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必不可少的绑架 最近白马宗 ...
-
最近白马宗流传出一个重磅消息——
“月华仙子被绑架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纷纷挤到布告栏,都想凑个热闹。
修仙的日子很无聊,月华仙子实力强劲、气质出众,又神秘莫测,是白马宗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一举一动都能掀起轩然大波。
流言是推动剧情的标配,人在家中坐,副本从天上来。白马宗已经沸腾起来。
“对啊说起来我也就见过她一次,就那次晋升赛上。那叫一个绝~”
“那次比赛还特意挑的晚上。我就没在白天见过她。”
“不然呢,人家练的是恒月宫秘术,见不了光。”
“我看是她其实长得不咋样,见不了光吧哈哈哈哈哈。”
“你放屁!你***长得***样***”
“诶诶诶好了好了——都冷静点冷静点——”
布告栏前被围得水泄不通,更有甚者情绪激动发生斗殴。
夕炀嚼着狗尾巴草,一脸吃了屎的表情,走到人堆里。
大家也不吵了,也不闹了,遇到更歹的人,大家也就团结一心起来了,不顾拥挤,吓得一个劲后退,自发给他开出一条路。
夕炀呸一声吐掉嘴里用来拗造型的草,一把扯下布告栏的花边告示,脸色越来越臭。
造谣啊!纯粹是造谣啊!老娘我这不是好好站着这儿!
众人看着夕炀这副反应,纷纷退至五米开外,小声探讨起夕炀和万月的关系。
舆论漩涡中心的夕炀斜眼瞥了一眼刚才那个言辞激烈的弟子,出乎意料的是,夕炀竟然没有找他麻烦,只是一言不发,切了一声就扛着剑回屋了。这番反应更是留下一窝乱哄哄的群众疯狂吃瓜。
谣言的势头越来越猛。夕炀坐在院内,托着下巴思索着,他没在想万月被绑架是哪个家伙造的谣。而是在想,最近他自己……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刚才看到那么多女修,脑子里也没有冒出那些奇怪的词汇了。
难道说角色设定其实可以被改变?
不过要得到准确的结论还需要其他论据,夕炀暂时也没机会细究这个。因为这谣言,院门围墙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人,承重能力堪比印度火车,要不是这是许家新捐的,估计早塌了。
事情就是这样发展得莫名其妙,清晨刚切回夕炀,还没来得及把今天的五十条拽人拽事KPI刷完,这条劲爆消息已经传遍整座宗门——月华仙子万月,被人掳走了。
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她昨夜在回院落的路上被歹人暗中劫走,掳去了后山黑瘴谷。那地方瘴气弥漫、毒虫遍地,素来是宗门禁地。
我捏着浇花的水瓢,站在院中风平浪静。离谱。真是离谱十八代祖宗给离谱开门。全宗门到底有几个叫月华仙子的?
全宗门谁被绑都合理,唯独万月不可能。
毕竟我就是万月。
我昨晚为了躲避许千嶂的监视,特地躺在被窝里看书,连院子门都没踏出去半步,除了偷偷多搓了两件白衣裳,抽空研究了一下怎么改良洗衣法阵,我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夕炀!你还在这里发呆!”
门外一阵急促踹门声,几名外门弟子堵在我院门口,神色激动,义愤填膺。更有甚者已经爬到围墙边的树上。
我上下扫了他们一眼。
不用想,这群人百分百是最近愈演愈烈的CP粉。
毕竟是言情类的文,一切都要为主角的爱恨情仇服务。自打上次竹林风波、再加我那条月轮纹腰带曝光,全宗门的人好像中了邪,一波人磕我俩,一波人骂我俩,剩下一波人开盘赌我俩什么时候官宣。
也怪我不注意,心存侥幸。那天没有换掉那条腰带,带了整整一天。我想着宗门上下都没几个人见过万月,更不要提她的腰带了,而且这条腰带款式经典,纹路也很低调。也就严佑综离得近,让他给看出来了。
谁知道这恒月宫这么有名,除了我自己,好像谁都知道。腰带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就差正主石锤了。
我尽可能地保持平静,但他们情绪波动实在太大了,闹得锣鼓喧天。这下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光彩艳艳的大明星被记者围住采访的时候都一个个腼腆起来。
“月华仙子身陷险境,你怎么一点不急?”
“对啊!你们不是私交甚好?!”
“夕炀,你能不能有点良心?哪怕装一下也好啊!”
七嘴八舌,唾沫横飞。我听得脑壳疼。
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你们不学我还要学呢!!本来就没几个时辰能睡,还得同时学习两门截然不同的功法。还得挤出时间研究回家的办法……
你们这些纨绔膏粱真以为第二名是这么好当的吗,尤其是夕炀这种成天得罪人的第二,一天能被仇人拦住打八百回架。
关于这些突如其来的对决,我已经把毕生所学的手段都用上了,能瞒的就瞒,能恐吓的就恐吓,能搬石长老的就搬石长老,能用的阴招也都用了,符箓夹板砖、迎风撒麦芒、肉搏使摔炮,对决之前下泻药……
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仇人他就是只多不少啊。
天要黑了,这帮人再不走就难办了,天知道他们用没有私下里学那种透视的功法,要是被人发现,夕炀就是万月,那别说ooc了,说不定直接被系统抹杀掉。
我耷拉着眼皮,打算彻底结束这场闹剧。我走到庭院正中间,确保所有人都能看见我的嘴脸。
深呼吸,深呼吸,我嘴一扯,摆出夕炀专属的欠揍臭脸,语气懒散又刻薄:“她死活,关我屁事。你能耐你去呗。”
一句话落地,全场死寂。
下一秒,骂声滔天。
“冷血!”
“自私自利!果然是下九流野路子出身!”
“吐了,亏我之前还磕他俩!”
骂就骂吧。我坦然接受。我现在必须冷漠。
但凡我表现出一丝担忧,剧情一定会强行绑定我,逼着我上演男主闯险境、英雄救美、生死告白、暧昧升温的烂俗桥段。
为了避开恶心剧情,也为了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万月,这点骂名我有什么背不起。反正在这场闹剧里,也没有任何一位万月收到伤害。正好实验一下,经典剧情能不能被人为逃过。
大家唾骂着,纷纷散去。正当我以为事情就此告终。围墙上的金乌纹花窗隐隐约约透过一个身影,人群之外,一道素色身影快步走来。
严佑综。
他往日永远四平八稳,今天眉眼难得染上急切。他看都没看我,只沉声对身边弟子吩咐:“黑瘴谷地形复杂,瘴气蚀骨,你们谁都不许去。”
因为我要去。
我想大师兄应该是这么想的。
因为他是佩着“守正”离开的,这是他的本命剑,他平时训练佩的都是普通的木剑,从不轻易用这把剑。就连那次晋升赛,也没有动用那把“守正”。
我挑了挑眉——大师兄人还挺善良。明明知道万月实力强横,明明知道流言真假难辨,他还是选择去一趟。
严佑综路过正门时,脚步顿了顿,目光透过正门缝隙,正正沉沉落在我身上。
“夕师弟。”
他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失望:“有些东西,不是装作不在意,就可以理所当然视而不见。”
我:“……”
不是,师兄。我怎么解释?我总不能告诉你,你的白月光就是面前这位嘴里叼着草浇花的混子哥吧。我目送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奔赴一场从头到尾不存在的危机。
一时间,一种心酸漫上心头。从前我站在故事之外,只觉得这些桥段老套,这些角色愚蠢。为什么要向无头苍蝇一样去相信一个谣言,为什么有更正规的解决路径不走,要耍一把少年威风。
天色渐暗,落日沉山。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骨骼轻轻发麻。我切回万月,白衣广袖,清冷孤傲。
我坐在窗前,指尖捏着一本《防御术概论》,脑子里还在复盘白天那群人的义愤填膺。
我随意向后翻了一页书,一眼就看到左下角的一句话——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忽然灵光一闪。不如?去一趟。正好实战一下!看看最近加练的成效。
斩断这种没完没了的剧情,最重要的就是改变主角本身。如果女主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就不会有这种等待天降男主拯救的桥段。
这次说不定是一个好机会。一个彻底扭转形象,杜绝这类恶心桥段的机会。
顺便去看看到底是谁这么闲,编出来我被绑架的离谱谣言。要是不去,说不定明天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流言,说我被掳走惨遭折磨,说夕炀冷血无情见死不救,说我俩爱恨纠葛虐恋情深。
今夜月色淡薄,乌云压顶。
我化为万月,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收好书册,带上佩剑。凭借我最近勤学苦练的轻功,足尖点风,悄无声息离开院落,直奔黑瘴谷。
虽然说是禁地,但安保很一般啊,也有可能是为了主角走剧情让路,总之我这一路十分顺利。
不过黑瘴谷确实地如其名,黑雾缭绕,草木疯长,连空气都有些潮湿发苦。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发着幽光的苔藓。
我本来以为会看到什么凶神恶煞的绑匪、什么阴险毒辣的反派。结果谷中空空荡荡。只有一处干净的石亭,亭内燃着幽幽紫火。
石亭里一少女倚着阑干,眼神勾人。
看衣着,是很标准的南疆巫女,乌发松挽,媚眼沉沉,眼角描着一抹妖艳的烟紫巫纹。周身缠绕细细银链,链上挂着空心银铃,一动便清脆作响。
她看见我,非但不惊讶,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音色柔媚,却透着一股偏执的凉意:“你来了。”
我握着剑柄,冷静发问:“是你散播我被绑架的流言?”
女子颔首,坦荡承认:“是。”
“为何?”
她抬眸望我,眼底是近乎病态的纯粹痴迷:“我想见夕炀。”
我沉默两秒。
哦。明白了。你是唯粉。
看这派头,估计也是之前夕炀的后宫备选,典型无脑迷恋男主、为男主不顾一切、做事毫无逻辑的工具人女配。
为了见男主,编造绑架女主的戏码。反而因为英雄救美、吊桥效应,直接加速了女男主恋爱进度条。最后女男主谈着恋爱哼着歌美滋滋过七夕去了,只剩下悲愤欲绝的女配看着这对鸳鸯的背影,默默黑化,再攒个大招,在女男主喜结连理的道路上留下一个里程碑式的绊脚石。
能不能换个新鲜套路?才送走了许千嶂,又来一个南疆微生物学家。
女子缓缓起身,银铃轻响:“我知道你们的关系,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只要能跟着他,我就很开心了。”
诶?这不对吧。
我故作镇定,面无表情道:“他不会来。我和他也没关系”
“少骗我!那腰带……”
“腰带之事,是误会。夕炀今天在所有人面前说了,他不会来救我。”
今日白天夕炀当众冷漠拒人,全宗门皆知。姑娘啊姑娘,打舆论战最要紧的,就是对齐颗粒度。
“不可能,以我一直以来的跟踪!你们关系绝非常人!!他会来救你……”女子指尖攥紧裙摆,巫纹在暗光下隐隐发红。
她看上去好像并不痴情于夕炀?但是“一直以来的跟踪”又是怎么回事!!我就说总感觉心里发毛。你和许大小姐两个跟踪狂真得坐一桌。
万月:“……那你筹码也太单薄了,打着绑架的旗号,却连万月本人都没绑来。夕炀又不是傻子。”我一时间没忍住,多说了几句,但语气平淡,并不太ooc。
“为什么?我明明算好了一切,流言、地点、时间,所有人都会逼他来救你。他为什么不来?我可是为了见他,才来的白马宗……我当年……”
你听不懂我说话吗姐姐,夕炀现在不是之前那个又拽又莽的夕炀了,万月就住在人家隔壁,有没有被绑架人家心里不清楚吗,犯得着来一趟?
再说,为什么突然开始回忆往昔啊!!现在的氛围您觉得合适吗。赶剧情进度也不是这么赶的!这种时候就是为男性角色救援争取时间,作为一个小反派你得认清这一点啊。
我看着她执拗又茫然的眼神,忽然有点心累。什么狗屁剧情啊,好好的南疆高材生,你白马宗也不知道好好教导!这种疯批人设很容易黑化变反派的,要是加入了魔教,又是一桩人才流失的惨案。
再说了,夕炀他有什么好的,至于吗?嗯,话说他俩认识吗?。
我刚想到这里,她便陷入了某种追忆,痴痴地看着手里的剑穗。
我再熟悉不过,那剑穗的款式和夕炀常用的一样。她就好像触发了解说,开始自言自语似的道出和夕炀的初见。
她叫帕朵,那是一个秋风萧瑟的下午,她的家族惨遭屠杀,她命大逃了出来,几经辗转被人贩子掳走,关在笼子里当街贩卖。夕炀出手救下了当时的她,砸断了她手上脚上的锁链。
“当时我的手脚筋都被挑断了,他说女孩子留疤就不好看了,他浑身上下也没几个钱,全用来赎我了,又去不知道去哪里借了钱,给我打了一对银镯子。”
说着帕朵把双手一伸,果然是一对亮闪闪的银镯子,细细的,还坠着银蝶和铃铛。镯子之下,肌肉虬结,是触目惊心的疮疤。
嗐,也是个可怜人,夕炀这个家伙,虽然话说得恶心,但确实做了件好事。
我神色有些动容,正想开口安慰几句,谁知远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
“交出万月,饶你不死!”
是严佑综。
风声穿过黑瘴谷。远处传来急促破空之声。严佑综赶来了。他来的比我晚,这是正常的。
我猜他还是忍不住去和长老请示了,走了一些繁琐的程序。而且自从在房间翻到了万月的课堂笔记,我的轻功又有了进益。现在虽然远不及巅峰时期,但确实能够配得上优等生的名头了。
剑气恢弘,他冲破黑雾,手握长剑,我第一次看见传说中的“守正”出鞘,果然光正凛冽。
听到动静的帕朵,眸光一凛,袖中飞出数条纤细黑蛊丝,将我腰间一裹,同时又一束直逼严佑综面门。
“留你一命,叫夕炀来见我。”帕朵毫无惧色,娇媚地笑着。
我被帕朵反剪手臂,无法动弹。蛊丝开始生效,不一会儿四肢都没了知觉,我靠在帕朵身上,毫无还手之力。
她,竟然这么强!!
还是大意了。我想过自己一时间没办法达到原主的水平,但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差劲!!
作为一介普通人,穿来这里之后,再没看过大能出招。我现在的本事已经是我认知的天花板了。没想到我苦苦加练的成果,在当地人面前显得这么可笑……早知道这么菜,我就不来了……
“首席?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帕朵看向我的神色有几分狐疑,她很警惕,没有放什么“你也不过如此”的狠话,而是在怀疑我是不是装的。
你这时候,又有些没必要的聪明……不用怀疑,我是真菜。我叹了口气,艳羡地看着面前激烈的斗法。
严佑综实力不俗,但黑瘴谷满布瘴气,毒蛇虫层出不穷,是帕朵的舒适区。且白马宗弟子在白马宗禁地时,会因为禁制而限制实力。但帕朵凭借着对自然统领的天性,几乎不用术数也能调动这些毒雾、蛇蝎。一时半会,严佑综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她旋身抽出腰间的蛛丝,动作翩然轻雅,发丝随身而动。我不觉间多看了几眼,这一看,却看到了她后脖颈的一道玄色印记——断生咒!
这这这!我才在书里看到过,果然中国人尊重读书人是有道理的!书到用时是真有用啊。
但是是什么呢……我记得是在《太虚天神论》的第一百三十五页的倒数第二列!那一页的纸张手感略微有些粗糙,我还在边上画了个重点五角星!!
死脑快想啊!
战况依旧紧张,严佑综边打边试图话疗:“你现在收手,我绝不汇报长老,否则你此举将被交付惩戒处,受七七四十九道除魔鞭!”
大师兄啊大师兄,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你这话她要能听得进去,还会闯禁地吗?对付不良少女,还是得投其所好。
我飞快地思索了一瞬,一跳一跳挪过去,对着操控着蛛网毒丝的帕朵低声道:
“你在此打赢了他,又有何用,你要见的人,不会来的。”
帕朵嘴角的笑僵住了,她头依旧保持正前方的角度,黑沉沉的大眼珠子腾一下,猛然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心下一紧,稳声道:“夕炀和我,并不是那种关系。”
帕朵眼里闪过一抹失望,随即被癫狂的笑意掩盖,她渐渐大笑起来,笑得几乎站不住,她一只手操控毒丝,一只手扶着腰: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呀,啊呀,你当我蠢吗,你万月,你以为说这种话,我就能放过你吗?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弟子啊,一个个的,在瘴气面前也不过是蝼蚁,斗不过我了,就开始骗我了哦。”
姐妹,你猜的真准。当然我是不会放弃忽悠你的。
我淡淡道:“你的目的不就是见到夕炀吗,我可以让你见到夕炀,前提是,你得听我的。”
“你放……”帕朵还没骂完,就愣住了,如果真是万月说的那样,她和夕炀并不是那种关系,那么夕炀就没理由相信一个流言来救人。如果万月和夕炀是那种关系,那万月一定有办法让自己见到夕炀。况且都这么久过去了,也没见夕炀来,帕朵心里也有些没底——自己印象中的夕炀并不是那种冷血无情的人。
而且再和严佑综僵持下去,并不是好事。他毕竟是白马宗的大师兄,实力不容小嘘,即使自己的主场,也不敢担保再过一会,局势会不会翻转。
帕朵冷哼了一声:“我倒要听听,你想怎么骗我?”
万月朝严佑综的方位偏了偏下巴:“听说你们南疆的见青幻术属性特殊,不受禁制所限。你给他用上,我带你去个地方,不出黑瘴谷。我万月作保,让你见到夕炀。”
帕朵眼里流露出不解,嗤笑一声:“月华仙子?你倒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来救你你到叫我困住他。说吧,去哪?”
帕朵双手翻飞结出一个繁复的阵法,伴随着一群银蝶飞去,在严佑综周身绕了三绕,严佑综被困在了见青幻境里。
现在的他,肉身躺在地上,我悄悄给他添了床护阵,暂时没什么危险,比起吭哧吭哧斗法,至少不会再吸入过量的瘴气。
我腰上的黑蛊丝被帕朵牵在手里,手脚上的为了方便行动,暂时去掉了。为了拖延时间,我就这样领着帕朵走在暗无天日的黑瘴谷里。走啊走,走啊走,走啊走,走啊走……
一路上,我故意和她唠嗑,从ootd聊到原生家庭,我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夜色遮掩了很多面目,此刻的黑瘴谷没有孤高的月华仙子,也没有身世凄惨的帕朵。
“你命是真好,顺风顺水,我扯个谎也有人巴巴地来,为你以身犯险。你就这样把人家撂在那?”帕朵聊着聊着,随手扯了一根草藤,草藤在手上如同有生命一样,自动蜿蜒成了一个小小的戒圈,宛若灵蛇。
万月:“是你撂的,我还帮他设了个护身阵。”
帕朵:“那有什么区别,人家是为你来的。你是不在乎喽,在意你的人有那么多,也不少他一个。好好谢我吧,要不是我,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会知道有这么多人在乎你。”
万月:“有人在意我,我是很荣幸。不过,我不喜欢通过身临险境的桥段,去检验真心。”
帕朵:“你这个人真奇怪,有人救有什么不好。不然你自己跑来干什么,还不是想看看谁在乎你。”
万月:“我不来,就成了某某以身犯险英雄救美。我来了,再自己走了,就是自救。”
帕朵听了这话不住地笑起来,嗓音很好听:“哎呦,你就为争口气?没想到堂堂月华仙子这么犟。”
帕朵笑得差不多了,又补了一句:“还想走?你真是一个人在院子里待太久了,天真。”
我们之间的气氛也渐渐松快起来,就这样走了很久很久,天际微微泛白。帕朵也许是知道,这次看不到夕炀了,索性和我纯粹地聊着天。
她是为了夕炀才来的白马宗,用了些手段,顶了一位没落世家小姐的身份。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些内幕,再加上入宗的目的明确,平时几乎都在忙着跟踪夕炀,在宗内,别说朋友,就连饭搭子都没有。
阴暗病娇跟踪狂的养成就这么凑巧,不过在谈到其他话题时,她也就是一个有点性格的小姑娘。
“对了,镯子是夕炀送的,你那剑穗又是怎么来的?也是夕炀送你的?”
“我捡的,他在灵植堂上睡觉,睡了整整五节课,周围的弟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最后他晕晕乎乎就走了,落下了这个。”
“这个款式我也会编,你这个松了,我给你紧一紧。”
本想借机看看这剑穗是不是什么特殊道具,但一提到夕炀,帕朵就像被剧情夺舍了一样,立刻有些不耐烦:
“别碰!我奉劝你一句,天就要亮了,你如果是想拖延时间再等个男人来救你,那你可想错了,除了长老,没人能在黑瘴谷赢过我。”
确实,她说的没错,这里是她的绝对领域。而且白马宗的长老出了名的不管闲事。
万月淡淡道:“是你想错了,温馨提示,你可以先把头上的叶子摘摘,等会儿,夕炀可就来了。”
“说什么大话,不、可、能,你知道吗,不可能……”
帕朵又嗤笑一声,这一声听起来有点像是苦笑。
说起来,她也不过十七八岁,只是个上高中的年纪。遭遇的事情也够苦了,好不容易遇上个夕炀,虽然好像干过点好事,但归根结底后期都会变成后宫满天飞的种马海王。
帕朵啊帕朵,你明明这么优秀。能够号令黑瘴谷的万千生灵,你从来就不是泱泱凡人,也不该在夕炀的后宫里泯然众人矣。
我看着她,天色渐透,东方既白。借着光,我看到她的发丝果然有些乱了。
她被我这么一看,有些别扭,揶揄道:“你……看我干嘛,还有什么借口?我可没看见什么夕炀。”
“帕朵,恩情是不必成为执念的,你可以有更好的一生。还有,我要小解。”
“……行了行了你去吧。”
帕朵翻了个白眼,微微松了蛊丝。我趁此机会,足尖轻点,身形掠出,白衣在黑雾里划出一道干净弧线。佩剑未出鞘,仅凭剑鞘轻挑,便尽数拨开袭来的蛊丝。
气流翻涌,发丝飞扬。我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天幕下。帕朵好像是累了,她苦笑了一下,没有追。
天光越来越亮,林间的黑雾也被驱散了大半。晨光丝丝缕缕描在帕朵的脸颊、鼻梁、发梢……帕朵好几夜没睡,眼睛有些酸涩,她眨了眨眼,睫毛卷曲浓密,和她分外立体的五官相得益彰。
眼前视线略微有些模糊,她又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一方嶙峋怪石之上。
一抹红衣,一柄玄剑,洒脱的半梳马尾被风恰到好处地吹起,说不尽的少年意气。
至此,天光大亮。
所有林木阴影快速退后,消失不见,世界只剩下彻天彻地的白光。帕朵怔怔地望着那人,瞳孔止不住地震颤。她喉间轻滚,喃喃自语:
“夕炀……是你吗……真的,真的是你吗……你给我打的银镯子,很好看,他们都说很好看……
“你还记得我吗……你上次落下一条剑穗,我想找机会还你,你记得吗,你那次一睡睡了五堂课,你身边的弟子都走光了,都笑你……哈哈……夕炀……”
夕炀转身,平淡地看了一眼。好像看见了帕朵,又好像没看见。他像看任何一棵树那样平常地看向帕朵的方向。须臾,足尖点云,乘风而去。
一时间无数情绪涌上心头,自卑、恼火、怨恨、感激……
帕朵每夜都会设想无数相见的场景,也许夕炀会愤怒、会觉得恶心,也许他会高兴、会觉得有面儿、也许他会感动、会怜悯……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却什么反应都没有,连无视都算不上。
“我还有一句话,我想说……能不能让我跟着你。”帕朵顿了顿,眼神中似乎多了些什么,又鬼使神差地添上后半句。
“或者说,除了跟着你,我还可以去哪里……”
帕朵说完这句话,肩头好像突然轻松了,浑身卸力,瘫软跪地。自己一直以来的执念,有了一丝松动,就这一点松动,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释然。
“还是谢谢你,夕炀……”帕朵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日光起,瘴气衰减。严佑综叫来的巡山弟子陆陆续续赶来,将帕朵团团围住。一个弟子率先问道:“万月呢?被谁救了。”
另一个弟子马上搭腔:“还用猜,其他人在外围就受不了了。除了大师兄,还有谁进得来救人。”
“就是啊。”
“保不准是夕炀,有人说,好像在附近看见他了。”
“没有的事儿,人夕炀早说不来了。你昨天没听见啊。”
“指不定是嘴硬呢,你说这大师兄和夕炀,哪个……”
帕朵没有作声,她的眼里只有这一片茫茫天光,她感到世界突然就变得很辽阔。
严佑综还被困在见青幻境中,暂时被带回长老处调养。巡山的弟子们没了主心骨,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七嘴八舌又问了几句也没等到回答。大家决定把她带回惩戒处再问话,正要拉起她。帕朵突然又蹦出三个字:
“她跑了。”
“什么?”弟子们感到莫名其妙。
“我说,万月没有被谁救,她自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