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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春天   二〇〇 ...

  •   二〇〇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二月下旬了,天气还冷得像冬天,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灰蒙蒙地戳在天空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县一中门口那两排冬青倒是绿着,但绿得不新鲜,叶子上积了一层灰,看起来灰扑扑的,像穿了很久没洗的衣服。

      苏雁飞说这叫“收心”,说高二下半学期了,距离高三的倒计时也即将开始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懒散了。

      林祈安记得去年寒假结束的时候,他还盼着开学,盼着见到沈知诫。

      但今年的寒假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把那封信看完第五十遍,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把沈知诫的手彻底捂暖,短到他觉得昨天才刚分开,今天又要见面了。

      但见面毕竟是见面。

      他骑车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树干上的刻字还在,“某某某到此一游”,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传达室的老头换了,以前的秃顶老头退休了,新来的戴一顶老式的军帽,腰板挺得很直,看起来像个退伍老兵。

      林祈安经过传达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桌上放着一台新的饮水机,以前是没有的。

      一个寒假过去,学校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但这些变化他都不太在意。他在意的变化只有一个

      ——沈知诫今天穿了什么。

      他到教室的时候,沈知诫已经在了。

      他还是坐在第一排角落,那个从高一分班开始结束高二上半学期刚开始那个位置就没有换过。

      今天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子翻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

      外面套着那件藏青色的卫衣

      ——就是林祈安给他的那件,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着,和毛衣的高领叠在一起,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有一缕搭在眉骨上,微微卷着。

      他在低头写字,写的是英语卷子,笔速很快,像是在赶什么进度。

      林祈安从后门进去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不想打扰沈知诫,但他更不想让沈知诫不知道他来了。

      他把书包放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他坐了快两年的位置,桌面上还刻着他去年无聊时用圆规尖刻的一个“安”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次看到都觉得亲切。

      放好书包之后,他穿过整个教室,走到第一排,经过沈知诫的座位时,把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了他的桌角。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遍了。

      从高二分班到现在,一个半学期,将近一年半的时间,他放了不知道多少颗大白兔奶糖,多到他已经数不清了。

      但他知道沈知诫没有扔掉任何一颗,因为他见过沈知诫书桌抽屉里的那个小铁盒

      ——大白兔奶糖的铁盒,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笑眯眯的白兔,盒子里装着所有的糖纸,叠得整整齐齐,一张都没有少。

      那盒子和那盒里的糖纸,像某种不需要被任何人理解的、沉默的、固执的收藏。

      沈知诫没有抬头看那颗糖,也没有说谢谢。

      但他的左手从桌上移到了桌下,放在了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

      林祈安的手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手指轻轻地、飞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尖。

      那个接触的时间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短到如果不是刻意感知根本不存在。

      但沈知诫的手指在那零点几秒里蜷了一下,像一朵含羞草被人碰了一下叶子,迅速地、本能地合拢了。

      林祈安的手指从他蜷起的手指上滑过,然后他就走了。

      回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拿出课本,翻开第一页。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弧度。

      林南风从旁边探过头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什么都懂但又什么都不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林祈安被看得有点心虚,把嘴角压了压

      “看什么看?”

      林南风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翻开物理课本,嘟囔了一句“春天来了”,也不知道是说天气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高二下学期的课表比上学期紧了一些,但没有紧到让人喘不过气。

      毕竟还不是高三,苏雁飞虽然嘴上说着“收心”,但行动上还没有下死手。

      体育课还保留着,一周一节,男生们还能在操场上跑一跑,打打球。

      音乐课和美术课倒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自习”,但那个“自习”经常被各科老师占用,变成数学课、英语课、物理课,反正不会是真正的自习。

      沈知诫还是年级第一。

      从高一刚开学开始,他的第一名就没有被撼动过,每次考试都比第二名高出二十到三十分,像一个永远追不上的、移动的靶子。

      林祈安的成绩也在慢慢往上爬,从高二上学期的年级二十三,到期末的第十三,再到这学期开学初的模拟考第十一名。

      他在一点点地靠近那个人的世界,不是因为他想追上沈知诫的分数

      ——他知道自己追不上,而是因为他想离那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哪怕只是排名表上名字的距离,从第一行到第二十三行,再从第二十三行到第十一行,每一行的缩短都让他觉得,他和沈知诫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又薄了一点点。

      但这种靠近是无声的。在公开场合,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不在教室里说话,不在食堂里坐在一起,不在走廊上并排走路。

      他们的交流发生在课桌下面,发生在纸条上,发生在晚自习结束后那条从教室到校门口的路上,发生在深夜的QQ消息里。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朋友。

      不,不是朋友。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们自己也不确定。

      他们只是在那些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偷偷地、小心地、像两只不敢被人发现的小动物一样,把彼此的体温存起来,存够了一整天的量,然后分开,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等第二天再见面的时候,把那些体温重新交换一次。

      晚自习的座位从这学期开始变得灵活了。苏雁飞说晚自习可以随意坐,不用按固定的座位表,好学生辅导差生,只能沟通学习,其他的一律不准。

      这话一出,教室里立刻乱成了一锅粥,大家开始搬桌子、挪椅子、重新排列组合。

      林南风第一时间把座位搬到了最后一排,挨着林祈安。

      宋听晚本来是打算找林祈安的,但见他身旁有人,只好搬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假装说服自己的理由是“那边光线好”。

      程不逾还是坐在最后一排,但换了角落,靠后门,方便随时溜走。

      顾云舟没动,他坐在第三排中间,说是“这个位置听老师讲题最清楚”。

      沈知诫也没有动。

      他还是坐在第一排角落,书包挂在桌边,水杯放在桌角,笔袋摊开在桌上,里面整整齐齐地插着五支笔

      ——黑色水笔两支,红色一支,蓝色一支,自动铅笔一支。

      一切和他刚来这个班的时候一模一样,像一个被固定在那里的、不会移动的坐标。

      但林祈安知道他会动的。

      因为沈知诫说了。在开学第一天的QQ消息里,沈知诫说

      [这学期晚自习可以随意坐]

      林祈安回了一个

      [嗯]

      然后等了大概十秒钟。

      沈知诫又发了一条

      [我可以坐到你旁边吗?]

      这句话在QQ的聊天窗口里显示出来的时候,林祈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

      他按了一下键,屏幕又亮了,那句话还在那里,“我可以坐到你旁边吗”,七个字,一个问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他觉得这七个字比沈知诫写的那封长信还要重。

      因为那封信是他一个人的决定,而这七个字是在问

      ——“我可以吗?”

      他在问林祈安的许可。

      他在把“靠近你”这件事,从一个人的决定变成两个人的决定。

      林祈安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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