝他喊了一声。
      宋渡朝球场上走去。

      他今天也穿着球衣,黑色背心,露出肩膀和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走到苏何解身边,接过传过来的球,拍了两下,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语气平淡的话:“请女孩吃饭,别让人家等。”

      苏何解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他一下:“你比我还急。”宋渡没有笑。
      他只是把球传回去,然后转身走向场边,那里放着他的手机、外套和背包。

      他一件一件地拿起来,手机装进口袋,外套搭在手臂上,背包甩到肩上。
      周茫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看着他做这些动作。

      他的手指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样精准,没有多余的情绪泄露。
      但他拿东西的时候没有看她一眼,一眼都没有。

      苏何解小跑过来,站在周茫面前,笑着说:“走吧,我们去吃饭!”他转头喊宋渡,“老宋,一起吃饭呀!”
      宋渡已经走出去几步了。

      他背对着他们,背影被球场上的灯光拉得很长很瘦。
      他抬起一只手,手背朝外,随意地摆了两下那个手势是不去,是那种不用回头就能让人知道拒绝。兄弟之间的默契手势。

      周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看到他把手放回口袋里,看到她送他的那根运动手环从他手腕上露出来一小截,看到他后脑勺的头发有一点被风吹乱。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是困惑。她在想他今天怎么了?

      上次在走廊里跟她说了那么长一段话的人,上次发烧时在她家沙发上迷迷糊糊地说“那比做梦好”的人,此刻走在篮球场外围的跑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婉转延展到周茫脚下。

      宋渡野,很有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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