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群像越惨越好吗？》万事小吉

13、第十三章：小住琅环 纪笙炸阵

　　帕朵看上去没有受到什么苛待。

　　令人意外的是，一旁的纪笙全无之前的病气，手上枯瘦的青筋也褪了。纪笙见状，喜不自胜。连礼数也不顾了，一连步冲到那孩子跟前，掰着他肩头左看右看。

　　这下我终于放下心来。

　　帕朵啊帕朵，你这回，让纪家欠了你个大人情。

　　后续辩经自是不必再提，纪家也不再为难我们三人。

　　庄老用心不良，但碍于情面，纪家人不好做什么，只能将其软禁在院外的庄子里。

　　我也借机将脏水泼到庄老身上，把之前闯入琅环楼的赵淇奥救出来，塞给他那本制笔献文，一并送到琅环城外。

　　他一头乱发，泪在脸上四歧八道地淌着，说着他以后要好好过日子，跑去槐树墙根抠了什么东西出来，抽抽嗒嗒往我袖口里塞了一个东西。

　　冰冰凉凉的，我一看，是那支琅环笔。

　　至于帕朵的医术，纪家答应封锁消息。文人最爱嚼舌根，虽然我不信纪家满院漏风的嘴，但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我们在纪家小住了。因为辩经当堂就能出结果，但先前那两轮考经、试经，都需要人工批阅排名。

　　纪家从各地旁系请的一百八十位长老没日没夜地批阅，最后还要给直系长老们审阅，这一来二去，竟花了一个多月，俨然到了春末时节。

　　大家住在纪家院子里，常聚在碑林。

　　纪筠破例叫帕朵跟着纪笙识字，帕朵还没读会几句诗，纪笙却熟通十二经二十八脉了。

　　夕炀伸了手，笑嘻嘻地叫小神童给自己把脉，他竟然也诊得不差。纪筠含着笑，也不作文人谦逊的样子了，一个劲儿说自家弟弟就是学得快，学什么都快！

　　小严宗主见夕炀忙着玩闹，也不来和自己搭话，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和大家说笑，一面冷着脸，一面给帕朵养的一盆西番菊浇水。

　　一时间，原本寂凉的碑林，竟热闹得像花园。

　　我暗自摸了摸袖笼里的那支笔，看着前阵子才争得头破血流的几人，也有这样温馨的时候。真是世事难料，可惜纪家只是暂时洗清嫌疑，并不代表他们全然没有参与灭门案，等之后又不知道谁会拿剑指着谁了。

　　我也是贱，一到这种幸福的场合，就会无端想到些悲寞的坏事。

　　但我所言非虚，一切相安无事，直到放榜那日。

　　景兰台传来一声尖叫。

　　在台上投射出的，不是排名榜。

　　而是纪家琅环楼的书——第十八层所有的书。

　　在景兰台候着等待揭榜的考生一片哗然。

　　侍者跌跑着冲到主厅，嘶哑着嗓子道出这个可怕的消息。

　　整座琅环城震动起来，一千年来，还没有这样撼人的事情发生。

　　纪筠立刻叫人关了投射阵法，失了往日风度，慌张冲向那高台。

　　我跟着过去了，从来没见他这么慌过。
　　只见高台之上，无数浮空的文字倾巢而出，笼罩了大半琅环的天域。

　　“快关啊！”纪筠急道。

　　“小家主，这法阵原是用来列榜的，要开一月有余呢，不好关。”
　　“并没有提前关闭的前例，一时半会也没有得力的阵师。”

　　阵法被刻意加持过，整整捣鼓了半个时辰都没关闭。第十八层那些书册都是瑰宝级别的书册，有无数珍贵典籍、功法、上古孤本……堪称纪家命脉。

　　为了确保榜上的名字可以让整座琅环城都看到，景兰台放榜的阵法用的是金乌族先人制作的、最好的扩影阵。

　　那些悬空滚动的文字，再过几个时辰，就全部投影完毕了，现在已经被不少人看见、记录。

　　“别关了，砸！”纪筠当机立断。

　　仆役不敢上前，反来劝他：“小家主，这可是纪家传了千年的古阵啊。”

　　“我不知道吗？我说砸！”纪筠红着眼，吼道。

　　另一仆役道：“小人可不敢，还得问过长老们。”

　　“谁是家主，我问你，谁是家主？”他眼神瞬间冷起来，“叫所有人都看见，这书就无用了！纪家就无用了！虚舟飘瓦如何在其他三柱面前立足！”

　　其余仆役急忙去砸，却都不下重手，这几下子连石阶都没松。

　　纪筠冲过去，一把掀开眼前的仆役，自己抄起铁铲就开始撬。符纹刻在石上，打乱石阶的顺序是最方便的办法，可这齐齐整整千年前的产物，分外牢固，他撬得满头大汗，发丝凌乱。

　　看着这一切，说实话，我有点心虚——我动过这个念头，在得知帕朵被绑的时候，我坐在景兰台上和他对弈时，细细看过这阵。

　　阵，真的是好阵。

　　我不太懂阵，去问了夕炀和严玦，他们也看出了我的心思——如果叫琅环楼里的书全部借此阵告诸天下，那纪家就完了。

　　这是最好的把柄。

　　原本大多也都是天下人手里搜来的东西，这样散作天下，倒也不算太大的亏心事。
　　不少人家都能够重新拾起之前的活计，就如赵淇奥家，不用躲着琅环城，也能买他的琅环笔。
　　不少才子都能够越过壁垒，春闱不必沦为世家子弟的秀场。

　　这样看来，竟然算得上大功一件。

　　改阵的图纸、符箓、阵物等，小严宗主已经弄到手了，但我还是没有这么做，原因很简单，不利我。

　　所以眼前谁闹的这一出，我还真不知道。

　　这时指尖传来一丝触动，我低头看去，是菟丝子，夕炀正借着地听和我传讯。

　　“站远点。”

　　我有些困惑，还是朝后退了几步。

　　啪——！！

　　刚一站定，一声炸响，石灰四起，火花点燃了周围的青纱帘，侍者们又开始忙碌地灭火。

　　这座纪家传了千年的古阵，顷刻间崩碎。

　　纪筠被近卫护住，没有损伤，但眼神却空了，他缓缓扭头看去，尘烟之下，高台背后走来一个人，是他弟弟。

　　“笙儿……”
　　“家主，爆火符是我先前问夕炀哥哥买的，不关他的事。”他弯腰捡起自家哥哥掉落在地上的家主令，拍了拍，递了回去。

　　“你回去吧，外面风大。”
　　纪筠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缓缓看向我。
　　“白马宗主、万女君，留步。”

　　不少侍者没有留下来处理现场，反而七七八八地从各条小道慌张走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些都是各长老府安插在这位小家主身边的眼线。

　　这回纪筠算是完蛋了，在任期间竟出了这样的纰漏。

　　同样是年轻的家主，严玦看着他一言不发，纪筠挥手设下隔音符，却突然自嘲般笑了。

　　“严玦，我知道你也不爱听‘小严宗主’，正如我不爱听‘小纪家主’”他也不坐蒲团，兀自坐在台阶上，“我和笙儿是原纪大小姐所出，母亲和垄上私奔的事情，远处不知道，你们这些近处的早就烂熟了。”

　　“文卓沽酒、红拂夜奔，个个都是佳话，偏我母亲要遭人白眼，我和笙儿从小是如何长大的，我又是如何一步步坐到家主的位置上的。笙儿又是如何中毒的……”他说。

　　“文坛最可怕的是琅环，琅环最可怕的是纪家，纪家最可怕的是人。是那些吃肉不吐骨头的人，如今我一路走来，竟也要和他们一样了……暗地里做的事，我就默认没有做过，但纪四爷是死在明面上的，是我逼死他的……”纪筠叹一口气。

　　“当然，他算不得什么好人，纪家人谁不知道是个笑面虎，对我好也是别有用心，但仅仅是明面上的好，就很好了。”他说。

　　“我说这么多不是叫你们可怜我，也不是来审你们。”他闭了眼，从袖口里掏出一小截儿红线，那红线里掺着金丝和木丝，很别致。

　　“青梧向家的红线，从你房里搜到的，你千里迢迢去向家，难道是去求姻的？”纪筠问。

　　严玦言辞没有半点闪烁：“没错，我是去要图纸的，改阵的图纸。”

　　我捏了把汗，虽然不是我们做的，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用得着直接承认是改阵的图纸吗。

　　我的担心没有多余，他立刻就指着我：“她，要的图纸。”

　　我白了他一眼：“对，我要的，但我没用啊。”

　　纪家主很疲惫地看了我俩一眼：“我知道，都说了不是来审你们的，你以为我是怎么当上家主的，你们那点动作，我会看不到吗？”

　　“那你什么意思。”我问。

　　“合作。”他说。
　　“我知道不是你们做的，也知道是谁做的。我从小被他们看着长大，恐怕他们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这一轮，我已经没有胜算了。现在要保住家主的位置，恐怕只有你们这些外人来设计、执行，才有实现的可能。”

　　“你要做什么？”严玦问。

　　“这恐怕得你们来定，既然是合作，随便提条件，我会给足诚意。”他说。

　　虽然不知道他能做到哪一步，但我奉献的准则就是——砍价要往低了砍。

　　“我要琅环楼所有的书。”我说。

　　“你要当下一个纪家吗？”严玦淡淡道，但脸上表情分明很不屑，但没想到纪筠很爽快地答应了。

　　“好，我答应你。”他说。

　　风把台口的青纱吹得贴在他背上。

　　“今夜那阵，是谁的手？” 我问。

　　“三房，纪析。”他回。

　　“纪三爷？”严玦似乎有些意外。

　　的确，此人面目有瑕，且无子嗣。按纪家规矩，是不能当家主的。

　　“三叔准备过继五叔的次子。” 他抬起眼，“他们在我身边安插眼线，我未必不能。”

　　台下的风一阵紧一阵。

　　“明日辰时，宗祠族议。” 他说，“他们会拼尽全力，让我下台。”

　　他走到台口，往下看。

　　台下没人了，风在青纱里穿，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