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死醉火魅 相谢。 ...
-
一路行来,郭骧未再多言。
狄凌暗自思忖:这小子之前没再提过半个“恩”字,如今突然提起,倒是不知道要干嘛。自己当初出手相救,无非是推己及人,换做自己,也不乐意死得糊涂窝囊——不过还玉符时,他见郭骧喜上眉梢,倒是更悟出一番道理:空有一身本事,浪费在守护破烂上,其实与死得糊涂窝囊没区别。
狄凌暗自猜测:莫非是想再补救一回之前的出言不逊?
这郭骧后来可没少盛赞湘河郡。
他寻思对方多少还是懂得,乱世的出路在湘河。
且慢。
狄凌转念一想:莫非“相谢”是托词,实则临别之际,托自己引荐?
他心口咚咚便是两下,重新审视前方的背影:小白龙吃了唐僧的马,就变作了马,既是领罪,也是将功赎过;黄太守添如此虎将,那才是天大幸事!他越想越觉得在理,心底生出期许来;忆起方才郭骧敬酒朝堂官员的别扭,期许再添一分!
郭骧真开口,自己应该会答应吧?狄凌暗中盘算:这口酒想必有趣。
至于替人挡酒解围——正如先前相帮的种种小事,举手之劳,他素来是乐于施为罢了。
酒楼到了,狄凌抬眼扫过鎏金匾额:黄鹤楼。楼宇气派,雅间个个精巧别致。随郭骧步入其中一间,迎面一股清甜味儿,不知燃得什么熏香。屋舍大得隔成前后两室,一张圆桌,围坐八九人绰绰有余。
狄凌暗中诧异:没走错吧?
郭骧抬手邀他入座,而后挨着他手边坐下。
二人空对着偌大的圆桌,最先来的是口火锅,屋中立刻香气四溢。
郭骧笑道:“‘十香锅’是长山名吃,狄兄若是没吃过,必要好好品尝。”
狄凌便道:“好,尝一尝吧。”
郭骧麻利地烫熟肉片,尽数拨入狄凌碗内,又故意从对方眼前夹走了一片来吃,赞道:“果然不错。”
狄凌微微一笑,松了领口,挽起双袖,拾起筷子:“热天吃热锅,郭护卫不嫌热?”
郭骧道:“依我看,狄兄是内功深厚,阳气过盛了,气血锁于周身经脉。热锅对旁人而言暖身驱寒,于你却是火上添油,不然出身薄汗,只会觉得通透舒坦才对。”
狄凌没想到自己仅是道了声热,便有这许多掰扯,思量着道:“郭护卫倒是懂得挺多。”
除了火锅,店家还在不停地上菜,大桌渐渐物尽其用,狄凌暗暗点头:“谢恩宴”是下了血本啊?诚意可以。龙京里当差想必油水不少。
“咚”地一响,店家摆下沉甸甸一壶酒,欠身告退。郭骧抓过酒壶:“‘君莫笑’,我要敬狄兄一杯。”
狄凌不解:“我何必笑你?”
“取自‘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郭骧点点酒壶,“可惜如今我朝也饱受胡人侵扰,戍边将士实属不易。”
“哦,酒名,像为行伍中人量身定制。”
“可不是嘛,咱们得好好品鉴才行啊。”郭骧替狄凌倒上一满杯酒,替自己倒上一满杯茶,想到自己给“死醉”胡编的名字还起了劝酒的好效果,他望着十香锅下跳动的“火魅”,心里乐开了花。
狄凌不由微微蹙眉,他无意真为难郭骧,但以茶敬酒总该先致两句歉意,不该如此满不在乎:“你未免也太……”
“我是太可惜了!”郭骧接过话道,“品不了美酒是没福,只得请狄兄替我品尝了。”
狄凌一笑了之,饮尽琼浆,意外的芬芳沁入心脾,不禁赞道:“好酒!”
“狄兄喜欢,再好不过,来来,我再敬你一杯。往后若要照应,记得来龙京找我。”
狄凌第二杯落腹,笑道:“你混不下去,也可来湘河找我。”
郭骧暗笑一声,边倒酒边问:“狄兄家里几口人呀,还能多收留我一个?”
狄凌哼哼笑了两声,摇摇头道:“大丈夫以立业为先。”
“哦?”郭骧一抬眉梢,“高祖刘邦一无所成之时,不也早娶妻成家了?”他本以为这般沉稳老实相的男人,这个年纪儿女都已经有一双,这难说不是意外惊喜。
“死在外头了咋办,家中人岂不可怜?”狄凌一摆手,“孑然一身,想做什么做什么,无须顾忌,哈哈。”
“死醉”喝起来据说有上瘾之感,郭骧见狄凌果真一杯接一杯自饮起来,现在只需偶尔劝菜。“火魅”能让人彻底放松,配合“死醉”,据说再口紧的人都得口无遮拦。
郭骧道:“如此说来,狄兄是要辅佐太守成了大业,再做安排?”
狄凌道:“大概吧。”
郭骧点点头:“狄兄的马靴真不错,家中有无别的样式?”
“什么?马靴?”狄凌瞅了眼自己的靴,“郭护卫怎么知道我有许多?不瞒你讲,我一个朋友做皮草生意,常常送。皮靴皮帽皮手套,什么新花样儿的都有,郭护卫喜欢啥样的?”
“五花马靴。”
“呃,我倒未问过鞋子大名。记下了,五花马靴,五花马靴!哈哈,送郭护卫一双!”
郭骧暗中好笑:药效不错,但这是有两分糊涂了?也罢,等醉死过去看那封信就好。郭骧再听狄凌道郭护卫怎样怎样,当即道:“我都叫你这么久狄兄了,不准再叫郭护卫。”
“你想叫什么?骧弟,骧骧?”
郭骧险些喷出口中的茶:“就叫郭骧!倒是你呢,有别称吗?”
“哈哈,儿时同辈里岁数小的多,都喊我一声‘哥’,凌哥、哥哥,这算吗?好想那时候啊,一同玩耍嬉闹……”不善聊天之人被变成了话唠,讲的往事全是流水账,不过郭骧只看人就够消遣了,那微醺的模样——从朴实严肃的军人变成了谁家的风骚俊公子呀?
郭骧看着听着,忽然打断:“黄腾是谁,莫非黄太守家的宝贝疙瘩?”
“黄太守的大公子。”
郭骧暗哼一声,心道:少年时便与太守家里勾连,那信有看头。继续听“黄腾”左一句“凌哥”,右一句“凌哥”,郭骧一阵心烦,索性问:“难不成你想我也喊你一声‘哥’?”想他年少时,不论长幼,向来他是“大哥”,他何曾这般呼过他人。
狄凌杯盏一顿,道:“郭护卫想喊什么随意,我和你讲啊……”
真是个好酒力的家伙,整壶“死醉”快见底,才见人垂头。郭骧在“俊公子”脸将入菜盘的刹那,一把将其擒住,催不得内力,只能半拖半架地弄去床里。郭骧在床沿坐下,看着自己的“杰作”,低笑出了声,抬手拍拍对方面颊。
狄凌蹙眉,微哼一声。
郭骧回桌边取酒。“死醉”真喝醉了会像死了一样,醒后如同失忆了一样,感觉这家伙还差一口。郭骧喂过壶嘴,凑近狄凌耳旁:“来,狄兄,再喝一口。”
狄凌全无应答,屋内仅剩锅底的“火魅”噼啪作响。
郭骧凝视着因醉酒微染浅粉的耳尖,良久,咕哝一句:“该是醉了。”放下酒壶,本该翻找信的手,鬼使神差地又摸到了人家脸上,拨开嘴角被含得湿亮的发丝。
狄凌不再有任何反应。
郭骧不知不觉汗涔涔。
恍惚间,他感到自己的影子正覆在人身上,如衣如被;行军的细碎的片段涌入脑海……琐事暖入心扉,“救命”更是叫心头一烫。
眼见此人如今又这般不设防备,叫自己的诡计轻松得逞。
他心道:好蠢啊,蠢得好……
不知不觉已经离近面庞,滚烫的气息来回逡巡面上。
一股焦灼,无处排解,直至忽然发觉其实肆无忌惮地亲近、温存。
哈哈?
从下颌到颈窝,厮磨啃咬,远远不够;爬上床,要亲自取代自己的影子,肌肤相亲也好,远远不够!手刚摸到对方衣带扣,腕处一紧。
郭骧猛地抬头,浑身血液逆流——狄凌竟是睁着眼,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而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
“你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儿!”郭骧的脸能烙饼,一把抓过酒壶,“快再喝几口!”
狄凌含笑不语。
郭骧汗珠滑落,咬牙开口:“冷静,冷静,冷静……”——不断重复必被说服,“火魅”蛊惑人心的终极效果,如今既对别人,也对自己。郭骧厚起脸皮反复地道:“狄兄,喝一口,再喝一口,就一口!”
狄凌眸光微动,转向壶嘴。
郭骧一扑到耳旁小声央求:“哥,就再喝一口……”心中又急又气:爷都这德行了,金镶的嘴也该张了!
狄凌双唇微启。
郭骧塞入壶嘴就是一顿猛灌,刚要松口气,腕处又是一紧,一个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甩入了床里,后脑磕在床板,眼前金星乱冒。
狄凌一翻而上,将郭骧牢牢压定,两手扣住双腕,分按两侧。
郭骧使不上多少力,气得咬牙切齿:虎落平阳被犬欺!所幸看信之事没败露,今夜再次也是个平局。
狄凌缓缓移目郭骧的唇,抿起嘴。
郭骧惊圆了眼:不能吧?心中十七八头老鹿乱撞起来。眼见对方当真俯身凑近,他暗知要输了,合起眼来,眼睫竟还打颤。心中浮起最后一念:不对!果然,下一瞬他的唇被狠狠封住,但这仅是要将口中的酒生生反灌而已。
郭骧死死闭住嘴,一些酒开始顺着嘴角淌下,痒痒爬入脖内。
狄凌再次加力,熏天的酒气顺着鼻息,粗暴地倾泻郭骧面上。
郭骧渐生绝望:妥妥是那徒手破锁的蛮子,自己如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郭子”?焉有胜算?
然而狄凌忽然腾手来捏郭骧的鼻子。
破绽啊!郭骧倾全身之力,一个王八翻身,撞开了狄凌,反身压去。定睛再看时,狄凌已不小心自己吞落了酒,不过又是一幅瞧他很好笑的模样。
“我叫你灌!”郭骧火冒三丈抓过酒壶,如法炮制,连灌这厮三口!然而狄凌这回仿佛道歉一般,不但乖乖吞他灌的,还乐呵呵舔他嘴角沾的,于是最后一口本来就容易灌成一个……
郭骧撇了酒壶,扣起狄凌下颌,一遍遍唇齿索取。原来才是梦寐以求的纾解,竟还有温软的回应?他为之而狂,永无止境!直至对方气息渐弱,彻底沉入梦中,他才尤为不舍地再吻最后一回,强逼自己起身。
郭骧兀自呆愣许久,抬手揩去对方唇边余酒,靠比钢还强的定力摸入那衣襟下,仅是取走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