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萧渡浊川》甜菜天才

3、第 3 章

　　本以为泥泞终有尽头，黑暗即将散去，属于姐妹俩的光明未来，已然近在咫尺。
　　熬过了数年捉襟见肘的苦日子，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姐姐的大学学业稳居年级前列，即将顺利毕业，早已拿到了优质企业的实习 offer，安稳体面的工作、安稳顺遂的生活近在眼前。宋萧也凭借极致的努力与天赋，竞赛奖项拿到手软，奖学金稳定入账，家教的收入足以补贴大半家用。
　　姐妹俩不用再节衣缩食、勉强糊口，不用再为学费生活费日夜焦虑。久违的轻松落在了她们身上，小小的出租屋里，终于多了烟火气与笑声。她们无数个深夜依偎在一起，聊着未来的期许，约定等姐姐正式入职、薪资稳定，就换一间宽敞明亮的房子，不用再挤在狭小潮湿的出租屋，不用再颠沛流离。
　　那些年所有的隐忍、奔波、煎熬，仿佛都在慢慢开花结果。
　　苦难即将落幕，光明如约而至，所有人都以为，这对苦尽甘来的姐妹，终于能挣脱命运的枷锁，好好拥抱属于自己的温柔人生。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从来不是长久的低谷，而是在你看见曙光的那一刻，骤然撕碎所有希望。
　　毫无征兆，毫无预兆的灭顶之灾，轰然砸落在宋萧身上。
　　那天傍晚，天色沉沉，晚风微凉。结束了一天实习工作的姐姐，像往常一样踏着暮色返程，她还在路上给宋萧发了消息，说路过街边小摊，买了她爱吃的小点心，马上回家。
　　那条消息，成了姐姐留给这世间最后的温柔。
　　宋萧在家等了整整一夜，从满心期待到惴惴不安，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她打遍了所有电话，跑遍了姐姐必经的街道，寻遍了所有能去的地方，杳无音信。
　　直到次日清晨，警方的电话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侥幸。
　　姐姐出事了。
　　当宋萧跌跌撞撞赶到现场，看见的是这辈子都无法磨灭、永世刺骨的惨烈画面。
　　那个护了她数年、为她赌上整个青春、省吃俭用把所有温柔都留给她的姐姐，那个永远坚韧、温柔、满心期许着未来的姐姐，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衣不蔽体，满身伤痕，体面尽失。施暴者残忍又恶毒，用马克杯在她光洁的皮肤上，肆意写下密密麻麻、不堪入目的侮辱性词汇，狰狞、肮脏、极尽恶意，将一个善良女孩的尊严，狠狠碾得粉碎。
　　温柔了一辈子、吃苦了一辈子、从未亏欠任何人的姐姐，在即将迎来光明的那一刻，被世间最极致的恶意摧残殆尽。
　　短短一夜，所有期盼、所有奔赴、所有熬出来的希望，彻底化为泡影。
　　天彻底塌了。
　　彼时的宋萧尚且年少，孤身一人站在冰冷的现场，天地失色，四肢冰凉，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前半生的风雨她都跟着姐姐一起扛了过来，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护着她，再也没有人陪她并肩奔赴未来，再也没有人会省吃俭用，把所有温柔都留给她。
　　世间唯一的亲人，彻底离她而去。
　　可命运的刁难，远远没有停止。
　　姐姐惨死，身后连一场体面的下葬，都成了奢望。
　　姐妹俩攒下的积蓄不多，全部拿来支撑日常学业与生活，突如其来的横祸，让她根本拿不出一分下葬的费用。绝望无助的宋萧，掏空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变卖了她们为数不多的生活用品、旧物、攒下的小物件，翻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拼尽全力凑钱，可到头来，依旧杯水车薪，连最基础的丧葬费都远远不够。
　　走投无路，绝境无援。
　　万般无奈之下，宋萧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尊严，找到了当年瓜分她家产、袖手旁观的一众亲戚。
　　曾经的她，傲骨尚存，哪怕日子再苦，哪怕吃尽苦头，也从未向这些贪婪自私的人低头半步。可为了让惨死的姐姐得以入土为安，为了给姐姐最后一丝体面，她别无选择。
　　她站在亲戚家门口，卑微地弯下双膝，重重磕头。
　　一遍又一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她低声哀求，放下所有尊严，只求他们能伸出援手，借她一点钱，让姐姐能够体面下葬。
　　可这些瓜分了她家全部家产、占尽了她们父母遗产的亲戚，只剩下极致的冷漠与贪婪。
　　他们看着跪地卑微、满身狼狈的少女，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分愧疚。每个人都冷眼旁观，言语刻薄，极尽嘲讽。最后，有人像是打发乞丐一般，随手摸出几张百元纸币，眼神轻蔑又鄙夷，轻飘飘地扔在地上。
　　纸币散落一地，零乱、轻薄，带着极致的羞辱感。
　　“拿着吧，别再来纠缠。”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利刃，狠狠刺穿了宋萧最后的神经。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钞票，看着这群道貌岸然、冷血自私的亲戚，心底涌起铺天盖地、极致荒诞的绝望与讽刺。
　　真好笑啊。
　　这些被他们随手丢弃、用来施舍乞丐的零钱，这些带着羞辱、轻蔑的钱财，本来全部都是属于她和姐姐的东西。
　　是父母辛苦打拼一辈子的家产，是本该属于她们姐妹、足以让她们衣食无忧、顺遂一生的财富。
　　是这群贪婪的亲戚，在父母离世后，趁虚而入，无情瓜分，夺走了她们的一切，让她们数年深陷泥泞、负重前行，吃尽世间所有苦楚。
　　如今，她走投无路、为姐求葬，这群掠夺了她人生的人，却用着原本属于她的钱，像打发乞丐一样施舍她，践踏她的尊严。
　　数年寒窗苦读、日夜煎熬、双向奔赴的希望，
　　姐妹俩熬过的所有贫穷、委屈、孤独，
　　对未来所有的憧憬、约定、光明，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化为彻骨的黑暗与绝望。
　　阳光明明洒遍大地，可宋萧的世界，从此彻底暗无天日。
　　善良没有福报，坚韧没有归途，奔赴没有结果。
　　泥泞熬完是深渊，苦尽之后，没有甘来，只剩灭顶的毁灭。
　　那一刻，年少的宋萧彻底读懂了人性的丑恶、世间的寒凉。
　　心底所有温柔的期许、对未来的热忱、对人性的善意，被狠狠碾碎、剥离。
　　只余下无尽的荒芜、冰冷，和刻入骨髓的悲凉与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