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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塞翁失马 胡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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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骧匆匆去油灯下一观。先看信封,无字、敞口;取出信纸,轻轻展开,内容大约是:湘河郡皮草商广春庆,为湘河府库置办军用所需皮革若干,预付定金,一些交割细节。落款与日期:广春庆,璟元二二,九月初七。
郭骧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将信纸笼于油灯之上,前后左右,正反两面,再仔细检查一遍,甚至信壳内侧也不放过。
因此,整封信唯有一处蹊跷——落款的日子。
郭骧暗自思忖:今日才八月初五,狄凌来是七月初,也就是说,“七”有多少可能误写为“九”,或者“七月初九”误写为“九月初七”。想来想去,他寻思大抵就是如此了,王从事的事算结了。
信纸从灯焰上方一掠而过!
安然地回到了他掌心。
郭骧笑出声来。
若在今夜之前,他该会随手烧了,管你是要做正经生意,还是要干嘛——敢抢军器,叫你吃点苦头怎么了?
现在嘛,他仔细将信纸原样叠好,装回信封,塞回了狄凌衣袍暗袋。
去桌边灭了该死的“火魅”,再吃些奢侈宴席。
茶冷菜凉,不碍他心情好。
郭骧浑身放松下来,连日赶路的倦意涌来。他抓起茶壶一漱口,回到床边,脱了外袍,躺上床,一把揪过不省人事的醉汉。狄凌乖顺地倚入他怀内,脸埋颈边。郭骧再次笑出声来——这大概是白忙一场的奖励,一个可随意摆弄的“人偶”。低头轻触发顶,还能嗅到土道的尘土味儿,想必不喝“君莫笑”也会疲累地睡吧。
郭骧将“人偶”仰放被面,拉过双臂,环住自己脖颈,单掌托稳头颈,细细观察。他知道“火魅”多少也害自己匪浅,可这大概是人心底深处的真实展露,不是吗?——药铺老板说过,对付口是心非的丫头片最不错。
不知不觉额相抵,鼻轻贴,一合起眼,唇齿间的记忆更是一瞬鲜活……
郭骧不由微蹙起眉。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膝下不多,嘴上有。
踌躇之间,他发现自己竟是咬在了对方唇上:“……”
郭骧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真的一咬!
狄凌毫无反应。
郭骧笑出声来:真吃去他一块肉,也必不被知道。旋即狠狠一加力,再松口时,狄凌的下唇已经被他弄出了个极深的血印子。
郭骧心头大快,自顾自笑了许久。他自问是不会乘人之危,起身将狄凌脱得只剩亵裤,拆去束发,将头发揉成鸟窝,这才满意地搂过睡下。入梦前的最后一念:喊你一声“哥”并非不可以,赔还爷一辈子才行!
“客官醒醒,快醒醒!”喊声虚无缥缈,由远及近……
狄凌猛一睁眼,满目小二喜极而涕的大脸,对方叽叽喳喳地道:“哎呀呀,可算醒了!都快睡满整两日了,房钱就到今早,您看看,都快正午了啦!”
狄凌惊一跳地坐起,头痛欲裂,他绞尽脑汁,只记起来吃郭骧的“谢恩宴”,喝了“君莫笑”,还有个“五花马靴”?……
想自己分明是海量,狄凌恼道:“还不是你家的好酒,一壶就害人不浅!”
小二急道:“哪里是我家的酒,分明是客官自家带的!卖人这样的酒,房钱都得亏尽哦。”
狄凌怒目一瞪:“我能不叫你赚饱?”下床直扑自己外袍。天煞的郭骧!他匆忙一摸——信还在,可拿出一看,还是知道郭骧看过了。
因为这封信他自己也看过了,苦于行军路上无粘胶,裹了一小截发丝在信内,如今发丝不翼而飞。他自己要看信,无非是想提前知晓是否事关胡人,好做事更心中有数。郭骧要看,莫非是还不放心什么?不过这封信,除了落款笔误,再普通不过,郭骧爱瞧就去瞧吧。
狄凌套好衣裤,翻找发带时,在凌乱不堪的床褥里竟然摸到了碧凤符。
哈,臭小子的宝贝不要了?
郭骧莫非与自己同榻而眠了?
狄凌掂了掂掌心的破石头——这大概是被混蛋灌醉的奖励,收获一则可捧腹大笑的笑话。收了石头,补足房钱,讨来粘胶封了信,他寻羌鹰而去。
清一色快马,日行千里,郭骧随吴开福等人此时已近泰安、湘河二郡交界。
郭骧面色铁青,浑身冷汗连连。他发现碧凤符丢失是那晚的一日半后,几乎立刻确定是落在黄鹤楼的床里。雅间虽然订至隔日,为了给狄凌醒酒,总之,此刻玉符若没被狄凌拿走,多半已被贪心的小二当去黑市,想寻回简直大海捞针。
郭骧骂自己是天下第一废物,看护个东西没人抢也能丢,不过他又觉得自己是被人害了——整整一天半,全在浮想联翩,害他没想过半分碧凤符,这个之前他没事儿就要摸两下的宝贝。
他是倒了血霉,有苦说不出。
可甭管怨谁,都得他去应对。
望着无边夜色,他感到快被吞没……
湘河郡太守府,碧凤符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绿光。
广春庆道:“无非是块成色尚可的翠玉,瞧不出端倪。”
狄凌愈加愤恨难平:“无中生有这物件,就为了栽赃寒雪帮!”
黄起寒另有所思:“宫里的公公素来好拿捏旁人。倘若不听话,随便丢掉个符,便可收拾了;倘若听话得很,符丢了,也可说没事儿,正好收买人心,是不是便利得很?今年的武状元莫非颇得璟公眼缘,不知是否真是个人杰?”
广春庆道:“有些本事,上回刺‘王老七’,正是坏在了他手里,损了方梦姑娘一条命。”
黄起寒道:“春庆何不早言?王保天正要找人顶罪,我飞鸽传书去提个醒,保管叫此子还义士命来。”
狄凌后背倏然一寒。人精如郭骧,剑要握在自己掌中,到头来还是轻巧地由旁人拿捏了生死。是了,芸芸众生常浑然不觉,命如蝼蚁,仅是大人物脚边一粒尘。而他们其实相当相像,皆是普通人,一路摸爬滚打走到今日;区别只在自己跟对了主子,并且还幸运地是自己义父。
“郭骧,有弃暗投明之意……”
狄凌回过神来,心中一声惊雷。他压根不记得郭骧那天是否提及“引荐”。简言之,这就是一句胡扯。他干嘛总把自己映射到这个人身上?
怎奈身为太守的义父大人已经转头望来,他绝对无胆称是戏言,索性硬起头皮道:“小子护送军器偶遇郭骧,常听他感慨报国无门,倾慕湘河郡。小子是想,若能掘朝廷人才为己所用,或许事半功倍。”
黄起寒大笑道:“春庆知道,狄凌随我许多年了。今朝还是头一回听他说独到见解,春庆觉得如何呀?”狄凌本是黄起寒早年从军时结识的好友之子;老友为国殉难后,黄起寒正式收作义子,带在身边很是提携。
广春庆笑道:“当然以太守的大局为重。”
待广春庆离去,黄起寒叫过义子私下说话:“既然你有心招揽,打算如何去做?”
狄凌没想到义父会是赞同,喜不自禁,连忙道:“孩儿这就将碧凤符送去,拆破公公的伎俩,再告知他王保天欲抓他顶罪,他必立刻投奔。”
黄起寒道:“他为何要信你诽谤他人?”
“这……”
黄起寒道:“人心真有如此好猜,打仗岂不凭你我推演,便可知晓胜负?你先差人送一封信去,让他好安心回龙京,待王保天抓他做替死鬼后,再将凤符送去,看公公饶不饶他。人唯有亲自体会了,才会真相信。他若有命逃过此劫,也不枉只能来投了。”
“明白了!”
且说这头,广春庆刚出太守书房,便见平义、徐老仙快步跟来。这二人自打听说郭骧差点战死,愈发不能罢休——这说明蚀骨散起了效,但有人不肯偷补哪怕半刀。
广春庆先一步道:“成了大业便是复仇。”
平义恨道:“我老早就看出他不想复仇。他是太守的干儿,必然是他想怎样便怎样了。”
徐老仙连连跺脚,直呼窝囊。
广春庆厉声喝止:“此非江湖,不讲私仇。你二人为太守办事,莫非不是无怨无悔?”
平、徐二人这才不敢多言。
喜从天降!郭骧直想仰天长啸。他之所以还没开溜,正是在赌有人捡到了凤符。这不,在热锅上煎熬未满两日,湘河郡八百里加急追来一封信:意外捡到凤符,不日亲自送还龙京。老实讲,就这么开溜了,他还真舍不得新开的小小“郭府”。
郭骧心中花儿开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此快便要再见喽。
郭骧美滋滋地回龙京复命,转头便被抓入了凉水大牢,罪名:暗结飞贼、遗失护符,略略。斩候决。
郭骧还欲争辩,吴开福明确告知:就是你要夜里赶路惹的祸。原来出事后,吴开福曾专门抓来中暑的两个混球打骂泄愤,小卒惧怕背上丢失军器的重罪,便道出是郭护卫教的。
郭骧快被活活气死。湘河郡的个个是内应,狗官眼瞎看不见,老子做鬼必来索命!
至于郭骧的阉爹郭公公,公公老早便在七王爷处听说了郭骧不安分,公公本来就不太喜欢郭骧,对此安排自然毫无异议。
郭骧获罪的公告一出,无人不叹他大起大落,却也有人真心为他难过。金怡公主初见郭骧,是在宝合殿看“落英缤纷”,她当时便认定是个英雄人物,心中甚是喜爱。如今的朝堂是个何等泥潭,她亦深深知晓,她决心要去父皇那里说说。