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停电2 教室里 ...
-
教室里的蜡烛一支接一支地亮了起来。不知道是谁的抽屉里居然有蜡烛,大概是上学期过生日的时候剩下的,还不止一支,被同学们传递着,一支一支地点燃了。
烛光在黑暗中摇曳着,把教室的墙壁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座被施了魔法的洞穴,到处都是巨大的、晃动的、变形的影子。
有人借着烛光在继续写作业,有人在聊天,有人开始讲鬼故事,声音压得很低,营造出一种阴森森的氛围,但讲到一半被另一个人的笑声打断了
——“你这也叫鬼故事?我小学就不听这种了。”
有人在黑暗中传来传去地传纸条,纸条从这排传到那排,从前面传到后面,像一封封没有收件人姓名的、用黑暗做信纸的信,上面写着只有传纸条的人才能看懂的内容。
林祈安把英语卷子合上了。不是因为看不见,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思完全不在那篇文章上。
约翰在那家咖啡馆等了那么多年他不在乎了,他只在乎身边的人是不是还在,身边的人的手臂是不是还贴着他的手臂,身边的人的心跳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快。
他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带蜡烛了吗?”
沈知诫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近,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没有。”
“那你怎么看得见?”
“不看了。”
林祈安听到“不看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沈知诫说“不看了”的语气和他说“写卷子”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说“写卷子”的时候他的语气是平的,是那种“这是任务我必须完成”的平淡。
但说“不看了”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释然,像一个终于被批准休息的、累极了的人,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那些他不想做但必须做的事情了。
林祈安把卷子推到一边,把手臂搁在桌上。
他的手臂和沈知诫的手臂还贴在一起,那个接触面不大,大概只有几厘米长,但那几厘米是他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区域。
他能感觉到沈知诫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微小位移
——吸气的时候肩膀微微上抬,手臂也跟着往上动一点点;呼气的时候肩膀下沉,手臂也跟着往下落一点点。
那种位移太小了,小到如果用尺子量大概只有一两毫米,但他能感觉到,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的神经能感觉到,他身体里每一个还活着的细胞都能感觉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大概是大家终于接受了“电不会马上来”这个事实,开始自娱自乐。
有人提议唱歌,没人响应。有人提议讲故事,也没人响应。
最后不知道谁说了句“那我们聊天吧”,于是大家就开始聊天了。
聊天的内容很杂,从“寒假看了什么电视剧”到“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了”到“你们想考哪个大学”,话题转得很快,像一辆没有刹车的自行车,从一个下坡冲上另一个下坡,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林祈安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
不是困,是一种更接近于“放松”的感觉——像是绷了一整天的弦,在黑暗中终于被允许松下来了。
他的身体在慢慢地往沈知诫的方向倾斜,倾斜的角度很小,小到他觉得自己还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但沈知诫感觉到了,因为他往林祈安的方向也倾斜了一点点,倾斜的角度也很小,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但他们就在那几毫米几毫米的相互倾斜中,慢慢地、不知不觉地靠近了。
林祈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可能是九点,可能是九点半,也可能更晚。
他只记得最后清醒的那个瞬间,他的头靠在了一个很硬的东西上,那个东西硌得他的太阳穴有点疼,但他没有力气抬起头来看看那是什么。
那个硬的东西在他头上待了很久,然后有一个人用手轻轻地、慢慢地、把他的头从那个硬的东西上搬走了,放在了一个软的地方。
那个软的地方不是枕头,不是靠垫,而是一个人的肩膀。
肩膀上有骨头,骨头也是硬的,但骨头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和一层薄薄的皮肤,皮肤的上面是一件藏青色的卫衣,卫衣的布料是那种柔软的、毛茸茸的棉质,贴在脸上像一块被用了很久的、旧旧的、但很干净的手帕。
林祈安把脸埋在那个肩膀上,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
——不是沈知诫以前用的那种最便宜的洗衣粉的味道,而是他家用的大半年的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点皂角味的。
那种味道从卫衣的纤维里散发出来,钻进他的鼻子,钻进他的喉咙,钻进他的肺里,像一个温暖的、缓慢的、不需要任何回应的拥抱。
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水里,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顺着水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安静地、心甘情愿地下沉。
他睡着了。在晚自习上,在停电的黑暗中,在所有人都在聊天、说笑、传纸条的嘈杂声里,在烛光和路灯交织成的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在一个人的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呼出的气喷在沈知诫的脖子上,像一只小小的、温热的蝴蝶,一下一下地扇着翅膀,扇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只蝴蝶在沈知诫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知诫的脖子从凉变成温,从温变成热,从热变成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灼烧般的、但又不疼的、像被一朵云包裹着的、柔软的、滚烫的热。
沈知诫没有动。
他的右手还握着笔,笔尖点在物理竞赛题集上,但他没有在写。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离林祈安的校服下摆只有几厘米。
他没有伸手去碰,因为他怕他一碰,林祈安就会醒,林祈安需要睡觉。
这几天他在QQ上跟沈知诫聊天,每次聊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林祈安的消息就会变得很短,有时候只有一个“嗯”,有时候只有一个“好”,有时候连字都没有了,只有一个句号。
沈知诫知道那是他困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多聊一会儿,因为白天他们不能说话,不能靠近,不能做任何让别人注意到他们的事情。所有的交流都被压缩到了深夜的那一个小时里,压缩到了QQ的聊天窗口里,压缩到了那些只有文字没有声音的、安静的、孤独的对话里。
沈知诫低着头,看着物理竞赛题集上那行还没写完的公式。
F = BIL sinθ,磁场强度乘以电流乘以导体长度乘以夹角的正弦值。
他的目光落在这个公式上,但他的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林祈安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像无数根细细的、柔软的小刷子在他的皮肤上来回刷着,每一根刷子都在留下看不见的、淡金色的、会发光的痕迹。
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因为他怕他的呼吸太重要会把林祈安吵醒。
路灯的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林祈安的脸上。
他的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不是那种被强光照亮的刺目的白,而是一种被柔光过滤过的、温暖的、像奶油一样的白。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着,像一把正在被风吹动的、小小的折扇。
扇子在风中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扇出来的风是甜的,甜的,还是甜的。
沈知诫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他的脖子开始僵硬,久到他的右手因为握笔太久而开始发麻。
但他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睛,因为他怕他眨一下眼睛,就会错过一帧画面。
这个画面太珍贵了,珍贵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配不上它,他的记忆配不上它,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照相机、摄像机、所有可以用来记录影像的机器都配不上它。
这个画面只能用一种方式保存
——刻在脑子里,刻在最深的地方,刻在一个永远不会被时间磨损、不会被岁月冲刷、不会被任何东西覆盖的地方。
那个地方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
但那个人就够了,一个人的重量刚好填满那个地方,不会溢出,不会流失,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少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