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升堂 万月坐大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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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血！”
“血啊！！”
“死人了！！”
学宫的人炸了锅。纪家侍卫立刻将我们团团围住，拉起界线，驱散外人。
墙那头，几个小吏把老人拖走，迅速清洗了墙面。墙这头，陈公子彻底昏死过去，也被人从帕朵手中拉走。
“阿姐！陈公子被他们带走了！”
我拉住她：“不必抢，你刚才说了，他是气血攻心，没有性命之忧。”
她：“是这样，但他们……”
“纪家重名声，断然不会为难他，甚至会好生照料，诱他给口供。”我说。
“可他刚才还被打成这样！”
“那是刚才，有人不愿意他在文试上露头，所以设计害他。”
我看着墙上的血迹，
“但现在不一样了，纪家为了瞒下那老者的死因，定会保住他，许诺荣华富贵，叫他给口供。”
“口供……什么口供。”帕朵声音弱了下去。
我环视一圈，看到了一双双惊恐、慌乱、愤怒的眼睛，缓缓道：
“我杀人的目击口供。”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妖女杀人！”，紧接着一声声攻讦四起。
“她根本就不是学宫的人！混进来专杀人！”
“我亲眼所见，她还在抄写院里打伤了好几位罚吏！”
斥骂潮水般涌来，天旋地转之间，我听见吕公子远远的声音，又急又哑：
“你们瞎了！聋了！那老人是自己撞的！我都听到了，分明是纪家欺人太甚！”
一个仆役反手把他搡了个趔趄：“同伙，拿下！”
“记名！”
一声高亮的嗓门从人群后头响起来，是那个眼袋垂垂的学正，“替妖女说话，一并记名，禁考！”
吕公子被按住，他挣了两下，脸涨得通红。
“还有你！”学正猛地转头，看向柱子后头，“赵淇奥！”
赵淇奥的身子一僵。
“人是你带进来的！”
学正指着他，声音尖得刺耳，“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往学宫里领人？！真把学宫当自己家了？"
赵淇奥张了张嘴，唇抖如筛糠：
“学正大人……学生、学生也不知道他们——”
“不知道？”
那名被我打了的罚吏在边上嗤了一声，“你那点手艺，纪家抬举你才收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你这种，也配当学宫的学生？”
赵淇奥跪倒在地，急得发抖，叩头叩得砰砰响，鲜血直流。
学正仿佛没看见，一甩大袖：
“纪四爷有令，赵家子弟辱没琅环文人清誉，从学宫除名！禁考六十年！”
他什么话也没说，还是一个劲儿地在磕头，好像不知道痛。
鲜血染在他的青衫上，濡湿了他袖口那副“蔽芾甘棠，勿剪勿伐”。
事到如今，我再为吕公子和姓赵的辩解，只会雪上加霜，做实勾结罪名。
只能来硬的了。
我看到这又一地的鲜血，暗自给了吕公子一个眼神，再次运气聚掌，扫过周围。
嗬——！！
“啊！打人了！”
“还不快把这妖女拿下！”
我这一道掌风扫过去，又打伤了附近的七八个罚吏，连带着那个学正。
在掌风行至赵淇奥和吕公子时，我刻意收了力道——姓赵的被震晕过去，但毫发无伤。其他几个晕的晕，叫的叫。
吕公子很上道，一下子就明白我想做什么。
立刻学着那些罚吏捂着心口，嚎得比过年的猪还惨。“妖女！妖女！我与你无瓜无葛、无冤无仇，为何连带我也痛下杀手！”
我不算心善，只是看不得别人被自己牵连。
但显然，这一掌，让原本就很乱的局势，更乱了。
我心里划好底线，无论如何。
大比的资格要保住，其他三家还没调查，如果没有大比资格，很难深入探查。
而且，帕朵不能跟着我吃苦。
坐牢是免不了了，但我该如何翻案？
思考间，人群像潮水一样，自发从中间开辟一道路。
我正单膝跪着在帕朵耳边交代事宜。
一抬头看去——
紫袍，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
他长身玉立，身型遮蔽了那轮毒日，背着光，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是严玦。
纪家仆役的声音软了：“小严宗主……”
严玦没说话。
他背后冒出夕炀来，上前一把从我手里薅过帕朵，左看右看。
“有没有事啊小丫头，我看看哪里受伤了？”
他一扭头，一脸担忧柔情立刻泼放起来，朝着还被掀在地上的学正，嚷道：
“搞什么鬼啊！你们纪家要不要脸，嫁祸的事情张口就来！当人都是瞎子聋子是吧？”
学正抱腿龇牙咧嘴，急了，叫人扶着站起来：
“小严宗主，多少人亲眼所见，谈何嫁祸。”
“想必这人也不是白马宗的客卿，而是匪贼！只是盗了邀请令，不关白马宗的事，宗主何必费心。”学正的眼袋抽了抽，挤出一道试探的微笑。
“谁说是匪。”
严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学正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咬紧了后槽牙，揶揄着不知说什么好——严家人，仗着是玄门世家，果然孤高难缠！毫无名门做派。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小严宗主疯了吧？为一个姑娘，跟纪家翻脸？”
“哪里是为那姑娘，你还看不出吗，是为那红衣少年出头呢。”
“怪道，妖妖乔乔的，这模样是比青梧女儿都俏。”
“惯会蛊惑人，所以说小严宗主十八了，还没订亲，原因不就在眼前吗！”
“造孽造孽。”
学正掏出帕子拭汗，看着眼前丝毫不为这些风流言语所动的二人，一时间有些语塞。
“这、这——小严宗主，即便是白马宗客卿，王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
“那就审。”
严玦看着他，“我旁听。”
学正噎住了。他看看严玦，又看看夕炀像只母鸡似地护着帕朵，泡肿的眼袋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去揪那小丫头来。
“好，好，那先将凶、现将疑犯关押。”
我推开递来的手铐，看了一眼吕公子和苏醒过来的赵淇奥，补了一句：
“大比推迟，待命案落定再开考。”
那学正瞪了我一眼，很快被夕炀瞪了回去，讪讪道：“人命要紧，但这我得回禀纪四爷，他才是本届文试的执事。”
严玦：“纪老执事那边，我去说。”
学正忙道：“是，是，小严宗主在，四爷定不会说什么。”
“但也烦请在座各位在官司落定前，绝不可对外胡诌诽谤，言有损纪家名声之论。”
侍卫押着我快走了，夕炀又添一句：
“考生住宿伙食等生活杂费，纪家通通报销。”
学正脸都绿了，但眼见那红衣少年身后，小严宗主一眼刀了过来。他便也只好挤上笑容：
“那是自然，既是在纪家发生的命案，不管凶手何人，纪家总是监管不力，报销杂费无可厚非。怎能叫天下文人寒心。”
最后谈判的结果是：
大比推迟一日，考生的生活杂费，纪家报销。
帕朵，严玦带走，但案子，纪家要审。
我被请进监牢，关押待审。
严玦临走前，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顿：“你要是忍住不动手，我还可保你全身而退。”
“多谢。”
他说完我就被带走了，帕朵很是担心，一个劲儿地朝我这张望。
不过很好，因为严玦，纪家不敢为难我。
没有搜身，也没有审问。
我的这间，稻草铺得干干净净，竹席、茶几、软塌，应有尽有。
守备也格外森严，门外站着四个仆役，再往外，是十来个纪家高阶修士。
看这阵仗，我只觉得好笑，真要逃，这点修士怎么可能拦得住我。
夕炀他们一定在想办法帮我翻案，但我不是个愿意坐以待毙的性子。
我盘腿坐下，学着还在白马宗时，帕朵教我的方法，静静感受菟丝子的气息。
我们这一次观游，每人都备了充足的种子，伺机播撒在各处。
但我试了很久也没反应，不是谁都有帕朵的天赋，这些种子也并非每一处都已经抽芽，大多数的还不能传信。
看着草垫上月影移动的角度一点点变动，大约是过去了近一个时辰。
我总算感知到了一点动静，沿着墙根，极轻的窸窣声。
我闭着眼，菟丝子的气息顺着墙根爬出去，爬过回廊，爬上高阁。阁上有人说话，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雾。
“有苗氏的丫头……更衣的时候查过……”
“……没有……”
我猜测，应该是他们没有在帕朵身上找到“万物生”。
有夕炀和那小严宗主在，帕朵一时半会儿不会受到什么苛待。
只要她不显露出自己的医术，别人也发现不了她本人就是“万物生”。
我叹了口气，可夕炀这小子，他知道帕朵医术过人。
虽然再三叮嘱帕朵不要暴露医术，但他俩瞒着我，在白马宗没少救野鸟野兔，还当人不知道呢。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漏进的月光。
“夕炀这个死小子，和那小宗主的关系不一般，该死，希望他嘴巴严实点。”
我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本想就此休息一番，又一道地听的气息传来。
不是需要我伸手极力去够的气息，而是一道向我奔来的讯息。
是帕朵。
我又惊又喜，继而心里一股暖流涌起——阿姐真的没有白疼你。
她只传来三个字：有办法。
我并没有把希望全寄托在这小丫头身上，但听到这三个字后，心里顿时平静很多。
我安心地拢了拢稻草，在睡席中间堆出一个隆起——这样有人刺杀便能及时发现，这还是夕炀教我的防暗杀小妙招。
我靠着墙角阖上眼：
“谢谢帕朵，阿姐等你。”
审案的日子，来得很快。
大堂设在琅环城一级衙门。我走进去的时候，堂上已经坐满了。
正中是知县，左边纪家四爷，还是一张温厚的笑面，右边严玦，案几后头是录供的书吏——正是那日的学正。
堂下，乌泱泱的人。读书人、学子、看热闹的——人头攒动。
我站到堂心，一眼就看到知县大人笔筒里插着琅环笔。
琅环城的知县，用琅环笔也很正常，但他那只很新，毛都没润开，像是有人突然送给他打点的物件。
知县一拍惊堂木：“大胆！堂下何人，见官不跪！”
我没说话，也没动弹。
我万月好歹是恒月宫的弟子，仙门啊你懂不懂。我真膝盖软了跪他一个知县，估计原主都要气活了，抡圆了胳膊扇我。
堂下议论纷纷，我余光一撇，有几个出言不逊的，被人群里埋伏的夕炀用暗器弹了脑门。
“速速跪下！”对方呵道。
我还是没说话，盘腿席地而坐——只有这样我才能更好地感知地听的菟丝子藤，毕竟目前还没有听到帕朵的传讯。
这下子，堂上堂下，静得像一潭死水。惊堂木又拍了一下。
“你、你——好，本官不与你计较这些虚礼！”他捋了捋胡子，压下火气，“堂下犯妇，报上名来！”
这下我开了口：
“还没判案，知县大人这就叫上‘犯妇’了。”
“大胆！”
惊堂木重重拍下，“你于纪下学宫行凶，掌伤老童生，致其撞墙身亡！又聚众闹事，毁伤学宫器物！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你——认不认罪！”
“不认。”
我慢悠悠地说，“你说人证物证俱全就俱全？证据，我要一一验过。”
纪家对这件事果然格外上心，准备的证据十分充足，一一呈上来，光是文书类就堆满了两方八仙桌。
证人自是不必多说，那日被打过的，没被打过的，乌泱泱站了一地。
我慢条斯理地翻起一册文书，是那老妇人为赎回家传方子被罚的口供。
原本只是一张薄薄的纸，如今前被盖章，后被批注，章程和概览写了一页又一页，厚得赶上话本子了。
这种伎俩，上辈子没少吃过亏，很多合同、条款，都是仗着自己又臭又长，赌别人不会细看。
上面的批注写的是：伪装纪下学宫癸等弟子，混入抄写院伪造口供文书。
纪家的手段还是不够高明，都有杀人的罪名了，这种小惩小戒的证据也呈上来，反倒叫我拈住错处。
我轻笑一声：
“先问一句，贵城中，作伪证是什么罪名？”
那知县有些无措：
“……当堂杖责七十。”
我看了一眼端坐高堂的那位笑面虎。
“那便有劳纪四爷了。”
我扬了扬手里那份口供，
“在下，发现了一处伪证，落款盖章是四爷的印。”
不等知县反应，堂下人潮瞬间激荡起来，以往那些青衫大袖的书生各个疯了魔，全无平日斯文作态，更有甚者朝堂扔起杂物。
“四爷清流一世，慈善宽仁，你这粗鄙狂狷之徒！说什么浑话！”
“你这胆肥的野妇！我等追随了四爷一辈子，还看不清他的为人吗！”
衙吏立刻开护阵，以免这些杂物扰乱公堂秩序。
看来四爷威望不小，我都有点佩服了，纪家真的很会造势，培养出几个所谓的文人楷模，从此，名声成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产。
我从袖口里掏出一团皱皱巴巴的纸球，仔仔细细在地上展平。
“看好了，当日那妇人说纪家人答应了活当方子，后面却赎不回她家传的方子，纪家吞了钱，屯了方子，还要罚人。”
我说，
“我不服罚吏的处罚，并没有在纸上如实抄写，而是随手写了《三字经》。”
我看见纪家人的脸都黑了一瞬，他们读书人最讲清誉，最恶铜臭，“活当方子”可以说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
今日的书吏还是那个眼袋垂垂的学正，他从案几后头颤颤巍巍过来，将我给的证据递给知县。
那知县一看，脸都白了——求助地看向四爷，那纪家四爷没有理会，还是端方地笑着，一副长辈看着小辈闹腾的慈善样子。
我接着说：“上面墨迹、印泥都是纪家抄写院的东西，随便查、随便验。那妇人的指印也在上面，大可以叫人当场来对。”
我看见纪四爷的胡子颤了一颤——老东西，我看你能笑到什么时候。
余下的证据，我一一看去，用尽话术，林林总总竟然找出了五十多件疏漏。
纪家准备的越多，就错的越多。
他们可没料到有人会细究这些证据，一个个慌了神。
我看向堂上的四爷，他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
“我记得你们学正说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些证据上面，可都明明白白盖着四爷的印。”
我缓缓站起，拍了拍衣角。
“难道你们纪家的四爷造伪证，不用受刑吗？”
“……你怎么敢叫四爷……”学正揶揄着不知说什么好。
四爷还是那样温厚地笑着，两侧罚吏无一人动手，堂上堂下寂静得可怕。
我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自己背后那片人潮此时沉默得像渊，又沉，又重。
“既然错了，就要罚。”
我直勾勾盯着知县，
“怎么不罚？因为是纪家人，就不打了吗？”
我这一句激起千层浪。人群里，忽然冒出几道尖锐的声音：
“妖女，杀了人还不认罪！在这里拖延！”
“还敢对纪四爷大不敬！”
我认出了声音的方向——人堆里，几个穿着常服的人，挤在人群中间，虽然刻意没穿青衫，但发髻帽巾分明就是纪家人。
知县被这几句话惊醒了，回过神来，又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
“好，好！你嘴硬！”他转向堂下，“来人！把那丫头带上来！”
我的心猛地一紧。
“你敢碰她。”我说。
声音不大。但满堂忽然静了。
我那一掌的分量，他们掂量过。抄写院的桌子椅子，碎的碎，折的折。
空气绷成一根弦。
知县干咽了一下：“你……你还要当堂行凶不成？”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了一眼躲在人群里的夕炀，他给了我一个眼神——帕朵现在很安全。
知县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堂下，那些人尖刺的声音又响起来：
“恐吓！她一言不发，定是动手了！”
“反了！妖女要反了！”
不知是谁朝堂上扔了个烟雾弹，顿时烟雾四起，呛得众人涕泗横流。
学正立刻高呼一声：
“拿下！”
周遭兵卫即刻一拥而上，我下意识抵挡，一掌尚未打出，手腕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扼住。
不是堂上的罚吏，而是一道颀长身影，站在我面前拦住了众人。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升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