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萧渡浊川》甜菜天才

4、第4章 人类丑恶论

　　姐姐下葬的那一天，宋萧刚满十六岁。
　　十六岁，本该是尚被青春、希望、未来包裹的年纪，可她的整片世界，已经彻底轰然塌陷。
　　短短数月，她从苦尽甘来、即将拥抱光明的幸存者，变成了世间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一无所有的孤魂。亲戚的羞辱、人性的贪婪、姐姐惨死的绝望、恶人逍遥法外的荒诞现实，层层叠叠压在她单薄的肩头。
　　葬礼结束后，宋萧彻底断了所有对外联系。她一连数周请假闭居，不再去学校，不再刷题，不再看任何竞赛资料，不再对未来抱有半分期待。
　　曾经的她，温柔、懂事、拼命向上，相信努力可以翻盘，相信善良可以抵过苦难，相信人间终有光明。
　　可姐姐的死，撕碎了她从小到大所有的信仰。
　　无数个死寂的日夜，她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曾经和姐姐一起生活的痕迹 —— 半盒没吃完的糖果、两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墙上贴着的竞赛奖状、她们约定未来的便签。
　　一切都还在，唯独那个撑着她长大、陪她熬过所有贫穷的人，永远不在了。
　　极致的压抑和冰冷的思索，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她闭门不出的这段时间里，写下了一整本手稿，最后整理、发表成了一本书 ——《人类丑恶论》。
　　书中字字冰冷、句句刺骨，推翻所有温情、所有善意、所有人间美好的说辞。

　　《人类丑恶论》节选（宋萧著）

　　世人终其一生，都在刻意美化人性。
　　社会、教育、书籍、舆论，所有人都在重复一句谎言：人性本善。他们教导人要善良、要包容、要感恩、要以德报怨。他们塑造圣人、歌颂牺牲、推崇温情，把人间粉刷成温暖、光明、值得奔赴的模样。
　　可这世间所有的温柔，都是人为伪装的假象。
　　我曾信过。
　　我曾相信努力能挣脱苦难，相信善良能换来善待，相信真诚能得到回馈，相信熬过泥泞就可见光明。我和我姐姐，在父母离世、亲戚瓜分家产、一无所有的绝境里，抱着最朴素的善意活着。
　　我们不怨、不抢、不闹、不纠缠。
　　我们只靠自己。
　　姐姐放弃青春、放弃娱乐、放弃所有少女该有的光鲜。她一边读大学，一边打三份工，熬到凌晨，累到晕倒，省吃俭用，把所有温热、所有钱财、所有希望，全部留给我。她善待每一个人，体谅每一个难处，哪怕旁人冷眼相对，哪怕亲戚刻薄嘲讽，她永远温和、永远忍让、永远心怀期许。
　　她是世俗定义里最完美的好人。
　　可好人的结局是什么？
　　是在即将苦尽甘来的前夜，被拖入黑暗，被践踏尊严，被极尽折辱，惨死街头。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温柔、善良、坚韧、隐忍、勤恳、无辜。
　　可恶意没有放过她。
　　这是我第一次彻底质疑世界运行的规则。
　　如果人性本善，为何无辜者最惨烈？
　　如果天道酬勤，为何坚守善良的人，得不到半分善待？
　　如果人间值得，为何拼命活下去的人，会被生生碾碎？
　　答案只有一个 ——人性从无本善，人类骨子里镌刻的，是与生俱来的恶。
　　善是后天规训，是道德枷锁，是法律约束，是社会为了维持秩序强行灌输的伪装。
　　而恶，是本能，是天性，是血脉，是人类最原始、最真实的底色。
　　孩童未被教化之时，最是残忍。
　　他们会肆意碾压昆虫、捉弄弱小、排挤异类、以他人痛苦为乐，毫无怜悯、毫无愧疚、毫无共情。他们不懂道德，不懂宽容，不懂善良，他们只遵从本能 ——欺凌弱小、掠夺资源、趋利避害、自私利己。
　　世人却说孩子最纯粹。
　　是啊，纯粹的不是善良，是纯粹的原始恶性。
　　成年人的恶，是被社会压制过的、伪装过的、懂得掩饰的恶。
　　孩童的恶，是赤裸裸、无修饰、最真实的人性本貌。
　　所谓成长，从来不是学会善良。
　　只是学会了伪装恶。

　　这本书文风极端、观点锋利、悲观到极致，一经发表，小众圈子里掀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一直担心宋萧的梁池察觉到不对，宋萧的新书只言片语满是压抑完全不是他认识的宋萧。
　　他认识的宋萧，温柔、心软、共情极强，哪怕身处泥泞也永远善待世界。
　　所以当他看见这本满是绝望、彻底否定人性的书时，瞬间心头一沉，意识到宋萧彻底垮了。
　　他立刻冲出学校，在全校最高的天台上，找到了独自吹风的宋萧。
　　天台风很大，吹乱了少女的头发。
　　十六岁的宋萧安静站在护栏边，眼神空洞、死气沉沉，没有眼泪，没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梁池没有多安慰空洞的废话，因为他太懂这种绝境。
　　他和宋萧是唯一彼此共情的同类。
　　梁池的人生同样被人性和苦难碾碎。
　　他原本家境尚可，可父亲婚内出轨，卷走家里全部财产，抛下妻儿彻底消失；母亲长年积劳、抑郁成疾，重病缠身，却没钱治病，最终活活耗死在病榻上。
　　他同样家破人亡，同样看透人性凉薄，同样在最好的年纪，亲手看完世界最丑陋的一面。
　　整片校园、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是真正活在同一片废墟里的人。
　　天台上，晚风凛冽。
　　梁池看着形同枯木的宋萧，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近乎荒诞、疯狂到颠覆世界的计划。
　　“宋萧，普通的努力、读书、变强、复仇，都没有意义。”
　　“既然这个世界天生偏袒恶意，好人不得善终，恶人安然无恙 ——”
　　“那我们就让这个世界，重新轮回一次。”

　　我本想独自远走，躲开这片满是污浊的天地。
　　可挚友一语点破迷局：一人的隐遁，改变不了世间分毫。
　　既然人类的劣根早已刻入血脉，轮回多少次，悲剧都会重演。
　　那便索性，抹去这一整个物种。
　　地球自有它的法则，亿万年流转不息。
　　或许在遥远的未来，这里会孕育出新的生灵，
　　不再滋生贪婪、冷漠与掠夺。
　　我留下人手驻守观测，若人类再度现世，轮回便永不停歇。重置世间一切秩序，推翻所有不公，让所有卑劣、残忍、侥幸作恶的人，全部重来。
　　让所有无辜惨死、受尽委屈、被命运辜负的人，拥有一次崭新的人生。

　　这是疯狂、偏执、无人敢想象的计划。
　　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妄念。
　　但在彻底绝望的宋萧耳里，这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一根可以抓住的执念。
　　她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轻轻点头，答应了这场赌上余生、赌上世界的计划。
　　从那一刻起，十六岁的宋萧，彻底死掉了。
　　那个温柔、善良、期盼未来、相信人间值得的少女，永远留在了姐姐逝去的那一天。
　　为了完成轮回计划，为了攒足足以撬动世界的力量，两人彻底告别了原本的人生。
　　宋萧孤身远赴日本横滨，刻意抹去自己所有身份，彻底成为一名无迹可寻的黑户。
　　她隐姓埋名，藏起所有过往、所有伤痛、所有软肋，在鱼龙混杂、秩序混乱的横滨底层艰难扎根。
　　没有家世、没有亲人、没有依靠、甚至没有合法身份。
　　她和梁池都是完全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在异能横行的世界里，是最弱势、最不起眼的存在。
　　可偏偏就是这两个无异能、受尽人间疾苦的少年少女，在暗处悄然搭建起了属于自己的势力。
　　宋萧暗中创立了神秘组织 ——「A」。
　　她对外只收纳拥有异能力、天赋出众、被世界亏欠、或是无路可走的异类之人。她没有任何光环，不靠异能碾压，只靠自己碾压世人的智商、极致的心思、冷静到可怕的判断力、阅尽人性的通透眼光。
　　她亲手制定规则、搭建体系、统筹资源、收拢人才，将来历复杂、能力各异的异能者管理得服服帖帖，把整个地下组织打理得井然有序、密不透风。
　　而梁池走上了完全相反、却完美互补的道路。
　　十八岁那年，他以极致优异的成绩，考入横滨知名大学，之后顺利考取公职，一路稳扎稳打，成功进入官方体系，身居正规身份。
　　他成为了安插在政府内部最深的眼线，是宋萧藏在光明里的底牌。
　　凭借梁池在官方系统的层层掩护、信息过滤、情报遮挡，组织「A」的所有痕迹被彻底抹除。
　　所有档案、记录、异动、人员踪迹，全部被悄无声息掩盖。
　　外界、政府、异能特务科，穷尽所有力量追查多年，关于组织「A」的情报依旧微乎其微，甚至几乎为零。
　　无人知晓，操控着这座城市暗处势力的，
　　是两个没有任何异能、却被世界逼到绝境、赌上一切想要重置世界的年轻人。
　　一个隐于黑暗，执掌地下秩序。
　　一个藏于光明，封锁所有踪迹。
　　他们背负着满身伤痕、看透人性丑恶、怀揣着那个疯狂的轮回执念，
　　在横滨的明暗两面，静静蛰伏，静待翻盘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