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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你在的地方 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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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高二的最后一个月。
这个月有两件大事:期末考试和普通高中学业水平考试——就是大家常说的“会考”。
会考的成绩关系到能不能拿到高中毕业证,虽然对大部分学生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但苏雁飞还是很重视,提前两周就开始复习。
他把会考的考纲复印了六十多份,每人一份,说“这个不能丢,丢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不能毕业,不能高考就不能上大学,不能上大学就没有前途”。
他的逻辑链条永远是这么清晰、这么不容置疑、这么让人喘不过气,其实都是哄人的手段。
期末复习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很多。
快到林祈安觉得自己的大脑变成了一台被设置了倍速播放的录音机,所有的知识都在以一点五倍速、两倍速、三倍速从他的耳朵里灌进去,灌进去之后还没来得及消化。
新的知识又来了,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高,一波比一波猛,他被这些潮水推着往前走,不能停,不能回头,甚至不能偏一下头,因为他偏了头,就会偏离方向,偏离了方向,就会迷路,迷了路,就走不到他想去的地方了。
沈知诫还是老样子。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
课间不休息,午休不睡觉,晚自习结束后还要在教室里多待二十分钟,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走。
林祈安不知道他在那二十分钟里做什么,但他偶尔会在经过教室的时候,从后门的窗户往里看一眼。
他看到沈知诫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低着头写字,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瘦,很孤独。
不是那种“没有朋友”的孤独,而是那种“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你”的孤独。
前者可以改变,后者改变不了。因为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另一个人。
哪怕你们靠得再近,哪怕你们的皮肤贴在一起,哪怕你们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振动,你们还是两个人,你还是你,他还是他,你们之间的那层空气还是存在,你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还是在那里。
但林祈安觉得,那道墙已经没有那么厚了。
他在一点一点地凿它,用他的善意,用他的耐心,用他在每一个细节里偷偷藏起来的喜欢。
他不知道这道墙什么时候会被凿穿,但他知道,它一定会被凿穿的。
因为他有的是时间,因为他有的是力气,因为他有的是那些不需要被任何人知道的、沉默的、固执的、像某种古老的仪式一样的坚持。
七月十号到十二号,会考。
考场设在本校,但座位是按照考号随机排的,林祈安在一楼,沈知诫在三楼。
考试那几天天气特别热,热到坐在考场里不动都会出汗,热到握笔的手心全是汗,笔在指间打滑,热到脑子像被烤糊了一样,转不动。
林祈安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校服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很不舒服。
他站在走廊上,抬头看着三楼的窗户,窗户开着,他能看到有人在里面收拾东西,但他看不清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沈知诫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沈知诫一定考得很好。
因为沈知诫从来不会考得不好,就像太阳从来不会从西边升起一样,这是一种不需要验证的、被无数次重复证明了的、已经变成了某种信仰的事实。
七月十五号,期末考试。
这是高二的最后一场考试,也是他们作为高二学生的最后一件事。
考完之后,放两周的暑假,然后八月中旬开学。
高三,真正的倒计时就要开始了。
那个倒计时不是以“月”为单位
不是以“周”为单位,而是以“天”为单位,以“小时”为单位,以“分钟”为单位。
每过一分钟,离高考就近了一分钟。每过一天,离分别就近了一天。
林祈安在考数学的时候,有一道大题做了很久都做不出来。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五分钟,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暑假只有两周,高三就要开始了。
沈知诫还能考多少次年级第一,他自己还能不能保持年级前十。
他们会考到同一个城市吗?
他们还会在同一个班吗?
他们还会在同一个学校吗?
笔尖在卷子上戳了一下,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圆点,像一个句号,像一个终点,像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他把那个圆点涂掉了,重新开始读题。
读完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解题思路。
他飞快地写下了答案,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很清楚,因为他想把这道题做对,因为他想让自己的分数高一点,再高一点,因为他想离那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哪怕只是排名表上一个数字的距离,哪怕只是那道看不见的墙上的一条细微的裂缝,他都想抓住,紧紧地抓住,不让它溜走。
七月十八号,期末考试结束。
成绩要过几天才出来,但考试已经结束了,高二已经结束了,属于他们的、还可以被称为“高二生”的时间已经用完了。
从今天开始,他们是准高三了。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不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会越来越重,你知道它会重到你喘不过气,但你不能把它搬开,因为那是你选的路,是你必须走的路,是你不能回头也回不了头的路。
林祈安在QQ上给沈知诫发了条消息:[暑假有什么安排?]
沈知诫回:[写卷子]
[不出去玩?]
[去哪儿?]
林祈安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想去哪儿?]
沈知诫的回复隔了很久,久到林祈安以为他已经下线了。
然后屏幕亮了,消息来了,只有一行字:[你在的地方]
林祈安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子弹,不是拳头,不是任何有实体的、可以用物理定律描述的东西。
而是一种更无形的、更柔软的、像是一团被揉得很紧的棉花突然被松开的东西,在空气中炸开,变成无数细小的、透明的、会飞的种子,落在他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落在他的心里,落在他每一根骨头最细小的缝隙里,然后在那里生根发芽。
他不知道那些种子会长出什么东西,但他知道,不管长出什么,那都是沈知诫给的。
沈知诫给了他太多东西了。
一只手套,一封信,一个拥抱,一个“晚安,明天见。”,
一句“你在的地方”。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很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走,但它们都很重,重到他需要用一生去背负。
他愿意背负,因为这些东西不是负担,是翅膀。
是让他飞起来的翅膀,是让他在这个越来越重、越来越闷、越来越让人喘不过气的世界里,还能飞起来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