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淇奥山人 守卫森严的 ...
-
今天是文试大比的日子，纪家围墙外，蹲着一书生。他已二十有四了，堂兄堂弟都结了亲。只有他混在琅环城里，没成家，也没立业。
去年春闱又落了榜。他再难回乡了，他没脸。
赵淇奥摩挲着自己最后那支琅环笔。
赵家传了五代的制笔手艺，被他拿来换了入纪下学宫的机会，一家子都只能改行做木匠。
家里没人说什么，可亲戚背地里早把爹娘的脊梁骨戳烂了。
从小被家里人捧着长大，哄得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块读书的材料，只恨自己不是纪家亲脉，于是想尽办法也要入学宫。
想要变成堂堂正正的读书人，坐在高头大马上，衣锦还乡。
想要变成十里八乡敬仰的读书人，紫冠蟒袍，叫所有人都羡慕他爹娘！
可如今他被剥了学宫弟子的身份，再也算不上“纪家人”了！
“我到底还算不算读书人呢？”赵淇奥耳畔反复回响起学正、罚吏和其他师兄弟的讥讽。
“匠人？”他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从前他很鄙夷手艺行当，赚钱算什么，不过是铜臭！不过是卖力气，卖命做活计的下等人。要腆着脸凑到客人面前，很多时候只能费力讨好到一鼻子冷哼。
“只有俗人乐于追求这种成功，我赵淇奥自有高士之道！”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书中自有黄金屋啊！
读书人啊，文人啊，听起来多么有底蕴，有内涵！
堂哥堂弟、三舅二伯……再没人可以在他爹娘面前炫耀，毕竟谁都知道，琅环文人是何等尊贵！何等高洁！
这是赚多少钱、储多少田，都换不来的尊荣啊！
可如今，他看了纪家人那些讥诮嘴脸，觉得“匠人”听起来不再刺耳。
“我从前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手艺人，人称‘淇奥山人’啊！”曾经的赵抄写吏蹲在地上，用指头在青石板上一笔一画地写着这四个字。
越写越觉得，“淇奥山人”并不比那些“训诂居士”“墨骚斋主”矮一截儿。
但没了手艺的匠人，还算匠人吗？
只要自己的制笔献文还在琅环楼一天，就永远不能重新开张。
赵淇奥脑子里陡然蹦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那是从前全然没有的想法，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惹出来的昏招！
“我要去琅环楼，拿回我的献文！”
为了巴结学正等人，他往日里费了不少功夫，什么犄角旮旯的小事都上赶着献殷勤，对于纪家里外，是惯熟了的。
他很轻易地摸近了院内，到了楼下一看，却傻了眼。
和他设想得不同，守卫森严的琅环楼此刻如热锅滚水一般，沸沸燃燃。往来兵卫上下奔走，脚步震如走马。他怎么也不敢相信。
藏书万千的琅环楼，竟然有人纵火！
但他也没忘自己的目的，低着头，猫着腰，趁乱飞快地蹿进楼内。
献文的母本只有一份，纪家笔坊里的都是拆分过的残本，做不了数。只要拿走母本，日后纪家要抄铺子打官司就没了根据。自己离开琅环城，远远地去金谷园做生意，日子不愁过不好！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的献文就放在三楼楼梯口右手第一个架子上。自己又是作者，不受书上法印干扰，只要上了三楼，顺手一摸！手到擒来！
他趁乱三步做两步，一口气上了三楼，却傻了眼。
哪有什么书？
眼前分明连书架都没了！
不偏不倚，就只没了自己献文所在的那幢书架。
要说是纪家故意针对自己，他是不信的。看着这样张狂的作案手法，他一下子想起一个人——
万女君！
赵淇奥料想得分毫不差，我上三楼的时候，确实想到了他吹牛时吐露的献文位置。虽然情况紧急，但也算有缘，而且这本献文的位置很近，触手可得。
于是我在一片烟雾之中，大袖一挥，连带着收了整幢书架。
“难道女君是为了我的献文才……冒险闯入楼中。甚至不惜纵火！”
赵淇奥想到这里，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
“这怎么好、这怎么好……我无以为报。”
他毕竟不修行，身法不佳，这一耽误立刻被巡查卫兵发现了，将他团团围住。
巧的是，当时身处第十七层的我，正好触发了手边那册书的法印。全楼爆发出最高等级的法阵警告。
“是她。”
“不行，我的献文还在她手上，不能让她被抓！”
电光石火之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十几年来第一次拜别父老离开乡土，他背着行囊第一次踏入琅环城，他和其他学子一样跪伏在学宫大殿，接受学正教诲……
学正垂着眼袋，很是肃穆：
“各位都记着了，进了学宫，一辈子都是学士。琅环城对士人有诸多优待，春闱榜争、逢优选士；寻常官司、法不杀士……”
他睁开眼，语气还是哆哆嗦嗦，眼神却变得笃定。环顾四周，已全是卫兵，自己只背靠一书架。
“是我，是我要窃书！是我！全是我做的！”
说着他抽出袖中那支琅环笔，像抽出一把利剑，反手攥紧，重重戳在身后的一本书册上，法印立刻被触发，一圈圈荡开。
他立刻去戳下一本，瞬间就有七八本的法印被触发，阵法层层启动。
琅环给每一本书册安装的法印都是重金收购的最高等级警示法印，一旦被触发就会叫个不停，吸引来所有人的注意。他这一下子的阵仗盖过了十七层的警报。
十七层的卫兵一下子失去了辨别方位的能力。
全然想不到，我竟然以这种方式脱身而去。
后来我才得知当时赵淇奥在楼内所做的一切。
这且按下不表，当下的我换回自己的衣服，躲在竹丛边，看着一队人马带走了姓赵的，还以为自己是碰巧逃出生天。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纪家种的竹子品相极佳，我故作赏竹，貌似糊弄路过了盘查的卫兵。
但我心里清楚，自己在衙门闹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纪家人心里一定有数，不拿我的错只是因为暂时没有找到直接证据。
大比当日，容着我走动就是想要等我出错。
只是他们没想到我会直接闯进琅环楼纵火，也没想到我能闯到第十七层，更没想到平白多了一个替罪羊自愿认下所有罪责。
大比要考三日，我没再冒险进琅环楼。
有地听联络，我时刻都能确认帕朵的安危，便换了个思路。既然楼内藏书拿不到，那就换别的法子找把柄。
我一定要找到足以撼动整个纪家命脉的把柄。
我时而去找严玦喝茶，时而去景兰台找纪筠下棋……
严小宗主给夕炀面子，以礼相待。纪小家主给严玦面子，同样以礼相待。
一时间，我这个前几日还和琅环纪家针锋相对的罪犯，竟成了纪家的座上宾。
坐在青石垒的高台之上，吹来的风都更为清冽。
景兰台是纪家放榜讲经之地，如今虽然已不讲经，却依旧保留从前宣告讲经的扩音法阵。阵基的古老符文刻在青石板上，蜷曲虬结，已经生着泛青的草苔。
这是大比的第二日。
却是参与人员最少的一日。
大夏的大比规则很自由，一季任选一轮参加即可，并不强制要求每一轮比试都必须参加，考生可以自由选择。只要参加了其中一轮，就可以保留选手身份，继续之后其他季的比试。
琅环纪家承办的这一季，共有三轮比试，分别对应考经、用经、辩经。
考经范围广，天南海北的知识都可能出现，最后还有一片训文。有点类似考公的行测和申论。多是文人参与。
用经考验对功法、心法、大能哲思的实际运用，本是操作型的比试。但纪家也将其本土化成了笔试，于是原本想参加的传统修士纷纷弃考，参与人员大减。
我和帕朵夕炀商量过，为保留选手身份，我们决定只参加第三日的辩经。
原因很简单——辩经最快，坐在景兰台，大家一起吵个架，只要两个时辰就能分出胜负。
其他的都得耗上一整天，太耽误我们搜集罪证。
为了明日的辩经，景兰台上已经搭好青纱帷幕、蒲团也依次放好了。
我和纪筠正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下棋。
景、棋、香炉、花几，都是极雅致的。
但我看着对面的纪家家主，他却全无高士对弈的风度，每下一步棋，竟然都要翻一番棋谱。
“哪有这样下棋的？”我忍不住问。
“不翻书，这棋下得我心不安，”他摇摇头，落下一子，“一想到我毕生也无法阅尽全书，就……”
“谁能看完天下所有的书，既然没人可以，又何必纠结？”我道。
“你不懂，这书放在那，若无人看，岂不可惜！”他喃喃，手里又翻了一页。
一缕菟丝子的触苗缠上我中指，我耳畔的地听传来新讯息。
这次却不是帕朵，而是夕炀。
我只接收到这个署名开头，心就停了一瞬。
果然，消息传来——帕朵暴露了！
有人安排了一年迈考生，专在帕朵行经的一僻静拐角晕倒。
帕朵见四下无人，这老人也不是纪家人，身上又是多年的顽疾，一时也装不出来。心里未免想起那个撞死的老先生。
悄悄地用治疗术救了人，不料却中了计！
帕朵如今已经被纪家人借口扣押。
“夕炀这家伙，败事有余，看个孩子也看不好……”我心里暗骂。
我在棋盘上放了两子，示意认输。
他终于从书册中抬起头来，正眼看着我。
“纪小家主是觉得这书空摆着无人看可惜，还是无贵人看可惜。”我从边上的竹架上，信手抽出一册《齐物论》。
他收了手中的卷，柳叶一样的眉目落在我手上，含着笑：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贵人不贵人，书自然要叫懂书的人来看。”
“既如此，我要问，什么叫懂书的人？纪家的人就是懂书的人？”我问。
他一时语塞，笑意轻蔑了几分：“这我不好作答，但我纪家人饱读诗书谁人不知，哪个没有功名。就连……”
我捕捉到了他这段话里的软肋。
“是啊，就连纪小公子，年方十岁，也写的一手好文章。听说皇城来邀，也三番五次给拒了。”
“哪里的话，笙儿还小，不便出城，日后还是要去皇城赴任的。”
“原来是还小，我还以为是身体抱恙，出不了远门。”
我这一句话说完，他眉尾太阳穴那块明显紧了紧。他伸手，啪一声把棋匣子合上了。
“今日不早了。”他说。
天色确实暗了，他送到台口，风从台下吹上来，吹得他青衫下摆扬起。他看着我，似笑非笑：“女君下次再来下棋。”
“一定。”我说。
我下了台，一边往严玦院里赶，手里一边摩挲着帕朵给我的梅香粉盒子——之前的那盒被姓赵的当成万物生药丸给搜走了，帕朵还熬了个大夜，特意给我补做了一盒。
我推开院门。
风穿堂而来，夕炀一袭红袍从围梁上翻下来。
他落地没出声，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白了他一眼：“什么时候的事？”
“给你传讯的时候，人已经被带走了……地听也断了，根本探不到小丫头的位置，不知道被关在哪儿，我让严玦去纪筠院里找人了。”他语气间很是内疚。
来不及斥责，我扔给他一身夜行衣：
“走，今天必须找到帕朵，如果错过了明天的辩经，我们就没有后续的大比资格了，更麻烦。”
“去哪儿啊。”他问。
“碑林。”我说。
“碑林？我才去过，帕朵不在。那里除了坟就是碑，也只有纪家小神童还住在那边。”他拍了拍裤脚的泥。
“找的就是他啊。”我利索地换上夜行衣，“他纪家敢押我们帕朵，我们怎么就不能绑了他们的小神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