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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停电1 停电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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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发生在开学第二周的周三。
那天的晚自习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苏雁飞在六点五十的时候来教室里转了一圈,说了句“好好自习”,然后就走了。
他走了之后,教室里先是安静了几分钟,然后声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起来了。
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看小说,有人在用文曲星打游戏,林南风在最后一排嗑瓜子,嗑得很隐蔽,把瓜子壳藏在课本下面,但声音藏不住,噼里啪啦的,像一群小老鼠在啃木头。
林祈安在做一张英语卷子。做到阅读理解第三篇的时候,他感觉旁边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他没有抬头,因为他闻到了那个味道
——洗衣粉的味道,不是沈知诫以前用的那种最便宜的白色袋装洗衣粉,而是他家用的大半年的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点皂角味的。
那种味道从空气中飘过来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沈知诫在他旁边坐下了。
他的动作很安静,安静到如果不是那阵洗衣粉的味道,林祈安可能都不会注意到他来了。
他把物理竞赛题集放在桌上,翻到上次没做完的那一页,把笔帽拔下来,笔帽套在笔的末端,开始做题。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连椅子被拉开的声音都被他控制到了最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们偶尔会传小纸条。
林祈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知诫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一种干净的、没有血色的、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一样的白。
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黑色的扇子。
他的鼻梁很高,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微微起伏的线,线的终点微微翘着,像一个小小的、骄傲的问号
——你在看什么?林祈安被自己心里的这个声音吓了一跳,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做英语卷子。
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那篇阅读理解上了。
那篇阅读理解讲的是一个叫约翰的人,他每天早上都会去同一家咖啡馆,坐在同一个位置,点同一杯咖啡。
他这样做不是为了习惯,而是为了等一个人。他等了很多年,那个人一直没有来,但他每天都在等。
林祈安把这篇文章读了三遍。
每一遍都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脑子就空白了,因为他旁边坐着的人正在翻一页物理竞赛题集,翻页的声音很轻,但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声音像一片薄薄的、干燥的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安静的水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涟漪荡开,荡到他的耳朵里,荡到他的心脏上,荡到他握着笔的手指间,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荡散了,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发着光的、漂浮在水面上的薄冰。
他放弃了那篇阅读理解。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开始做语法填空。语法填空的第一道题是“She ______ (go) to the library every day when she was in high school.”
答案是went,一般过去时。
他填了went,然后看着这个单词发了很久的呆。
went,go的过去式。
从“现在”到“过去”,只需要加两个字母。
但有些东西没有过去式,它们只有现在时,只有正在进行时,只有将来时。
他旁边坐着的人用笔尾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那个声音把他从发呆中拽了回来。他低头继续做题。
大概八点四十的时候,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灭,是所有的灯同时灭。
日光灯管里的光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像有人拔掉了整个世界的电源插头。
教室里从明亮变成黑暗没有任何过渡,没有渐暗,没有闪烁,就是“啪”的一下,所有的光都消失了,所有的影子也都消失了,所有人的脸、课本、卷子、水杯、笔袋,一切的一切,都被同一张巨大的、黑色的布盖住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种安静持续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整个教室炸开了锅。
“停电了!”“跳闸了吧?”“谁去看看电闸?”“啊啊啊我的卷子还没没写完,明天就要收!”
——最后一句是林南风喊的,他刚写完的英语作文还没来得及抄到正式的作业本上,停电了,看不到了,他怕明天忘了自己写了什么。
黑暗里全是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课本掉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拿手机照亮。
那年代有手机的人不多,主要还是不敢往学校带,大部分人的手机还没有照明功能,只有几个人的小灵通屏幕能发出一点点微弱的蓝光,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微弱,短暂,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
林祈安在黑暗中眨了眨眼,让瞳孔适应这片突如其来的暗。
他的眼睛花了大概十几秒才慢慢看清了一些轮廓
——窗户是亮的,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不是很亮的那种,是那种被云层遮住了一部分的、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薄纱的光。
那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椅子、课本、卷子、所有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蓝色的、冷冷的、安静的光。
然后他感觉到了。
沈知诫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
不是刻意贴上去的,是因为停电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黑暗夺走了,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关注第一排和最后一排的距离,没有人会注意到年级第一的沈知诫不在他的座位上,没有人会看到他的手臂和最后一排那个男生的手臂之间那几公分的距离,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填满了。
沈知诫的手臂是凉的,不是冷的那种凉,是那种在早春的寒意里坐了一整天的、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凉意的凉。林祈安的手臂是热的,他的体温一直比正常人高一点点,这一点点高出来的体温在黑暗中变成了一种稀缺的资源,像一小团移动的、会呼吸的火,谁靠近了都会被它烤暖。
凉的贴着热的,热的把凉的慢慢地捂暖,像一个正在进行的、缓慢的、温柔的化学反应。
反应物是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反应条件是停电的夜晚和没有人看到的黑暗,生成物是一种透明的、温暖的、无法用任何化学方程式描述的东西。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对视,没有做任何可以被别人注意到的事情。但他们的手臂贴着,从手腕到手肘,一整条线,一整片皮肤,一整块在黑暗中偷偷交换着体温的领地。
林祈安没有躲,沈知诫也没有。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路灯的光从左边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右边的墙上。
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哪个是林祈安的,哪个是沈知诫的。
影子没有说话,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但它们靠得比任何两个人都近,近到像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