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群像越惨越好吗？》万事小吉

12、第十二章：景兰台辨经 来吧来吧，

　　大比第三日，景兰台下。

　　人如列贝。

　　辩经和寻常考试不同，主要考察临场反应、知识储备，需要引经据典，落落大方地辩出自己的观点，所以可以由人围观。

　　景兰台高高矗立，即便是在纪家院外也能将台上风光一览无余。

　　这样的盛事可不多见，修士和文人间，琅环几乎半个城的人都来了，

　　台下的素袍、青衫、葛衣，一直挤到主街上。

　　考官席设在高台中央——就在我昨日和纪小家主对弈的地方。红漆桌，碧纱帐，一排坐了五个紫袍朱笔发须花白的耄耋老者，俱是纪家长老。

　　在长老们身后，屏风、竹帷搭出一方雅致的隔间，纪筠高坐台上。

　　纪筠左手边，是一方更为精致的隔间，不光有屏风、竹帷，还砌了紫檀雕板，罩上锦绣顶罩，不透风，很是安适。全然看不见里面坐着谁，但只要看外面停着的银线流苏轿辇，就知道里面的人是小神童。

　　我站在考生队里。

　　候考的人挤成一团。有人拧袖口，有人背题，有人嘴唇微动念着“子曰诗云”。我前面那个考生，手抖得考号牌都拿不稳，临上台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爹娘——他爹娘挤在台下人堆里，拼命朝他点头。

　　开始叫号：一个，两个，三个……

　　初辩很快，几个考官分别列出五条队伍，一一报题，叫到号的考生作答，要求语言简明扼要。很多考生开头磕绊几下，立刻被打断，即刻被打上“壬、癸”。

　　但相比之下，后头的群辩才是难关，不光要辩其他考生，还要对上考官的发问诘难，堪称舌战群儒。

　　也许是故意为难，几千考生都快轮完了。

　　终于叫到我。

　　“白马宗——万月。”

　　我上了台。

　　风从台下吹上来，吹得考官席的幔帐一动一动。几千人仰着头，看我。

　　瘦长脸的主考官拿眼斜我：“万月？”

　　“是。”

　　“就是你？盗了藏书？”他鼻子里哼出一声，“还装模作样参加什么辩经，你懂经吗！我劝你自己弃考，不要耽误其他考生时间。”

　　可笑，我参加文试又不图成绩，只为了后续大比的名额，懂不懂经又有什么，就算上了台不说话也没无妨。

　　“请学正报题。”我不卑不亢道。

　　他把朱笔往桌上一拍：“题目——何以兴文。”

　　何以兴文。

　　这就巧了，本来我打算胡说八道的，恰好这题我熟。

　　昨夜和夕炀摸进小神童厢房，正好看见一幅字画，是纪筠给他弟的墨竹图——兴文之道，在广收典籍、聚天下之书于一堂，使学者有所考、有所据。

　　当时我就和夕炀吐槽——什么聚天下之书于一堂，冠冕堂皇，不就是抢吗，不就是知识垄断吗。

　　“答。”考官催我。

　　我站在台心，看着隔壁考官对面，是一位红着脸答不上来的考生，葛衣上还打着补丁。

　　我开口。

　　“兴文之道，在广收典籍、聚天下之书于一堂，使学者有所考、有所据。”

　　我看见考官眼里闪过一丝讶色——标准答案。

　　是啊，我一个外人怎么会有纪家人才知道的标准答案。

　　他揶揄了一下，不情愿地在我的名字边写上“甲”。

　　侍者递上过关牌，我拿到手却并没有离开——下一位，就是夕炀。再下一位，就是帕朵。

　　但夕炀现在正在悄摸办一件大事，这件事也只有他的身手灵巧，可以做到。

　　为了保住他俩后续的大比资格，我必须尽可能拖延时间。

　　我清了清嗓子：“这话，错了。”

　　台上台下一片哗然。

　　主考官长老涨红了脸：“你说什么？！”

　　“我说，这话错了。”我抬起眼，看着他，“聚天下之书于一堂——聚在哪一堂？”

　　“自然是——”

　　“琅环楼。”我替他说了。

　　“琅环楼有最好的储存工艺，收藏在琅环楼有什么问题！”右侧的考官一把掀开苇帘，质问道。

　　我看着他——很好，就这样，变成辩论现场，大家痛痛快快长长久久地吵一架。

　　“收在琅环楼没有问题，但收在纪家的琅环楼里，就很有问题。”
　　我追问。
　　“扪心自问，这些书都是纪家的吗？”

　　其他考官也加入辩驳：
　　“荒唐，琅环楼的书自然都是纪家的。”
　　“献了文，自然是纪家的。”

　　“全是纪家人写的吗？”
　　我一一反驳。
　　“全是百姓自愿献的吗，没有收到一点儿压迫威胁吗？”

　　吕公子没有参加这场比试，此时正在纪家院外，混在人堆里，和一群人仰头看着这一切。

　　他朝着高高的景兰台大呼：“非也！假借活当骗取钱财的纪家人，大有人在！”

　　一蓝印头巾的老妇人也疾呼应和起来，正是当时在抄写院里帮其免受刑罚的妇人，她家祖传的手艺方子，就是被赌鬼丈夫卖典押给了纪家，收入楼中，他们说是活当，却出尔反尔。

　　一语激起千层浪，台下言语潮水涌来。纪家苦心压下的老先生撞死的衙门官司，又被百姓拿出来大嚼特嚼。

　　这样的情形不好动手扣下我，几位考官求救般看向高台之上的家主。

　　风过帷幕，吹起层层波涛，青帷之下，影影绰绰显出那双狭长柳叶般的美目。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节敲了敲辩经的文册，示意无妨，这也算做辩经的一部分。

　　“纪家收来天下人的书，锁在琅环楼里，连原作者都不能留一份存稿，也不许私自教授，连教孩子识个糖纸上的字都要杖打二十！”
　　我往前一步，“这是文人吗，分明是只会囤积书册的陈腐蠹虫！典籍不外流，知识不外传，借着垄断，不断丰充你们纪家的势力，多少才子榜上无名，多少文昌被冒用文章，这也叫兴文？”

　　“放肆！”主考官拍案而起，“景兰台是什么地方，岂容你造次！”

　　“我在答题。”我说，“题目问何以兴文。我答——书不该锁在楼里。书该摆在人前头，摆在景兰台上，摆在十字街口，让认字的人看，不认字的人听。”

　　我转头，看了一眼考官席背后那座青石高台。

　　“这台子，从前是讲经的地方。”我说，“如今呢？只用来放榜。放那些纪家人的榜，知道的明白这是榜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纪家的家谱呢。”

　　对方气得脸通红：“你——你一个只知长生求道的修士，那里懂什么文士风骨，那些平头仆民，言行粗陋，学识粗浅，如何上榜，简直辱没文风！”

　　“我一个修士？老先生可看清楚了，这分明是大夏修士的大比，你们纪家承办带点地方特色无妨，但可不要忘了大比的初衷。既然瞧不起修士，就不要承办大比。”
　　我指着大比的牌匾，厉声道。不少修士也群起嚷道不公。

　　一紫袍剑修道：“比文试，不就是怕你们纪家的家养修士输吗。”
　　一符修道：“而且，我看琅环文人也不过如此，只知藏书，不知研习。所谓学问，也不过是复嚼几篇古人旧书罢了。”

　　眼见形势不妙，那檀木雕板围拢的雅室走出一人，一袭黑袍，佝偻着背，眼里冒着精光，像一只老谋深算的黑猎犬。

　　我看见这人，心头肉跳了一下——这是来自垄上的庄老。

　　据夕炀说，四柱之间有一则有关此人的秘闻。台下也有不少人开始嚼起舌头。

　　“我是不明白了，这庄家的人怎么总跟在纪家小神童身边？”
　　“这话不好说……但确保真的，小神童和家主纪筠根本就不是纯亲兄弟。”

　　“不像，我看家主疼他弟疼得和眼珠子似的，还能有假？”
　　“一根筋，我只说不是纯亲兄弟，他俩啊，是同母异父的！”

　　“不会是庄家和纪家……”
　　“就是！”
　　“纪家肯和庄家结亲？纪家向来只瞧得上青梧向家。”

　　“就是啊！所以是私相授受……懂吧。这小神童乃是垄上庄家所出，那边认为他是庄家的种子，执意要人，纪家这边发现了他的天赋，执意留人。两方争执不休，垄上只好派他这个老监管，从小跟在纪笙身边，”

　　“怪道这庄老行事狠辣。纪家上下虽然不满，却都让他几分。”

　　那老鹰犬斜眼扫过这些说话的人，他们立刻噤了声。

　　“还有两位没有初辩，是叫夕炀、帕朵是吧？不要误时。”
　　庄老一语就将局势拉回。

　　我心悬起来，这老东西眼光真辣，一眼看出我是在拖延时间。他们没参加过前两轮，如今再不入场，就会自动取消大比资格。

　　取消资格就意味着他们不再受到大比承办方明面上的保护，夕炀的通缉犯身份藏不住，帕朵也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没有大比的由头，也很难再混入其他几家搜集灭门案的线索。如今虽找出了凶手是为了给小神童治病，但在纪家已经打草惊蛇了，再无可能找到直接证据，必须通过其他几家反推，毕竟帮凶可不止一个。

　　“夕炀、帕朵，入场！”考官用杖杵着石板，跺得敦敦作响，“再不入场，自动取消大比资格。”

　　我看着侍者过来，在案前点上一炷香。

　　风流很快，限时香很快烧得只剩下一小截儿。我握紧拳头，眉间紧绷得和织机上的样布一般。

　　昨天晚上和夕炀去绑小神童，出了点纰漏，在碑林惊动了不少卫兵。幸而之前哪位撞死的老先生墓碑前，还堆放着不少花圈，我俩缩成一团，躲过一劫。

　　谁也想不到，纪家最危险的地方，竟然是碑林。那里机关遍布，竹刺频出。连夕炀这种机关老手，处理起来都有些棘手。

　　直到快要入场了，我才先出来应付大比。

　　我看着眼前最后一截儿香也变成灰柱，正慢慢倾斜，即将倒下。考官们的眼神里全透着得逞。

　　鸣金的侍者高高举起金槌，即将落下。

　　砰——

　　那四方檀木轰然向外倒塌，击在石板上，扬起阻风。众人这才看清里面还有一帘，帘后是缀着银线流苏的软塌。

　　庄老大惊，转身掀开帘子。

　　软塌上哪有什么小神童，只有夕炀翘着二郎腿，斜斜地倚在塌上。

　　“纪笙在哪！”庄老一瞬间就明白主谋是我，朝我怒不可遏地吼道。

　　“小家主，这等狂徒竟敢掳走您亲弟弟，必须严惩！快剥了他们的考生绶带，严刑拷打。”他一转身，纪筠一只骨节分明的秀手正好撩起青帘，那双怒火天冲的眼睛撞到一双淡泊如潭的眼睛，一瞬间熄了火。

　　“你、小家主，你知道？！”他风雨诡谋中飘摇多年，一下子就看出眼前的小家主，他竟然背着自己，和三个来历不明的外人给自己做了个局。

　　我心头一松，夕炀好歹是赶上了。

　　红衣少年转了转手里的竹筒，恣意地走下台阶，到主考官面前的案几上哗啦一倒。

　　竹杆、琅环笔、纸条、绣带、口供……

　　多亏了昨晚，我们虽然接近不了小神童，但是费尽心思用地听传出了消息。让小神童自己出门。

　　但并不是让他出门接受我们的绑架，而是叫他去找帕朵。告知他如今只有帕朵可以救他，这样一来帕朵就不会受到伤害，也不会被人绑出纪家大院。

　　谁知道歪打正着，俩人接触之后，我收到了帕朵传来的消息，她终于又恢复了通讯，上面的消息是：灭门案的凶手不是为了给纪笙治病，纪笙是先天体弱，加上后天中毒所致。中毒的时间和灭门对不上。

　　夕炀嘴皮子利索，抛去那些灭门机密之处，三两下就阐明了庄老的阴谋。

　　一开始，庄老在街头认出帕朵有苗氏的身份，但他却没有声张，也没有上报家主。反而告知给了纪四爷，让纪四爷去“立功”。

　　再反复用各种证据暗示佐证我们的猜测。就是为了叫我们一行人以为，纪家是为了神药“万物生”去灭门，帕朵一家灭门案的凶手就是纪家人。

　　众人闻言，皆哗然，台下看官啧啧点头，没想到这次文试大比，还有这等热闹好瞧。

　　一波刚平，我心却还没放下来——帕朵还没到场，夕炀也拖延不了多久，最多再过一炷香，纪家人定要回过神来，提及帕朵未到场的事情。

　　虽然和纪小家主简单合作帮纪家摆脱庄老，但自己之前毕竟揭了纪家账本的短。这纪筠定是不会就此放过的。

　　我正心焦时，远处有一轿辇缓缓而来，青纱碎玉，是纪家贵客的辇。这次文试，纪家接待了不少贵客，其中碎玉纹的辇，是给白马宗小严宗主的。

　　万众瞩目之下，轿子落地，纱帘掀起。

　　里面的却不是严玦，而是两个人。

　　帕朵、纪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