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千箱万轴 琅环楼 “不是香， ...
-
大比这日，琅环城下起了阴绵小雨。
景兰台下挤满了人。青衫、素袍、葛衣，从各州各府赶来的读书人，把放榜的高台围得水泄不通。纪家子弟在人群里穿行，俱是青衫大袖，袖中藏卷，腰挂小墨洗。
陈公子在我身侧，掩着袖口咳了两声。
“你真的不参加文试了？”我问。
“你也看到了。”他说，“老先生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
“我自小身子骨不好，本想借着腹内一点文墨，让家里日子好过些。现在看来，再无可能。”
他看着远处鼎沸喧腾的仪仗队，眼里尽是空寞。
“我还是留着命，回爹娘跟前尽孝罢了。”
仪仗队的鼓乐声由远及近。
人群涌动起来：
“三岁能诗、五岁通易。”
“小小年纪已是文坛泰斗，真是天诞鬼才！”
也有人憾然道：
“可惜这孩子，寡言罕语，从不出城，几次三番拒了太子伴读一职，纪家族老气得不行。”
世家子弟们躬身让路，人群簇拥着往这边涌。
竹辇上的银线流苏摇摇晃晃，里头坐着个半大孩子，正是纪家的小神童。
我觉得比起文采，纪家更擅长造神——有慈悲为怀的菩萨，也有脱俗的风骨高士，更有小小年纪的文坛鬼才。
所有文人的各种理想形态，在琅环纪家都能找到。
这次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隔着几步，一股浓郁的竹墨香袭面而来。
才挤过来的吕公子眼睛一亮：
“竹墨做香，才子就是不一样，熏香也不用俗物。”
风吹动一隅帷帘，我没看见脸，只瞧见那孩子颀瘦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着，像藤蔓攀在枯枝上。
看到年纪相仿的孩子，我不自觉看了看我的帕朵。
她像小兽一样，耸了耸鼻子，轻声道：
“不是香，是药。”
“千轮参、仙人盖、回春藤、人魄、伏龙肝……”
“你能辨得出这么多？”
我有些惊异，在这样浓烈的香气遮掩下，寻常人甚至发现不了有药味。
帕朵的神色却沉了下来，低声道：
“这些都是吊命药。”
“他就要死了。”
我脑子里轰一下炸开，一时间呆立原地，周遭的喧腾一下化为寂静。
将死之人、纪家、竹料、金羽箭……
虽然仿造金羽箭嫁祸的人不一定是凶手，但需要“万物生”来治病的，一定是凶手！
纪家的小神童如果是将死之人，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和帕朵两两对视。
一瞬间，她懂了我的意思。
我一手按在她肩头：“没有确凿证据，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点点头，眼圈却红了。
流苏一晃一晃，小神童的竹辇在我们眼前过去了，人潮追随过去。
“帕朵，去通知夕炀，计划有变，不要等文试大比了，我直接去琅环楼。”我说。
“阿姐要做什么？上次不是把账本都拿全了吗？”她问。
“这次不一样。”我说“我要搬空。”
“灭门案的确凿证据我找不到，但要是我手里捏着纪家命脉，他们就不得不弃车保帅，和前日舍弃纪四爷一样，供出凶手。”
我把身上所有护身符箓都给帕朵戴上。
“记着，去找夕炀，待在他们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
笔筒形的巨楼里，千箱万轴，纸香袭面而来。
虽然纪筠答应过，可以让我在琅环楼借读一日。但事到如今，自然是偷摸进去为好。
之前赵淇奥偷偷带我进来时，给了两套纪下学宫的癸等服色，后来我并没有乖乖上交，而是偷偷昧下了。
“果然还能派得上用场。”
这番闹剧之后，琅环楼巡查更为严密，四处开了蔽灵阵，连角门都有三层看守。
我一路上敲晕了七八个侍卫。又靠着身法，连翻了五道通风窗才勉强混进来。
琅环楼一共十八层，越往上藏书等级越高，也越得纪家人看重。
时间不等人，既然是为了谈判，手里的筹码一定要够硬才行。
由于不清楚原主万月的乾坤袋容量，我决定直接到第十八层，先把要紧的书册收入袋中。
但上楼并非易事，更何况是上十八层。
我猫在一楼书架后，看着这八角楼梯口，每口都有两名仆役把守。更不用说上面几层楼，一定有更多重兵把守。
而且每上一层楼，都需要和守卫兑换相应的令牌，十八楼，就是要兑换十七块令牌。
我没时间等换班时机，也没后门可以直上青云。
“既然把守如此森严，那就索性闹大一点。”
仅仅是烟雾弹，还不足以让所有楼层的守卫都慌乱起来。
我看着一楼东头的那几架账本——那些是自己之前偷的，如今还回来了。但已经让严玦留存过字样，可以说是毫无用处了。
我当机立断，点燃夕炀给的离火符。
歘————
一楼东区顿时浓烟四起。
我在混乱之中，一楼丢一个烟雾弹。由于一楼是真的火势，便会让所有人都会以为每层楼都着火了。
一时间，全楼慌乱无比，守卫、仆役、隧火队齐齐出动，身处楼内借阅的学宫子弟也尖叫不已。
我顺势敲晕守卫，摸走上楼的令牌，更上一层，扔一个烟雾弹引发骚乱，顺走令牌，再更上一层，扔烟雾弹，顺走令牌。
不消一刻钟，我便到了第十七层。
虽然烟雾缭绕，很是呛人，但这层楼梯口的守卫，却并没有离开岗位慌忙去救火。
我躲在烟雾里，上上下下看了一通。
这些守卫青衫大袖，不像是守卫，倒像是纪家人的贴身近侍。
“看来这第十八层，有客人。”
每层楼都很阔大，我寻了个僻静拐角盘腿坐下，闭眼屏息，全身心感应有没有属于地听的气息。
我原本以为能探听到纪筠的声音——
之前悄悄在他身上放过种子，虽然时间太短，尚且不能窃听，但还是可以通过感知气息来判断其位置所在。
但没想到我收到的，却是一段已经成熟了的地听传来的对话。
这段对话正来自之前纪家高阁上，那对弈老者的其中一人——小神童身边的庄老！
那个像猎犬一样的黑袍人。
当时也正是他认出了帕朵的身份！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地听悉悉索索传来一段对话，正是那老者和纪家小家主的声音。
“……笙儿的病，有救了。”
“千真万确，万物生可活死人、肉白骨，这东西一定在那丫头身上！”
“我看那女君也非不近情理之人，等大比结束，我便去求药。”
“家主糊涂！小公子的命，一天都等不得！”
“那按你所言，应当如何是好。”
“依老夫看，立刻将人绑了……请了，给小公子……”
正到关键处，一队巡查卫兵的脚步声传来。
我只好中止窃听，起身迂回躲藏。
但事关要紧，我又急切地希望得知他们下一步计划。便也胆大起来，每到一处拐角尚能休歇之处，就立刻继续窃听。
逃了又藏，藏了又逃，我断断续续地听到只言片语。
说什么……十刑俱上……重刑之下必有真言……又说什么……斩草除根，不落口舌。
越听越胆寒。
我的理智告诉我，纪筠的名声对纪家至关重要，必不可能在明面上答应这种严刑拷打的事。
但我没办法不去做最坏的打算。
毕竟另一位可是来自垄上的庄老！鹰犬一般的狠心辣手人物！
一言一句，一根一根刺一样钉进我脑子里，钉得我血直往上涌。我攥紧了架上的书脊，指甲掐进烫金的封皮。
就在这时，我手底下的书，竟然滚滚发烫起来。
我低头，封皮上的烫金小字一颗一颗燃起来，像活了一样，从我的指缝底下往外爬。金色小字顿时爬得满地都是。
嗡————
那些字陡然颤栗起来。
一下子各归其位，组成了一圈阵法符文！
“糟了！是法印。”
我这才想起，赵淇奥吹牛的时候说过，琅环楼的书册都设有法印，只有献了文的作者才能借文阅览。
整架书都震颤起来，那一圈符文以惊人的速度一圈圈向外扩散。
那队巡查卫兵的脚步声立刻逼近，我听见头顶也传来极轻的脚步——阁里秘谈的那两人，在往外走。
楼下也动了起来。各层执事和卫兵的脚步声从底层往上赶，一层，一层，一层。
逃也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