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群像越惨越好吗？》万事小吉

14、第十四章：宗审 “成于民，

　　宗祠的门在辰时三刻缓缓落闩。

　　纪家三百年，族议不让外人进门，连端茶送水的都用本家老仆。门里门外，繁复上了十二道闩。

　　我、帕朵在墙外的听雨亭内，严玦在北面景兰台上，夕炀倚在树梢，晒着太阳。

　　我们虽然不能进去，但另有方法得知里面的一切。

　　一个多月前我往他衣上贴了一粒菟丝子，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西墙外有一排老竹，老竹掩映着听雨亭。我坐在石凳上，闭着眼。

　　祠堂里的香点起来了，老檀木的味道随着司刑长老的声音，顺着墙缝漏出来。

　　“第一条。千年祖阵，传十七代，未曾动过一块砖。本月十六，家主于满城之前，亲手举铲，撬阵一十九处。”

　　“第二条。白身老童生，无籍无凭，应试六十七年，一篇未中。上月十四，于纪家血溅三尺。家主纪筠以纪家人之礼，将其抬入碑林，葬于我列祖之侧。”

　　“第三条。本月十四，琅环楼中火起，烧四架；书失一幢；法印鸣一十七处，全楼皆闻。”

　　“第四条。癸等学子赵淇奥，夜入琅环楼，触法印。学宫之人，犯学宫之法，当交学正。家主不交，令外客提之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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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里回荡着大大小小罪行，和纪筠相关的，不相关的，都扣在他头上。

　　终于念完了。

　　堂内有无数笔尖在纸上走，细细密密记录下这改朝换代的一刻。

　　“纪筠。”司刑长老说，“以上五十六条，你认不认？”

　　“不认。”他说。

　　“什么？”

　　“第一条，阵，我撬的。”
　　他说，
　　“可撬之前，阵已经起了。难道长老们愿意看到琅环藏书公诸天下吗？”

　　“那还不是你监管不力！中了外人的计，还奉其为座上宾。”五长老正是纪筠五叔，脾气爆嗓门也亮。

　　我们几个光听地听传来的声音，耳朵都痛了。

　　纪小家主有条不紊地回应：
　　“到底是中了外人的计，还是着了族人的道。大家心里自有分辨。”

　　五长老一拍桌子，打断他的话。

　　可惜纪筠直接一挥袖，放出了五长老院里派来的眼线口供和图纸证据。纪五爷气得脸涨红，没想到他居然找到了自己盗窃图纸改阵、试图栽赃给外人的证据。

　　“父亲。”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拦住五爷辩白的话头，“起阵的事，容后再议，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家主这边的事，理顺了。”

　　说话者是纪五爷的长子，纪第，也是家主位置的竞争者之一。

　　纪筠看着台上的冷眼，一条一条辩驳下去。

　　“第二条，我不认。”
　　他说，
　　“诸位错了，碑林不是纪家祖坟，高祖有云，碑林为才者葬处。”

　　“小家主，这可不对了，他毫无功名，白身一个，算什么才者。”纪第冷笑道。

　　纪筠又一挥袖，呈出了我给他的老先生遗物——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多少文章被纪家冒用，其中就有纪第当年上榜那篇《感时论》。

　　当时在衙门里，正是靠此物让我脱罪，如今也为纪筠自己扳回一城。

　　纪第一看，脸都绿了，当时衙门的事情一发，他便托人拦截消息、销毁遗物，就是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冒用文章。

　　谁知道我这里存着原稿，衙门存档的，倒是赝品。

　　堂里死静，搞得这一出。这下子，自己儿子纪第还怎么和其他人抢家主之位，五长老气得心火上亢，一直咳嗽。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最上首下来：“你四叔死那天，是我去收的尸。你是你四叔看着长大的，你四叔何尝不是我看着长大的。”

　　“说起来，你和你四叔，是像。纪四啊，从小也是不得父亲疼爱，平白遭了不少白眼。”那位最高位的老者缓缓道，言语间很亲和，却让人听了脊背发凉。

　　“平息事端的方法很多，你不该啊，不该对亲人下手。说起来，纪四可以算得上你半个父亲了。”

　　纪筠不说话了。

　　风从墙头上过去，竹叶响了一阵。感知到里面的不对劲，我们几个都有些慌。

　　想必说话者一定是纪家的老太伯，算辈分，纪筠该叫他大爷爷。

　　良久，纪筠开口。
　　“人是我下令处死的。可四叔是所有人一起逼死的。”

　　好几个长老和族内子弟都躁动起来：
　　“荒唐！说什么胡话！”
　　“什么居心！不要以为你现在是家主，我们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纪筠又一挥袖，一大堆书册摊开，堆满了祠堂中厅。这次，是他自己准备的证据，是他为四叔叔准备了很久的证据：

　　“东地竹林的开采、金谷园的竹笔交易、私运砚池水售卖、大比客栈的采选……这几十年里，各位的亏空，谁家的不是四叔填的？”

　　桩桩件件摆在众人眼前。

　　堂里炸了。

　　有人喊“住口”，有人喊“这话谁许你说的”，有人把戒尺拍在案上，拍得纸都跳起来。

　　“诸公，肃静！”

　　老太伯一声下去，众人噤声。

　　“纪筠。”纪第笑道，“其他的可以算你无咎，但你还不知道吧。弟弟纪笙身上，可是背着人命。”

　　“垄上的庄老，死了。”纪第阴恻恻道，“你觉得垄上还会放过纪笙吗？哦，非也，现在该改名了，应该叫庄笙。他们一定会趁此机会，叫那小子回宗！”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纪筠语气激动起来，试图冲去揪对方领子，“笙儿的天赋为纪家之最！谁敢动他！”

　　几个仆人即刻上前按住他。

　　“别自欺欺人了，天赋高又怎么样，也要有命活才是。”旁支的纪符冷嘲热讽道。

　　“你说什么……”纪筠不可置信。

　　“还以为没人知道呢，你的笙儿是个要死的病秧子。”纪第讽言道。却立刻被纪五婶扇了一嘴，“读书人，仔细口业！”

　　纪筠挣扎了几下：“你下的毒！”

　　众人这下都吓住了，毒害幼童，这可不是小事。

　　纪第连说不是，只说有人发现了碑林的药渣和每日的膳食册子上有异，找来一破解，才发现那些所谓的代号其实都是名贵药材。

　　纪第把话攀扯到纪符身上，纪符辩解不止，又拐到纪八爷头上，纪八爷一拐子去打纪五爷，纪五婶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纪老太伯一咳嗽好几声，才止住这闹哄哄的场面。

　　司刑长老：“念判——”

　　侍仆拿出又一份判决，尖着嗓子念起来。
　　“家主纪筠，私毁祖阵，楼禁弛坏，僭越丧仪，坏内外之防，窝藏窃贼，私断族叔，家丑外泄。即日夺令，幽于西别院。家主令暂由长老会代为保管。”

　　“涉案人等，俟议毕交有司并处。”
　　“即——刻——执——行。”

　　两个执事上来了，一堵墙一样，停在纪筠面前。

　　“交令。”

　　纪筠无力地笑了。

　　“你们要的是这枚令。”他说。

　　他从袖子里拿出来，三寸长，底下刻着一个“纪”字。高窗透来的光正好落在上面。

　　“还是这枚令之外，楼里那三千六百五十七万册书。”他说。

　　“怎么？”纪八爷笑了，“你还想把书搬走，藏起来？你能交给谁呢，真以为严家那小宗主会帮你？”

　　纪筠抬起头，看着高窗。

　　“成于民，交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