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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等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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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五十分,灯亮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亮,是所有灯同时亮。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先是暗的,然后猛地亮了,白光唰地一下铺满了整个教室,把所有的影子都从角落里拽了出来,用力地摔在地上,无处遁形。
林祈安醒了。
他醒来的那一瞬间,大脑还处于一种混沌的、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现在几点,不知道自己刚才靠在什么东西上面。
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个很软很暖的地方,那个地方有洗衣粉的味道,有沈知诫的味道,有他这辈子闻到过的最好的味道。
然后灯亮了,白光刺穿了他的眼皮,他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耀眼的、刺目的、让人想再次闭上眼睛的白。
他的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看到自己靠着的东西
——沈知诫的肩膀。
藏青色的卫衣,肩线正好在他的脸颊下面,卫衣的布料上有一小片被他的呼吸濡湿了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到了,因为他的脸刚从那里离开。
沈知诫已经站起来了。他正在把物理竞赛题集合上,动作很快,快到书页发出了啪的一声。
他没有看林祈安,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落在那个已经被合上的题集上,落在任何不需要和他产生交汇的地方。
但林祈安看到他的耳朵是红的
——是一种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无法用任何化妆品或护肤品制造出来的红。
那种红沿着耳廓的边缘蔓延,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一幅正在被染色的水墨画,红色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宣纸里,扩散开来,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林祈安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脸是烫的。
他的头发是乱的——有一缕头发翘了起来,怎么按都按不下去,像一根不听话的、倔强的天线,在接收着什么只有它才能接收到的信号。
他的嘴唇是干的,他舔了一下,舌尖尝到了一点咸味,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刚才靠在一起睡了。
在停电的黑暗里,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在所有同学都在聊天、唱歌、传纸条的嘈杂声中,他靠在沈知诫的肩膀上,睡着了。
沈知诫没有推开他,没有叫醒他,没有换一个姿势让他从肩膀上滑下去。
沈知诫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个被钉在座位上的、心甘情愿的人质,被他的重量、温度、呼吸和心跳绑架了,但他不想被解救。
林祈安低下头,看到沈知诫的物理竞赛题集还摊在桌上,翻到了那一页,那一行写到一半的公式还在那里,F = BIL sinθ。公式的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公式,是手写的,字迹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凑近了一点,借着日光灯的白光,看清了那行字——
“晚安。明天见。”
没有标点。不是“晚安,明天见”,是“晚安”和“明天见”之间用了一个句号。
句号意味着结束,也意味着开始。
一个句号的结束是上一个句子的终点,一个句号的开端是下一个句子的起点。
晚安是一天的结束,明天见是第二天的开始。
结束和开始之间只隔着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药丸一样的东西。那颗药丸不苦,甜的,比大白兔奶糖还甜。
林祈安看着这行字,笑了。
他把那本物理竞赛题集拿起来,翻开到那一页,用自己的笔在“晚安。明天见。”的下面写了一行字。
他写的是:“明天能不能还坐我旁边?”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在句尾加了一个笑脸,是用笔画的一个圆圆的、笑眯眯的脸,眼睛是两条弯弯的弧线,嘴巴是一个大大的半圆,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还剩下半个的、甜到发腻的月亮。
他把题集合上,放回沈知诫的桌上,书脊朝外,封面对着自己。
封面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两个字——“不知”。
不知,不知诫,不去理会那些告诫。在所有人都告诉沈知诫“你应该这样”“你不应该那样”的时候,有一个人对他说“你不用变成别人希望你变成的样子。
你做你自己就够了。”
那个人叫林祈安,他坐在最后一排,他总是穿白色的衣服,他会在你的桌上放橘子和奶糖,他会在停电的时候靠在你肩膀上睡着,他会用他的笔在你的题集上画一个笑眯眯的、圆圆的、像月亮一样的脸。
沈知诫已经回到了第一排。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翻着英语课本,好像在背单词,但他的嘴唇没有动,他的眼睛也没有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
他在想一件事——林祈安刚才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偷偷闻了一下林祈安的头发。
不是故意的,是忍不住的。
洗发水的味道从发丝间飘出来,钻进他的鼻子里,那种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更干净的、更接近于“干净”本身的味道。他想不出来那是什么味道,但他知道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味道。
就像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天这个停电的夜晚,不会忘记林祈安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不会忘记他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上的触感,不会忘记他在题集上画的那个圆圆的、笑眯眯的脸。
他翻开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的那一页。他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林祈安。写完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们划掉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写,是因为他怕被人看到。
但他划掉之后,那两个字的痕迹还在纸上,凹下去的,凸起来的,像盲文,像密码,像只有他和林祈安两个人才能读懂的语言。
他用指腹摸了一下那两个字的痕迹,凹下去的笔画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凹陷着,像一条条细小的、看不见的河流,在纸张的纤维里静静地流淌着,流向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林祈安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林祈安在英语卷子的空白处写了沈知诫的名字,写完之后也划掉了,划掉之后也用手摸了一下。
他们的手指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纸上,做过同样的事情。
这是一种不需要被任何人知道的、沉默的、固执的、像某种古老的仪式一样的重复。
每一次重复都在加深那道刻痕,每一次刻痕都在加固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进入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他们在那个世界里可以靠在一起,可以在黑暗中没有人的时候握住彼此的手,可以在题集的空白处写“晚安。明天见。”,可以在对方的名字被划掉之后还用指腹去触摸那道痕迹。那个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两个人。
但那两个人就够了,他们两个人的重量刚好填满那个世界,不会溢出,不会流失,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少分毫。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椅子拖动的声音,课本合上的声音,笔袋拉链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打哈欠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个泡都是一个短暂的、会被遗忘的声音,冒出来,破掉,冒出来,破掉,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片黑暗中。
林祈安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往教室前门走去。
经过沈知诫的座位时,他停了一下。
沈知诫正在把笔袋拉上拉链,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祈安的手指在桌角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两声,很轻,像心跳,像雨滴,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暗号。
沈知诫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也敲了两下,哒哒,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同样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语言。
然后林祈安走了。
他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像一个正在快速眨动的、疲惫的眼睛。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五楼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的白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外面的墙上,像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发光的笼子。
每一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人,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在等。他不知道沈知诫在不在那扇窗户后面,但他知道沈知诫在等他。
不是那种“等你了我们一起走”的等,而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不急”的等。
像一棵树在等春天,不着急,不焦虑,不催促。
它只是站在那儿,把根扎在土里,把枝伸向天空,安静地、耐心地、不需要任何回报地等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大白兔奶糖。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今天早上,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一直都在那里,等他什么时候需要了,什么时候就能摸到。
他摸到了糖纸上的大白兔,笑眯眯的,抱着一颗奶糖,好像在说——“你看,我还在。我一直都在。”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像是有人在为他关掉一条路。
但他不怕黑。
因为他知道,在县城的另一个角落,在某一个亮着灯的房间里,有一个人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题集翻到了那一页,那一行“F = BIL sinθ”还在,那一行“晚安。明天见。”
还在,那个用笔画出来的、笑眯眯的、圆圆的、像月亮一样的脸也还在。
那个人没有在看题集,他在看窗外,在看窗外那条黑漆漆的路,在看那条路上有没有一个穿白色校服的、走得很快的、正在回家的少年。
那个少年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不是那种“等你来了我们一起做什么”的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无声的、像一盏灯一样的等。灯不需要知道谁会来,不需要知道什么时候来,甚至不需要知道会不会来。
灯只是亮着。亮着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明天见。
他在心里说。
明天见。
他知道那个人也在心里说。
二〇〇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二月快过完了,天气还冷得像冬天,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灰蒙蒙地戳在天空里,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
但林祈安知道春天会来的。
每年的春天都会来,虽然有时候来得晚一些,虽然有时候来得不那么顺利,虽然有时候它来的时候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冷一阵,暖一阵,冷一阵,暖一阵,让人分不清现在是冬天还是春天。
但他不怕等。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