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我想你 七月二 ...
-
七月二十号,成绩出来了。
林祈安考了年级第九名。这是他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也是他第一次进入年级前十。
他盯着成绩条上的那个“9”字看了很久,觉得这个数字长得真好看。
不是因为它代表着一个名次,而是因为它代表着他离那个人又近了一步。
从第二十三到第九,他走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做了无数张卷子,背了无数个单词,算了无数道数学题,熬了无数个夜。
所有的付出都在这个“9”字里得到了回报,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给他自己看的。
他在告诉自己——你看,你可以的。你比他差,但你可以变得不那么差。
你追不上他,但你可以离他近一点。
你不用超过他,你只需要让他知道,他在往前跑的时候,身后有一个人也在跑,那个人跑得没他快,但那个人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沈知诫考了七百零二分。
这是他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也是他高中三年第一次突破七百分大关。
苏雁飞在班会上用了整整三分钟来表扬他,说他是县一中建校以来最有希望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说他为学校争了光,说他是一个榜样,说他值得所有人学习,然后又说不能浪费时间了,就开始讲课。
沈知诫坐在第一排,低着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本物理竞赛题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那七百零二分不是他考的,好像那些表扬的话不是说给他听的,好像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站在考场外面、看着别人走进考场、看着别人拿到高分、看着别人被所有人表扬的旁观者。
林祈安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的肩膀很窄。
不是那种天生骨架小的窄,而是一种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扁了的窄,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纸,折痕太深了,深到纸张的纤维已经断了,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形状了。
他拿出手机,在课桌下面给沈知诫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QQ,是短信。
因为QQ要等到晚上回家才能上,而他想让沈知诫现在就听到他想说的话。
不是看到,是听到。
短信是用来看的,但他想让沈知诫听到,因为他知道沈知诫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把他发过去的每一个字都默念一遍,念出声音来,念给自己听,念给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听,念给那盏亮到深夜的台灯听。
他打了一行字:[你考了七百零二分。我好开心]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我好开心”不是因为你考了高分,而是因为你考了高分之后,你爸妈会不会对你满意一点?你在家里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你肩膀上的那些东西会不会轻一点?你不知道,但他希望会。
他希望那个“七百零二”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把刀,一把可以切开那些压在你身上的、重重的东西的刀。
哪怕只切开一条缝,哪怕只透进来一点点光,哪怕只有一瞬间,你都值得那一瞬间的光。
沈知诫的短信来得很快:[你考了第九名。我也好开心]
林祈安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想哭,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了防御之后的脆弱和柔软。
他的心在那样的脆弱和柔软中跳着,跳得很慢,很重,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他的胸口。
不疼,但每一下都很用力,每一下都在说——“你看,他看到了。他一直在都知道。他以后也会一直看你。”
七月二十一号,暑假开始了。
说是暑假,其实只有两个星期。八月十五号就要返校,正式进入高三。
苏雁飞在放假前开了一次家长会,会上说了一句让所有家长都紧张起来的话:“高三是孩子人生中最关键的一年。这一年你们要做的不是逼孩子学习,而是陪孩子学习。不是站在孩子对面,而是站在孩子身边。”
林祈安不知道苏惠兰听完这句话是什么反应,因为他没有去开家长会,他在家里写卷子。
但他知道苏惠兰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她没有说为什么会红,林祈安也没有问。
他只是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一袋子菜,还有一本从书店买回来的、封面写着“高考必刷题”的参考书。
他把菜放进厨房,把参考书放在书桌上,然后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页,开始做题。
沈知诫的暑假也是两个星期。他会在QQ上告诉林祈安他今天写了多少张卷子,做了多少道题,背了多少个单词。
他的消息越来越短,有时候只有一个数字——“12”,意思是今天写了十二张卷子。
有时候只有一个字母——“E”,意思是今天做的全是英语。
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句号,句号的意思可能是“我累了”,也有可能是“我想你了”
也可能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林祈安每次看到那个句号,都会回一个句号。
两个句号在QQ的聊天窗口里上下排列着,像两颗小小的、圆圆的、互相陪伴的星球。
在浩瀚的、冰冷的、无边无际的宇宙中,它们靠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脸上的每一个坑洞,每一条裂缝,每一块被陨石砸出来的伤痕。
它们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看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种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技巧的、最原始也最真诚的语言。
八月一号,暑假还剩十四天。
不对,是还剩十四天,暑假就结束了。
暑假只有十四天,已经过去了一半。
林祈安在这个念头里停顿了一下,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快到他觉得昨天还是四月,今天就已经八月了。
那些日子都去哪儿了?四月月考,五一假期,期中考试,六月月考,会考,期末考试
——它们都还在吗?它们都去哪儿了?它们变成什么了?变成了一张张写满字的卷子,变成了一本本翻烂了的参考书,变成了一支支用完了墨的笔芯,变成了一个个深夜里亮着的、不肯熄灭的台灯。
它们变成了分数,变成了排名,变成了一个叫“进步”的东西,变成了沈知诫发来的那个句号,变成了他在那个句号下面回的那个句号。
两个句号挨在一起,在时间的长河里浮浮沉沉,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浮上来,它们只是挨在一起,随着河水漂流,漂向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给沈知诫发了一条消息:[我想你了]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的手机都快拿不住了。
他想撤回,但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他的手指开始出汗,久到他以为沈知诫不会回了,他现在可能在写卷子吧。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沈知诫回了一个句号。
不是“我也想你”,不是任何可以用文字表达的、可以被别人看到的、可以被截图保存下来的东西。
只是一个句号,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药丸一样的东西。
那颗药丸不苦,甜的,比大白兔奶糖还甜。
因为林祈安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那个句号的意思是——“我知道了,我也是。
但我不敢说,因为我说了,我就会忍不住说更多,说得更多,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自己,我就会做一些现在还不能做的事情。
所以我说一个句号。这个句号里有我想说的所有话。你听得懂吗?”
林祈安听得懂。他什么都听得懂。他听得懂沈知诫每一个句号背后的沉默,每一个沉默背后的疲惫,每一个疲惫背后的坚持,每一个坚持背后的
——“我想你,我一直在想你。
我从高二分班红榜贴出来的那天就开始想你,我想你很久了。
我还会继续想你,想很久很久,想你到你来了为止。”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房间里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墙上的那封信在月光里微微发着光,信纸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纸张已经泛黄了,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那句话还在那里,清清楚楚地、一笔一划地、像是永远不会褪色地刻在那里——
“我喜欢你。这是我十七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的一个决定。”
十七岁快结束了。
但那个决定还在,那个人还在。
他们还在一起。虽然没有人知道,虽然没有人在乎,虽然这个世界不会为他们的存在而改变任何东西,但他们还在。他们还在彼此的视线里。
在彼此的呼吸里
在彼此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这就够了。够了。
林祈安最近总是很累,因为他的心脏出了问题。
就像去年刚跑完步一样,头晕、眼前发黑然后一阵发晕、胸痛、喘不上气、心慌得厉害。
但是他没有在意,觉得可能是快高考了,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