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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夕阳   四月, ...

  •   四月,高二下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在愚人节那天开考。

      没有人有心情过愚人节。

      苏雁飞在考试前一天说了一句“这次月考的难度和高考持平,虽然你们才高二下半学期,但是过了这个阶段,就要高考倒计时了”

      这句话本身就像一个提前预告的愚人节笑话,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觉得他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件关系到每个人未来的事情。

      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每个人的脸上划了一下

      ——你们准备好了吗?你们能行吗?你们对得起这几年的努力吗?该紧张了!

      林祈安坐在最后一排,被他这道目光扫到的时候,后背凉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有一个人站在你的身后,推着你往前走,你不能停,不能回头,甚至不能走慢一点,因为你走得慢了,后面的人就会踩到你的脚后跟,你就会摔倒,你就会掉队,你就会成为那个被所有人超过的人。

      他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低头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abandon,抛弃,放弃。

      他不知道这个词为什么会出现在高考词汇表的第一个,也许是某种暗示

      ——你需要抛弃一些东西,放弃一些东西,才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他不想抛弃任何东西。他不想放弃任何人。

      考试持续了三天。

      四月一号考语文和数学,四月二号考英语和理综,四月三号上午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整个教学楼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有人把卷子折成纸飞机从窗口扔出去,白色的纸飞机在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盘旋了几圈,栽进了花坛里,翅膀折了,躺在泥土上,像一个筋疲力尽的天使。

      有人在走廊上追着打闹,笑声从三楼传到一楼,又从一楼弹回来,变成了一团嗡嗡的回声,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瓶里乱撞,找不到出口。

      林祈安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好。

      四月初的太阳已经开始有了温度,不像冬天那样只发光不发热,它是一种温柔的、克制的、恰到好处的暖,照在身上不会让你出汗,但会让你觉得

      ——活着真好。

      他站在走廊上,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散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沈知诫一起打球了。

      不是不想,是没时间。

      高二下学期的课表被排得满满当当,连体育课都经常被占用,更别说放学之后的时间了。

      他和沈知诫的最后一次单独相处,还是开学第二周停电的那个晚自习。

      那已经是快两个月前的事了,两个月,六十多天。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觉得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他算不过来,大到他不愿意去细想。

      月考成绩在四月八号出来的。

      沈知诫总分六百八十九,年级第一,和第二名的差距拉大到了三十七分

      ——这是他高中二年以来和第二名最大的分差。

      苏雁飞在班会上表扬了他,说“沈知诫同学给大家做了一个很好的榜样,什么叫稳定,什么叫踏实,什么叫不管外界怎么变我自岿然不动”。

      沈知诫坐在第一排,低着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本英语阅读理解专项训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苏雁飞表扬的不是他,好像那个六百八十九分不是他考的,好像所有发生在身上的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高二往往伴着高三一半的压力。

      林祈安考了年级第十五名。比上学期期末退步了几名,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在乎的那个人考了第一名,这就够了。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次,他在乎的是

      ——下次考试的时候,他能不能坐得离沈知诫近一点。

      不是排名表上的距离,而是真实的、物理的、可以用尺子量出来的距离。

      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大约六米,六米是他需要用最大的勇气才能跨越的距离。

      五月一号,劳动节,学校放了三天的假。

      苏雁飞发了十五张卷子,平均一天五张,说“不多”。

      他说“不多”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林祈安把那沓卷子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至少有半斤重。

      半斤重的纸,半斤重的字,半斤重的期望,半斤重的未来,压在他的书包里,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在他的脊椎上,他觉得自己像一匹被套上了鞍的马,背上驮着一个人,那个人拿着鞭子,指着一个方向说“往那边走”,他没有选择,只能走,拼命地走,走到那个人说“到了”的地方,才能停下来。

      而沈知诫一直都是这样。

      五月二号,他给沈知诫发了一条QQ消息:[你今天在干嘛?]

      沈知诫回:[写卷子]

      林祈安又问:[写完呢?]

      沈知诫回:[写下一张]

      林祈安看着这两个回答,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疼,是一种更闷的、更沉重的、像一块湿透的棉花塞在胸腔里的感觉。

      他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出来走走吧]

      沈知诫的回复隔了大概十秒钟:[好]

      他们约在老地方——学校操场。

      操场上没有人,放假了,学生都回家了,老师也回家了,门卫也回家了,整个学校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城,只有风还在,只有阳光还在,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

      沈知诫到的时候,林祈安正坐在看台最高处,就是高二上半学期运动会那天沈知诫坐的那个位置

      ——看台最高处,从左往右数第十七个座位。

      他不知道沈知诫当初为什么会选这个位置,但他选了同一个位置,因为他想用沈知诫的视角看一次这个世界。

      他想知道,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操场是什么样子的,跑道是什么样子的,篮球架是什么样子的,跑在跑道上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知道,沈知诫在看他的时候,看到的是不是一个在发光的、值得被记住的、值得被喜欢的人。

      沈知诫从看台的台阶走上来,每一步都不急不慢。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不是校服,是一件新的,领口有一道细细的蓝色条纹,袖子刚到上臂。

      林祈安第一次见他穿白色的衣服,愣了一下,因为沈知诫穿白色的样子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沈知诫穿白色会显得更苍白、更单薄、更易碎。

      但事实上,沈知诫穿白色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那件衣服照亮了,他的皮肤在白色的映衬下显得不那么白了,有了一点血色,有了一点温度,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终于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的光。

      他在林祈安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阵风从中间穿过去。

      但今天的风不大,是那种温柔的、带着槐花味道的、让人想闭眼睛的风。槐花开了,白色的,一串一串的,挂在枝头像一串串小小的、还没拆开的礼物。

      “你怎么穿白的?”林祈安问。

      沈知诫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新买的。”

      “为什么买白的?”“因为你经常穿白的。”

      林祈安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连着跳了两下,快得像是在补之前漏掉的那一拍。

      他转过头看着沈知诫,沈知诫没有看他。沈知诫看着操场,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红色跑道。

      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说谎的东西。

      他们在看台上坐了很久。没有说话,没有牵手,没有做任何可以被定义为“亲密”的事情。

      他们只是坐着,肩并着肩,看操场上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看槐花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看时间在他们的沉默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流走。

      时间流走的时候是有声音的,不是滴答滴答的那种,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无声的、像水一样的声音

      ——它在流,但它不发出任何声音,它只是从你的指缝间滑过去,滑过去了就再也抓不回来了。

      林祈安忽然想起一件事。“期中考试是什么时候?”

      “五月七八九号。”沈知诫说,语气还是那种平平的语气,好像期中考试和他没有关系,好像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站在考场外面、看着别人走进考场的人。

      “你复习了吗?”林祈安问。

      沈知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困惑——你在问我吗?你问我有没有复习?你认识我这么久,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复习吗?

      林祈安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这些话,笑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操场。

      “我也是。每天都在复习。”

      他们在看台上坐到了太阳落山。

      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跑道变成了橘红色的河流,篮球架变成了橘红色的雕塑,看台变成了橘红色的山丘,他们两个人变成了橘红色的、坐在山顶上的、看着夕阳沉下去的、不说话也不动的小小的影子。

      太阳沉下去之后,天很快就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把操场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勾勒出来,像一幅正在被上色的、永远画不完的画。

      “五一过后就是期中考试,期中过后就是月考,月考过后就是期末,期末过后就是高三了。”

      林祈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数一串看不见的珠子,每一颗珠子都代表着一段已经过去的时间,一段再也回不来的时间。沈知诫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哒哒,两下。

      不是不耐烦,不是在催促什么,而是他在说——“我知道了。我听到了。我和你一样。”
      林祈安听懂了那两下的意思,因为他已经学会了沈知诫的语言

      ——那门不需要声音、不需要文字、不需要任何媒介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语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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